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齐娅继续她的小说写作,按照这个时代书籍命名样式,人名加上故事梗概。
那么理所当然叫做《梅斯黛拉:一个疯女人的故事》。
她托着脸,想到了阁楼上的那个疯女人。
她不能写的太直白,她要写成个哥特式无聊荒诞的故事。
迷路叩响古堡的旅人,典型的罗曼情节。按常理来说,他一定会发现古堡的秘密,并带离女主角脱离苦海,拯救她于父亲的魔爪。
确实是这样,但不会成功。
她想把童话撕开,写成一个悲剧。悲剧应该是理想崇高的破灭,但她想写成现实丑恶。
梅斯黛拉不需要被那个男人拯救,她应该杀死他。
后续的情节从女主的日记出发。
每天的记录,写着她和那位旅人的相处。
那天清晨,她一醒来就知道古堡里来了个客人。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外人。
啊,他多么英俊啊,像极了小说里的骑士,风度翩翩。
灿金发,绿宝石似的眼睛,身材挺拔。像座大理石雕像。
极尽溢美之词。
她的视角满是幸福的日常,他们在古老的树林里散步,走过荆棘的玫瑰花圃。
在那长廊里持着烛台游荡。
能让读者完全喜欢憧憬上,而且神秘。
他说他在找一个地方,碰巧路过。
忍不住停留。
他其实也第一眼爱上了她。
梅斯黛拉听他描述着外面的世界,无比憧憬。
他知道她有个父亲,要跟她求婚,他要回去告诉他的家人,并约定在下次月圆之夜回来。
他们诉语,定情,亲吻——
戛然而止。
撕掉了许多页。
往后翻着,几行扭曲的大字。
他是个骗子!骗子!骗子!
毫不意外会是这样,但是,她不往下写了。
莉齐娅这几日稍微松快了些。
大概一动起来,骑马散步,就能少想许多。
唯一确定的是莱克回不来了。
他们赶不上音乐会的时间了。
女孩随手叠着纸袋,放了一先令进去。
她最近教着阿米莉亚怎么裁纸,给信纸上火漆,她认一点字。
噢,家庭教师史密斯小姐明天就要回来了。
她老家在达勒姆郡,回伦敦四天打底。
这段时间正好也雇到了一位女监护。再加上贴身女仆贝蒂,出门带三个人陪伴。
似乎太郑重了。
不过这些日子看着那些贵族小姐的作风,跟在马车后穿号衣的听差,前前后后。
莉齐娅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是挺朴素的。
看到了夹在书页里的纸条,想了想顺手塞进了那两张音乐票。就当对自己无礼的道歉了。
其实放在那也可惜。
她对詹姆斯布朗观感不差。
能读法律的应该是个小乡绅的儿子,看那样的经济状况不太像商人银行家的新贵。
现在有的小乡绅一年收入五百镑都难,过得窘迫一点很正常。
难得的是他那股心气神。
还有那张美丽的脸蛋。
莉齐娅没有写什么说明,更没有留下字迹,萍水相逢,就这样了。
看着阿米莉亚用铜勺化着火漆,两个人盖上印章后,另附上地址,让人跑腿送去。
遗憾的是,莱克的面容在她脑海里变得模糊了。
他总不太真切,又乐意把最脆弱的部分揭给她看。
了解,又不了解。
有点抱歉的是,她这篇小说里面男主人公的灵感来自于他,有着被捅了五六刀至死的结局。
莉齐娅一扬眉,等莱克回来她要给他看看。
她才发现还没给这位惨死的男主角一个名字。
以后再说吧。
乔治安娜正忙着跟母亲一起筹办伯爵府上第一次社交舞会。
她要凭借这起盛会,担起女主人的职责。
亲自书写请柬,发出,布置装饰,请乐队,选择菜单,理好各项支出的账单。
莉齐娅会陪她坐一会,商议着用什么餐具器皿,晚餐用圆桌还是长桌。客人从哪里迎接,沿路的地毯怎么布置,舞池的粉笔标记。选定什么舞曲,序号,间隔时间,背景的音乐,订购的鲜花。
举办这样一场三百人打底的宴会,至少要提前一月准备。
她们这还只是收尾部分。
伯爵夫人和小姐惊喜地发现她对这方面还挺擅长的。
菲茨威廉看她最近对化学感兴趣。给她找了许多相关的书籍,其中有不少是自己做的论文合集,从各种皇家学会期刊收集起来。
他好像很喜欢这种整理,态度严谨。
莉齐娅对他有了新的认知。
正好有许多跟后世化学不太相同。
她就一边看着一边询问。
他靠在沙发边低头点着泉水笔,神情专注。
乔治安娜清点账目累了,起身去弹钢琴。
她审美偏英国式,听她安安静静地弹巴赫和亨德尔,还是怪净心宁人的。
悠扬的音乐声中,一切都变慢了起来。
霍德尔伯爵家是很祥和的氛围,父母恩爱,对子女又关照。
伯爵夫妇都是很会揽事,开朗的人,给了子女足够的自由,能让他们安安静静做喜欢的事情。
但并非什么都不教。
乔治安娜被母亲手把手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女主人,她本性安静羞涩,社交场上的游刃有余都是后天慢慢学的。
伯爵会经常叫菲茨威廉去书房谈话,手把手带他处理地产和矿产的相关,见各种代理人。
年轻勋爵会仔细地完成所有。
“这总是要承担下来的家族责任。”
但这夺不走他的爱好和追求。
莉齐娅现在和菲茨威廉相处好了许多。
也不热络,平平淡淡的。像一股细细流淌的暖流。
她偶尔会开着玩笑,总之少有针锋相对。
和她的新朋友们待在一起,很难不觉得安心。
塞西莉娅也忙着准备她的社交季。
先是办家族舞会,等五月份又要去觐见王后了。
几乎每个贵族小姐,都是这样到了年纪,被带着学会处理家庭相关事务。
像莉齐娅那样母亲早逝,家里没有女主人的情况下是罕见的。
塞西莉娅不一样,她特别头痛和账目相关,让她花可以,让她算术麻烦死了。
被她哥哥强压着硬学,不许逃避。
她求着莉蒂一定要去看望她。
每次拜访子爵府,就能看到一群弟弟妹妹活蹦乱跳,保姆,女佣和护士在后面焦头烂额。
家庭教师一个个喊着他们的名字。
奥姆斯利夫人恹恹地躺着。
塞西莉娅半躺在沙发上表示抗议。
她再也不想对比在哪订酒水更便宜了。
等着瑞文先生一进来,那些孩子们瞬间安静,跟鹌鹑似的,扫上一眼都很怕他。乖乖地进去楼上的儿童房。
莉齐娅则会拿起那些册子,故意好奇有什么不同,这些装饰商家有什么区别,塞西莉娅就会弹起来,样样都能说个头头是道。
然后……继续算账呗。
累了就写请柬,可为什么要一张张手写!
