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续染了一周,到后来地下室外,到洗衣房,连带馬廄房露台上,晾满了纯紫色的布料,成了一道奇异的风景。
女仆们知道怎么物尽其用,剩下的染了各种普通的粗布和小物件,手帕长袜。
光羊毛布料最后染出来30码。
粗麻布10码,颜色偏浅。羊毛的话浅色会偏灰,没有羊绒着色好。
不过这种丁香紫色反而很适合做衣裙。
染羊毛袜子刚刚好,色泽很漂亮。十双直到再也染不出颜色。
同意后她们还染了自己衣服。家里好奇的其他女仆也拿来自己的围裙试验。
羊毛还可以用来做帽子,手套,手袋各种装饰物件,正适合浓重的紫色。
莉齐娅突然想。
她只管卖,拿来做什么再加工有的是人想到。
经过她观察,可以染四五遍。
第一遍深紫色。
第二遍浅紫。
第三遍淡紫。
后面就是有种紫色的柔光。
乔治安娜的那身介于后两者中间。
再调配还能酌情加浅加深,这就要等工厂主研究了。
一周断断续续晒完收好后,莉齐娅给每位女仆加了6先令工钱。
一天四磅染料,染出十几码。
不过只要四个女仆,就能完成。
这么大阵仗自然瞒不过家里人。
玛丽姑妈开始看她倒腾,最后也来了地下室,惊奇地看着这种纯紫色的料子。
“莉西,你从哪弄出来的染料!”
她伸手摸着,仔细查看,即使没那么专业染的也很均匀。
“天啊,这个做窗帘该多漂亮,适合做地毯挂毯,裙子也不错。”
她说的是浅紫的颜色,做了评估,
“这一码在外面得要卖1镑。”
晚饭上约翰爵士也知道了。看着储藏室的那些。
他不从商,但不代表不了解价格,土地上产出的作物也是要卖出去的。
尤其种植园那边盛行靛蓝。
“鸟粪?”
听说这么多的染料成本居然只要一先令。即使是他也震惊了,为其中的暴利。
同样的紫色染料,要用进口的胭脂虫,干燥碾碎后,加入石灰从红色调成紫色。
胭脂虫产自墨西哥,被西班牙垄断。
或者将嵩蓝或靛蓝与红色混合得到淡紫色。
还有能产出紫色的少量地衣。
其中胭脂虫最为昂贵,因为染出来后明亮不会褪色。
一磅紫色染料价格在6-8英镑,能染23码布。
现在这种堪比泰尔紫的颜色,一磅只要8先令,浓色30码布。
在知道会褪色后,有点遗憾,但还是十分震惊。
“是你做的吗?莉西。”
莉齐娅坦然承认。
想到其中的利润,约翰爵士忧心忡忡。
现在银行家,海外贸易和大型的商业活动还能被接受,制造业和零售业完全处在最底层。
莉齐娅说了一番制作流程,在知道用鸟粪,硝石和硫酸就可以后,约翰爵士神情惊讶。
她拿出那一摞化学期刊,证明自己最近很感兴趣。误打误撞做出来的。
一行人讨论了下注册专利权的事,莉齐娅表示问过埃德蒙了,他那边会帮忙。
约翰爵士想起来他有个代理人,放下心来。
莉齐娅不指望父亲支持自己经商,让他先开个头接受就行了。
第二天那30码的紫色布料被送去了高级商店。
颜色深浅不一,但都很均匀光泽。
奇普赛特街( cheapside )是伦敦有名的商业街,那里聚集着大量的百货商店和金匠铺。
东西走向,西边通往圣保罗大教堂,东边通往英格兰银行。
位于伦敦金融城,贵族乡绅们不会轻易来这。一般是牛津街和邦德街两处商店进货的场所。
位于牛津街的商店,店面金碧辉煌,有着明亮的玻璃凸窗——这要交一大笔税金,背后陈列着人造打光的货物,散发着诱人的色彩。
尤其是糖果店和水果店,陈列着金字塔形的菠萝、无花果、葡萄、橙子和各种水果。
布料店自然堆放着最时兴的料子,以售卖轻薄昂贵的平纹细布为主。
还有旁边各种蕾丝和刺绣花边。
伦敦社交季的小姐们,白天时间基本都花费在商店挑料子,亚麻布料店买大块布,服饰店买装饰,再去裁缝那量尺寸订做,选择样式,站在那尽情地展示自己。
布料店的店员都是男人,一般由店主和助手组成,他们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晚上睡在楼上。
仓库设在考文特花园。
哈伯达舍是这些商店中最普通的一个,主要卖制衣的布料,柜台上陈列着寻常装饰的花边和蕾丝,顾客看中后会捎带买上几根。
哈利先生是个小零售商,开了五年店铺。从东区摆摊开始做起,一路到了今天。
最怕上层人士来记账,他们享有信贷的权力,有不少店主因为年末才能收回款项纷纷破产。
他存活至今在于只做小生意,不会想着制定商品名册托人送去那一栋栋西区的大宅。
哈伯达舍既进货最上等的平纹细布,也卖那些便宜的机器布,顺带着会销售桌布的亚麻布料。
至于丝绸,天鹅绒只展示一处,小心翼翼着。
他雇了两个店员,一年收入八百镑。妻子学了门裁缝手艺,给周边的人家订做。
两个儿子读文法学校,一个女儿在寄宿学校。每两周会回来一次。
梅费尔区不仅是贵族乡绅的住处,在他们迁入前,这里本来就有商人工匠,有自己的房子和店铺。
很幸运地能和这些大人物比邻而居,做他们的生意。
哈利先生没什么大志向,他生意中等,到点关门。
由此在听说有人要推销粗羊毛料子时,眉头紧皱。羊毛料子都是东区的集市才买的啊。
他看起来像是交易所摆摊的小商人吗?
