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聚会,聚会,每天都有聚会。
乔治安娜有她的圈子,塞西莉娅也是,路易莎也是,她们一起交际。
她茫然地看着镶嵌着贝母的华美钟表,一下下摇摆。
她们脚下是柔软的毛皮,寻常人不舍得做件裘衣,却铺成了地毯。
精致的缎鞋踩在天鹅绒的踏枕上。
懒懒散散地喝着茶,围着人聊天。镀金螺纹的桌腿,垂下的绸缎桌布,搭在椅背上的轻纱。
一切都是熟悉的环境。
每个人的装束都那么精巧。现在贵族们流行的新古典风,白天喜欢用棉布料子,已经简朴很多,但细节上的刺绣花边仍在彰显着底蕴和财力。
她们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
她突然想。
为了摆明身份的不同。
她们是贵族,是乡绅的女儿,是上层人。
她不能说厌倦,这样的生活多少人羡慕不来。
但是,但是。
……
有人的地方就有冲突。
某位小姐玩着手镯,用贵族惯常拖长怠懒的语气,说她们之间混入了什么。
莉齐娅没有理会。
她眼里的她们只是些小女孩。
塞西莉娅伶牙俐齿地怼了回去。
她看似天真,但在这些社交场游刃有余。
“昨天她表兄夸了你两句,她嫉妒了。”
为什么她们要这样?
她看着各种的发色眸色,争奇斗艳。
因为男人让她们这样啊。
所有人都在说,你必须嫁个好丈夫,比其他小姐更漂亮多才,才能在婚姻场上胜出。
她是谁?一个子爵的女儿。她们前两天才认识。
她看着她红着脸,眼里蓄着眼泪转过头。
像极了另一个卡罗琳。
直到回去后,她都在看着镜中的自己。
有多少能像卡洛琳夫人那样,生来什么都有,可仍然要被诋毁约束。
她母亲说的站在最高位,那个高位到底在哪里?
她今天穿的真美,一条红丁香色的裙子。最流行的裙色呢,发式也是最新的。
她快不认识自己了。
她今天没有写小说,她感觉这个终于也无济于事了。
第二天醒来时,她看着今天的行程。
爸爸和姑妈也有着他们的安排。
爸爸要去俱乐部,姑妈要去交际。
他们每个人好像都被框定住了,日复一日。
莉齐娅嘱咐好女管家推掉她今天所有的安排。
她穿上蓝色天鹅绒的斯宾塞外套。
戴着那种骑马男式的帽子。
出去到了馬廄房那里,她亲自去了,没有让任何仆人代为转达。
她说装好马鞍,对,就是那匹小银马。
她没有借助外力,轻松地上了马,就像以往那样。
淑女们不能随意地在家门口骑马,不能骑马上路,不能没有陪同,但是管它呢。
她不信她骑不好,骑不出整个伦敦。
“银色,我们走。”
莉齐娅一勒缰绳,往她记忆中的地方奔去。
没有人陪她做这些事,那她就一个人做。
虽然突兀,但她出现在了马里波恩区和梅费尔区之外。
网纱笼着脸庞,帽子后面的黑色绸带飘扬。
自在地骑着,在马上俯视着来往的行人。
原先的郁愤一扫而光。
真是伦敦的问题吗?为什么她在乡间那么快乐。
为什么伦敦放大了所有的困境,让她不得不去面对。
她轻巧着在路间穿梭着。
骑马比坐车来的方便。
她前几天短暂骑过几次,淑女的那种练习,傍晚时候,散步路过的邻里都看着她微笑。
大概也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学骑马的姐妹女儿。
但这不是她!
她被叔叔说是小野兽。
她枪用的比谁都狠,她敢纵马去猎狐,她跟所有人一起在原野上放肆地跑着。
即使在家门口,她也可以跃过玫瑰花丛。
莉齐娅觉得很委屈,但不知道去哪诉说。
她穿越着伦敦的街道,大大小小。
一位女士单独骑着马,可太少见了。
但能养的起马的,还有骑马服的,非富即贵,他们没敢招惹,只是好奇地看着。
莉齐娅熟悉着伦敦的地界,但总觉得和那几天不一样了。
她知道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好。
但她忍不住。
她很孤独。
她真的很孤独。
她以前还有朋友,可以自由自在说一切的朋友,他们能理解你。
即使见不到还能写信,信来往的很快,还能打电话。她想起来生日时候,朋友们用留声机录下来的大声问候,到最后忍不住的哈哈大笑。
“这太傻了。”他们说,纷纷指认,“这是布莱克的主意。”
但是现在很难有了。
她才恍然。
莱克是她今年交到的第一个无话不说的朋友。
因为他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可以说一切。
她很喜欢那些女孩们,但是时代还有教育限制,必须注意一言一行。
她不想带去不好的影响。
为什么要把她们困于家庭之中,为什么不允许她们有思想?