每个人都不一样。
还好有最新订的哥特小说。
莉齐娅会在她的恳求下念着。她戏剧台词很好,很会装神弄鬼,故作悬疑的语气把她吓得瑟瑟发抖,捂住耳朵。
瑞文先生总是站在那看,时不时地从书房出来,进去。
第一次来他家的时候,这位严肃的先生尤其拘谨,奥姆斯利家的孩子们排排坐,一个个都像个老大人。
就连子爵都来了,没喝酒。子爵夫人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一看就知道是事先排演过的。
吃了个很仔细的晚饭。十足郑重。
饭后跟他们胡闹起来,玩拼图下象棋,拿着木剑比拼打得落花流水。
那些弟弟妹妹一看,下次就放飞自我了,不过都把莉齐娅尊为孩子王。
谁让她一手木剑使得出神入化呢。
那时候瑞文先生头都偏在一边忍着笑。
这位先生总会送她些女孩子的东西,高档商店里新进的样式,不胜在贵重在于精巧。
玳瑁的发梳,孔雀羽的书写笔,贝母镶嵌的日记本。
这一瞧就知道大半是塞西莉娅的主意。
她正举着书偷偷地往这边看。
莉齐娅一边收了它一边发愁。
好像一切一切的导向都是求婚。
她很喜欢瑞文兄妹,但她对瑞文先生没有其他的感情。
她该事先说明,保持好距离吗。
面对这些事实后她可耻地选择了逃避,享受起温情起来。
还好她没有跟瑞文先生暗示过任何进一步的意思,要不然他怕是要立即跪地跟她求婚了。
……
因此她总是一个人去海德公园骑马。
跟克莱小姐去过两趟。但她也忙着自己的社交季。
莉齐娅总在想她要是有个姐妹就好了。
不过亲姐妹爱好也不可能一模一样。
往南走会路过达林普尔夫人的住的广场,她回来时偶尔进去坐坐。
拜访后,总是接着上次,念着一本本游记。
那位夫人就坐在二楼的窗边,静静看着风景。
她很喜欢这位叫贝拉夫人的作者。
写的内容可以看出是亲身经历,也总让她想起上辈子在四处旅行的时光。
念一会就走了,隔几天再来。
还有隔壁理查德爵士家可以喝茶,一天天地看着池子里紫色,白色的睡莲纷纷展开。
有股淡淡弥漫的清香。
她想到了莫奈的那一幅幅梦境般的油画。
准备以后带着本子画具过来写生。
莉齐娅在这些亲友的生活中寻找安宁。
她也许找到了。
但总觉得,有什么在隐隐跳动。
她在海德公园的草地上自由地骑着马,从这边穿梭到那边。
她和银子已经很熟了。
没忘记上次的教训。
先是试着跳过了一些小的障碍物,等适应着难度越来越大,最后没人时候飞跃着跳过灌木丛。
骑马就是要跨栏啊。
她练习了好几天,终于成功。
转过头肆意地笑着,星眸闪闪发亮。
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藏在树荫下看了许久。
马背上很高,莉齐娅视线能望得很远,她喜欢这样,总览无余。
穿着长长的骑马服,手里握着马鞭。
她骄傲快活地昂起头。
调转马头,望着远处粼粼的湖泊。
到处都是闲适的行人,散步闲聊,享受着春日的大好时光。
伦敦,存有一处田园风光可以藏起来的伦敦。
这附近还有靶场,作为淑女不能玩枪,但莉齐娅准备带上弓箭,她有一把短弓,从小就开始练习。
菲尔德先生是传统的老绅士,比起射击他更爱射箭,她去唐维尔寺玩无聊时候,总能竖起个靶子,随时随地比箭。
好玩,还可以用树枝打架,但都不是真刀真枪的。
她真想佩剑啊,也许那种传统的刀剑不行,可以弄一把花剑?
第二天,莉齐娅就背上了那把短弓,还有箭袋。白羽的是石质头,有两支黑羽的是真的箭矢。
她觉得自己有点像从中世纪走出来的女武士。
旁人看着她那头金发雪肤,露出的白裙,都在说,那是哪一位扮成了女神狄安娜。
莉齐娅想,她总要再拿起枪的,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