看对方的男仆打扮,他就更奇怪了。百思不得其解大户人家,为什么会把料子卖给他。
但哈利先生还是把人迎去了后面。
打开包裹后,他无所谓的目光慢慢震惊,那浓郁鲜亮的紫色。
一下有点气愤,是谁拿紫色染料染粗羊毛料!
这也太——
浪费了吧!买的布那么多颜色,这种纯紫色可太少见了。他都舍不得进布。
今年流行什么红丁香色,浅紫色兑了红,他这才进了几匹。
哈利先生戴着手套仔细摸了摸,展开看着均匀的色泽,哪哪都挑不出错处。
他开始还不确信,以为是其他植物染料。这么一看,难不成真是胭脂虫染出来的?
就算料子本身一般,这种颜色也够了。
哈利先生联想到室内装饰,粗羊毛能做多少地毯挂毯,甚至窗帘椅套,惋惜自己不是个内饰商。
他都觉得这可以摆在橱窗那里了!
粗羊毛不好贴身穿,但做斯宾塞短外套和长披风斗篷不错,骑马服也很适用。
还有男士们喜欢做粗呢外套,这种深色很时髦了。
他一下就想到了做传单去打广告。
哈利先生惊喜地问着价,筹算着心里的价码。
对方让他先开。
他压制住面上的喜色,用市面上通常的出价,“羊毛料子一般一码只要两先令,这料子不够细,加上染色……”
哈利先生心知价不能压的太低,这一条街的布料店到处都是。
“我给您开一码十二先令?”
不知道能不能赊账,他手上没足够现钱。
对方摇了摇头,
“我家主人说起码要十六先令。”
这比他之前见过的紫色料子都要鲜亮,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褪色。
哈利先生犹豫了一下,决定成交。
问现在有多少码。
得知只有三十码后略有失望,不过想多了他也买不起。
“后面还有吗,先生,有没有订购地址?”
在知道两周内都不会再有一批时,哈利先生满是惊喜。
这有的赚!
他留下了自己的名片,拜托要再有尽管找他。
哈利先生先买入了十五码,这可以做三套衣服,短外套的话还能更多。
预订了剩下的。
拿了手头上的现钱,付清了一半6镑。
对方也太好说话了。
他忍不住想,把为什么会有这种布料的疑惑抛在脑后。
转而制作起标价,并雇人在大街上宣传。
把这抹亮丽的紫色展开挂在了橱窗口,在打光下格外鲜妍。
最新的紫色羊毛布!适用于斗篷短外套骑马服!
仅有十五码,一码一镑六先令。
先到先得嘞!
市面上的紫色布起码卖到一码三镑。颜色往往没有这么纯,基本泛灰。
哈利先生仅用一天,就把十五码卖了出去,还没到的另十五码也预订了出去。
不少老客户问还有没有,他保证说过两周。
除去成本,净赚15镑。
哈利先生美滋滋的,心想要是一个月能卖出300码,那能多出150镑啊。
一年就是1800,天啊,算出来后他瞠目结舌。
其他来打听货源的店主,自然没得到消息,恨得牙痒痒。商议着要把整片伦敦的市场翻出来看看,看是哪个染料厂居然用紫色染料染粗羊毛,多出了这么一批便宜布。
这还只是粗羊毛,要是细棉布,羊绒,亚麻和丝绸缎子,这其中的利润!