乔治安娜,乔治安娜那么聪明,看什么都看的进去,给她看过她满屋子的植物标本。
她完全能去读大学,成为植物学家。
可现在只能当一位标准的淑女。
天啊。
她该怎么说,她应该扯着她们说你们不应该结婚!你们要独立自主,不要依附于父亲丈夫。
不这样她们怎么活下来?
莉齐娅意识到,她对她母亲说过的话,有多残忍。
还有什么?
说你们的困境不是身边的女人造成的,不要找她们麻烦,去找那些掌握资源的男人!
她会被当成疯子。
从这一刻,她意识到了,梅斯黛拉就是她的投影。
她也是个疯子。
她想写个天真纯洁少女的视角,其实她欺骗了所有人,她才是那个真凶,一个疯子。
但她怎么不是被逼疯的呢?
是这个世界错了。
梅斯黛拉没法活下来。
她已经想到了她的结局。
她要告诉她们,她想通过小说,隐晦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莉齐娅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路。
怪不得,怪不得,文字是她们唯一发声的途径。
她感觉自己的精神摇摇欲坠。
还好看到了一家店铺。
那种一层供应餐食的小旅店。
他们在这里吃过饭。
她下来,把小马栓在了路边的桩子上。
进去点了餐食,大口大口吃着,丝毫不顾及形象。
她没用早餐就出了门,饥肠辘辘。
很劣质,茶很淡,都有些冷了。
她没有穿正式的骑马服,只是出门的外套。
戴了相应的帽子。
光鲜,显得格格不入。
男人们看着她,她瞪了回去。
她不怕,她出门靴子里插了把短刀。
所以叔叔说她是小野人,把她流放到北美西部没准还能当个牛仔。
如果她不是这个出身,会像妈妈说的过得那样惨淡吗。
她停住了塞面包的动作。
即使这样她都避免不了下意识的教养,只用刀叉,坐的笔直,没有上手,切割着。
杯子拿到嘴边才用,而非弯下身。
这些习惯早已根深蒂固。
她摆脱不了。
莉齐娅觉得现在的世界一点都不真实,就像个美梦。
她想念她的亲人,想妈妈,塞比,爸爸,祖母,叔叔,好想他们。
她想着妈妈说的,一年几百镑,亲手做饭做家务,她现在还没试过。
她胆怯于这样的生活。
她吃不完,想了想拿出去递给了外面的乞丐。
伦敦的街道很脏,牛津街都是,更别说这里。
她谨慎地放在一边,在对视的目光中,往里面推了推。
然后再进去。
余光瞥见他们争夺着,小孩抢不过大人,那点剩下的培根面包煎肠,好像是珍馐美食。
推搡着,到最后成了殴打。
她后悔了,她应该指认给谁。
店主出来把他们驱赶着,大声咒骂,硬头木鞋踢着,威胁着再这样要叫警察。
那些词汇自然没被她听到,旅店老板娘过来,堆着笑容让她付账。
莉齐娅点点头,自然地拿出钱袋。
然后打开。
……
空无一文。
她倒是没忘记带钱包,出门顺手拿着,却没有检查。
噢,昨天付了茶室费用,花光了。
她今天起得老早,贝蒂还没准备,不能怪她。
于是小旅店里出现了这样奇异的场景。
一位穿戴讲究的小姐,站在那,正微微欠下头解释着什么。
“记账?”老板娘听着这个新奇的词。
尤其这位小姐有个说话一长串的毛病,她听半天才听到个关键词。
记什么账啊,没遇见过人记账啊。用餐都是当场结清啊,赊账倒有,可都是熟客。
他们就连住宿都是每周付清。
哪像大旅店里能一次性记个几月半年的账。
他们还怕人跑了呢。
大部分来这里的人都是吃饭的,包下一周饭食能便宜些,住宿生意不过顺带做做。
旅店老板娘第一回遇见这事。
她怎么都想不通眼前这样的小姐,怎么会付不起餐费。
这种记账是那种大店铺,账单签上名字,统一每月送过去结清。
莉齐娅想了想干脆把那枚紫色的织网钱袋压在那,缀着金色的穗子。
因为是紫色,工艺精巧比普通钱袋都要贵点,五英镑左右,她挺喜欢的,用了不到一年。
“那我能把这个抵押在这吗?等到时候来人把它赎回,或者干脆给你们了,应该能抵餐费吧。”
这东西的价值一样就能看出来。
旅店老板眼前一亮,赶忙要说好。
老板娘却拉着他在一边嘀咕了几句。
“你是不是傻,转头出去说咱们偷东西怎么办?”
他们用的是伦敦土话。
这个价格够判绞刑了。
莉齐娅大概听懂了,想起来19世纪初严苛的死刑法案。她这样确实不妥。
“那我能不能写张便条,托家人送过来。”
虽然这样太奇怪了。
她第一次因为付不起钱被扣下来,以往去逛街就算没带钱包,都是自由记账的,店主认识她。哪怕不熟签下名字和住址就可以。
“跑腿还要钱呢。”夫妻俩商议着。
要是个明显的普通人,他们肯定扯着大嗓门让别来店里找茬,赶紧付清钱别想赖账街尾就有警察,要么没钱就把衣服留下来好歹抵个账。
但是眼前,这位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士,让他们不敢大声说话,要是转头出去指认个不敬的罪名。
“不然免了?”
“这可不是几便士的事。”
“有多少?……啊,多少?”
老板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
莉齐娅浑身不自在。
这里的人都在盯着她,有的人嬉皮笑脸,之前的尊敬全无,以为她是位落了难身无分文的小姐。
“要不我先走,等回去后,再打发人送来?”
她大可以强硬些,别说同一阶层,换有点资产脸面的都可以直说没带钱下次送来爱要不要。
但她习惯了这么温和地说话。
有人吹了个口哨,“小妞,你对我笑笑,我就帮你付钱。”
即使她出身体面,一个人出门已经很不妥当了,料她也不敢找警察。
而且看这样,多半是个妓女。
哪个好人家女孩会单独出门,伦敦乱着呢。
她上次没遭受过这样的恶意,因为身边有位男士。这显示她是个值得尊敬的好女士,都没人敢跟她对视。
这样的现实让她难受。
莉齐娅抬着下巴,她能怎么样,跟人对骂吗?虽然她确实想拔剑抵在他身上。
上等人享有荣誉权,可以随便鞭打冒犯了他们的下等人,但只能男人做。
她要是想,得要她父兄行使权益。
真是厌烦透了。
她枪法那么好,可没法跟男人决斗。
噢,女人之间可以,算不算是安慰呢。
这个时代的下层阶级对绅士阶层非常尊敬,安于自己的卑微地位。
那部分想要自己权益的中等阶级,也都是有一定收入教育后,才开始认识了这种不公。
但她可以装腔作势。
警察们会更相信一位淑女的话,而不是底层人,可是她未成年还单独出行要怎么解释呢。
会让爸爸担心的。
听着耳边的哄笑,她摸上腰间,想要抽出缠在腰上的马鞭。
但她真的是受够了。
她母亲说的那种对下的特权也不纯粹。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跨过来,
“我来付吧。”他轻声说。
似乎为了保护她的自尊,笑道,
“啊,鲁斯小姐,原来是你啊。”
他眨了下左眼,提示着,“这次帮你付了,下次得让你哥哥请我吃饭哦。”
装作熟人的模样。
但是看清她后一愣。
那头黑发,绿眼睛,刚才的语气和巧妙地化解尴尬的笑意,她从未见过。
莉齐娅才发现他这么年轻。
是詹姆斯布朗。
“布朗先生。”店主跟他很熟。
他转过头跟店主说着话,说这是他一位同学的妹妹,最近刚来伦敦。
说的莉齐娅自己都快信了。
他有种让人信服的能力。
“多少呀?”打够招呼后,他要拿钱。
莉齐娅打量着他。
比起那几次遇见,尤其是司法院面前的那身礼服大氅。
他今天穿的衣服很破旧,至少她觉得是。
离近了能看到袖口磨损到有毛边,肘部还有补丁,补的很妥帖,乍一看看不出来。
但不只一处补丁,新旧颜色不同,缝补过很多次。
跟绅士们的贴身剪裁不一样,有点宽大,没穿马甲。
不规矩,但是收拾的很整洁干净。
好像她家园丁都不会穿成这样。
在意识到这个想法后,她有点羞愧,不应该以貌取人,贸然地评判人。
“一个先令。”老板娘很喜欢这个年轻人。
总是快快活活的,是读书人咧,但是乐意跟谁都聊上两句。每次遇见都打招呼。
虽然不礼貌,詹姆斯布朗还是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莉齐娅看出他有点惊讶,但收敛的很好,随即翻找了一会,拿出一枚泛灰的银先令付了。
“我们走吧。”他轻松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