……
在这几天内,莉齐娅平静地写完了小说结局。
在前面设置的悬疑,各种扑朔迷离的线索中,比如女仆视角每天在长廊步行的幽灵,夜晚的哀嚎,以及藏在花园里的一件血衣。
这击溃了她。女人夜里在树林里狂奔,想逃出这座与世隔绝的修道院。
但是她怎么跑都看不到尽头。
画面一转,是男主角视角。
他还是没有名字。
这件事的真相终于逐步揭开。
原来他确实因为暴风雨和迷路,留宿在了这间古堡。
开门的是这个女孩,但她第二天对此毫无印象。
他看着白天里判若两人的模样,天真纯洁,倾慕外更多的是好奇。
于是他开始探索起古堡里的秘密。
他发现幽灵,原来是她梦游的习惯。
奇怪的是仆人们却对此讳忌莫深,从不提及,也不出来查看。
他一点点地爱上了她,在古堡里忘记了自己本来的目的和方向。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房间里的一张画像。
上面英俊的男人让他打翻了烛台。
是他!
他目眦欲裂。
“是我的父亲。”女孩说。
男主角沉默着,他没想到。
他终于记起来了,他是来复仇的,他要找的就是这个男人。
仇恨和爱欲的交杂,夜晚他跟在她的身后,月光下的影子一前一后。
她的父亲杀了他的父亲和外祖父,逼疯了他的母亲。
但她浑然不觉。
她是无辜的吗?
终于在折磨中,他发现了这座古堡的秘密。
他跟她道别,他决定放下仇恨——不是自己亲手结果,也不是伤害她,而是用法律的手段。
他们都是受害的可怜人。
“梅斯黛拉,我要不要告诉你真相?”
他想。
雨夜里,她躲在他的被窝,光洁滚烫的躯体冲溃了理智。
他对她发誓,保证着永恒的爱。
我会带你离开。我一定要带你离开。
他们告别。
他带着搜集的证据,递交去了治安官那,逮捕了对方。
他回去告诉他的母亲。
“我已经惩罚了那个恶棍,妈妈。”
但是,他用的是合法的方式,而不是直接杀了他。
女人病重,死前又哭又笑,就叫cien吧,卢西安,光明的。
“卢西安,我出生于太阳的孩子,你把你的手置入了罪孽。我必须告诉你,告诉你,我永远为此悔恨。”
她流着眼泪。
没有什么死去的父亲。
他的亲生父亲就是他。
一个被勾引,被抛弃的故事。
他们年轻时候相爱,对方却要娶一个富家女人。
他的外祖父找他决斗,维护女儿的名誉,死在枪下。
在那时候他就已经死去了。只留下一个全然的恶徒。
“你犯下弑父的罪行,卢西安,我后悔了。”他母亲托着脸颊,“我一边恨你,一边爱你,我希望你亲手杀了他!但我现在却不觉得快慰。愿神宽恕你,卢西安,卢西安。”
她咽了气。
不,我没有弑父。
而是——
乱伦。
可怜的卢西安睁大了眼。
他不过十九岁,还没成年。他背负了仿佛被诅咒的命运。
我应该直接杀了他,我该怎么面对梅斯黛拉。
他们同父异母,是最亲的血脉,这种联系在见面后转为了难言的吸引力。
梅斯黛拉,梅斯黛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人们说诺克希恩(noxien,黑暗的)先生真可怜,他出身于落魄的名门,作为次子被骗婚娶了个有钱女人。
对方家里有精神病史!她是个疯女人。
但他仍然善待她,直到去世。
他们的女儿,年纪轻轻,也疯了,他没把她送去精神病院,而是安置在与世隔绝,前身是修道院的庄园。
他每个月都去看望她,带去各种礼物。
诺克希恩先生是个大善人,常住在伦敦和乡下庄园行善,跟这个年纪许多绅士一样。
而且他风度翩翩,却这么忠贞,从未再娶。
他多少完美啊!
直到诺克希恩被治安官逮捕时,人们都这么想。
觉得是被冤枉了。
十岁的梅斯黛拉总是能听见夜里的哭嚎,风声呜呜地划过。
她躲在被窝里。
仆人们告诉她这座修道院太过古老,住着数不清的幽灵。
她好奇每一间房间,直到从管家那里偷到。打开一间间门,看着里面各色的装饰。
直到最后一间。
幽冷的氛围让她走进去时打了个寒噤。耳边突然掠过凄厉的呼喊,“梅斯黛拉!梅斯黛拉!”
一下从房间里散了出去。
到处都是手印和抓痕,角落好像能看出过去坐着的影子。
她蹲下看着墙壁上的刻字。
“梅斯黛拉,梅斯黛拉,我的女儿,梅斯黛拉。”
她尖叫着,晕了过去。
可怜他们的小主人疯了。
修道院里的仆人们感慨。
他们害怕这个跟她母亲一样,是个疯子的女孩。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岁的梅斯黛拉贪玩,她爬上窗户,在狭小的缝隙中,对上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她死盯着她,然后扑了过来。
她吓了一跳,掉了下去。
然后呢?
一个仆人告诉了她,“小姐,您的母亲没死,她被关在阁楼里。”
她再也没见过她。
为了保护自己,梅斯黛拉白天夜晚成了两个人。
白天她懵懂无知,夜晚她漫步在走廊,走入那一个个房间,宣泄着内心的恶意和疯狂。
她学会了用铁丝开一道道锁。
所以呢?
卢西安看到了真相。
真相总是这么平常,无非是名门落魄的男人,抛弃了同样没什么钱的初恋。
诱骗了一个商人家庭,有钱但低贱的女人。
他想要她的钱,又看不上她的出身。
他冷待她,知道怎么把人逼疯。
结婚后妻子的财产就是属于他的。
再有了个继承人后,他顺理成章把人关了进去。
暗无天日。
一点点衰微,死亡。
可惜这么一个疯女人,让英俊的诺克希恩先生,蹉跎了十五年。
十年前过世了他都没结婚。
他的岳父和女儿决裂。
死前看着独生女留下的女儿,把遗产留给了她。
同样的方式,同样的疯狂。
谋夺财产,因为妻子和女儿都是男人的财产。
她们不是独立的人。
证据,良心未泯的女管家留下的。
她消失了。
被封存起来的,交给梅斯黛拉的证据。
但是,她分裂成了两个人,她想不起来,屏蔽了痛苦的回忆。
慢性毒药,一点点加速着死亡。每晚必喝的镇定剂和鸦片酊,摧残着身体。
卢西安决定回去找她。
无论如何,他都要带她走。
同样的夜晚,他翻入窗户,他们在走廊上相遇。
他奔向她,紧紧抱住。
然后是腹部的钝痛。
他低下头,象牙柄的裁纸刀捅了进去。
她一下下地捅着,哈哈笑着。
“梅斯黛拉。”他喃喃地,靠在墙上,没有松开。
“抱歉。”他想再说什么,割开的喉咙涌着鲜血,再也发不出声音。
梅斯黛拉回过神,丢下了小刀。
她捂住头尖叫着,她把人推开,她在走廊仓惶地逃跑,衣裙沾满了鲜血。
卢西安死前指着一个方向,去那里,那里什么都有,有钥匙信件,钱和马匹,你能逃掉,逃出这里,梅斯黛拉。
血衣被丢在花园,第二天的痛苦,是谁杀了他。
一切一切完成了闭合。
日记的最后是“我想起来了。”
撕掉的那几页是卢西安写下的真相。
“梅斯黛拉,你必须逃离,我会来找你,梅斯黛拉。”
他带不走她,也救不了她,他们都生活在父权制的阴影下。
结尾是夜晚,两种人格终于回归一体的梅斯黛拉,放了一把火。
她在火中跳着舞,狂笑着焚毁了这座罪恶的修道院。
凄厉的哀嚎和尖叫划破了夜空。
附录的补充则是。
法庭的审判下,证据充足,证人却迟迟没有出席。
诺克希恩先生被无罪释放。
他走在大街上,被人欢呼或者唾骂。
最后不知是谁,隔空开了一枪。
他倒在地上。
裁纸刀捅下割开的口子并不致命。
卢西安顺着那个方向爬了很久,他把凶器裁纸刀藏在怀里,他躺在那个夜晚。
最后慢慢流血而亡。
他手捂着腹部,死睁着眼,看向他要逃离的地方。
我未曾谋面的妹妹,我的血亲,我的爱人,梅斯黛拉。
结束了。
这个故事,还挺致郁的。
她用了很隐晦的方式,把梅斯黛拉分割了开来,纯洁和疯狂变成了两面。
其实都是一个人。
她们都是被逼疯的人。
为什么她们不是独立的个体,为什么一结婚就要失去自由。
她拷问着。
为什么每个人都忽视她们。
单纯的逃离不行,只有毁灭,就像焚毁那座代表着过去的修道院。
莉齐娅把这份手稿修改抄写了几份,还好现在有复写纸,不太好用但留副本够了。
她满意地看着,署名罗莎夫人,分别寄给了几家出版商。
摄政时代的识字率不高,一般书籍印刷一千册已经算多了,出版基本在五六百册。
大部分都卖去了流通图书馆,里面大半书籍都是小说。有不少道德家会对此批评,说有损于女子的美德所在。
但改变不了这十几年,流动图书unirn馆是不管什么阶层女性最爱去的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