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贸然地询问,关切一位只见过几面,素昧平生的人,有些匪夷所思。
但莉齐娅觉得有这样的必要。
范妮格林小姐在父母兄长过世后,备受冷落,即使是那位老萨雷男爵留下的仆人,也是忠于新主人为多。
总之,伯克利广场的那座宅邸中,只有一位女管家对她有所照拂。
格林小姐就住在那间卧室,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她要赶紧找个求婚者把自己嫁出去,才好拿到嫁妆。毕竟她还未成年,按照遗嘱里的规定,暂时没有财产权,处于监护人的管控之下。
萨雷男爵就那样在一个酗酒的晚上,闯进了她的卧室,虽然竭力反抗下逃过一劫,但男爵倍感脸上无光,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要跟她结婚。
格林小姐在担心自己失去清白的情况下,觉得男爵也许是个可行的对象,有爵位和收入,相貌至少堂堂,照拂了她一年多。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你们订婚了?”莉齐娅想了想,“但我没在报纸上看到消息。”
按理说订婚公告要在报纸栏目刊登三周,这样的前提下婚约才有效,后续能去教堂结婚——一个必经的流程。
她明白了。
“你们是秘密订婚?”没有任何的手续和见证人。
这种男方随时可以宣布婚约作废。
格林小姐点头,表明只有他们双方知晓。
“天啊。”她的这个选择无可厚非,遇到这种情况,还没亲友依仗——即使有,多半也是息事宁人。用醉酒推脱作为借口,加上欺骗性面孔,综合来看,有悠久头衔的萨雷男爵,会是个相当好的结婚对象。
现实又无奈。
但格林小姐显然是后悔了。大抵是相处下来后,看清了男爵的真面目。
她说他一开始真心实意地道歉,恳求,声泪俱下,提出了他娶她的补偿,样子看上去还算可靠。
可在那之后,他对她逐渐不耐烦,没有任何刊登和披露婚姻的打算,在她签下一门婚前财产的协议后,更是失去了基本的绅士风度,冷嘲热讽,恶语相向。
他笃定,格林小姐只能嫁给他了。
当初提出请求的是他,可又对她没什么钱看不太上。
莉齐娅明了,他是想昧下她的嫁妆,打着不掏钱的目的。毕竟,五千镑的现金,不在少数。
萨雷男爵是面临了什么经济问题吗?她想起来莱克上次嘲讽中,说的他混迹在怀特俱乐部的爱好,和一群惯于赌博的贵族们一道。
格林小姐冥冥之中也有所感,尤其是今晚,看着萨雷男爵对几位有钱小姐大献殷勤,试图达成一项金钱和头衔的交易。
他弃他们的婚约于不顾,这门口头婚约本身也没得到保障。她也不是很想嫁给他。
一团乱麻下,她还被泼湿了衣裙,始作俑者毫无歉意,反而掩着扇子,看她窘迫出丑的模样。萨雷男爵忙着他那钓位女继承人的打算,没空搭理他这位准未婚妻。
格林小姐四处碰壁,想到了早逝的父母,和轻佻出了事故的哥哥,郁郁之下,支持不住来到屋后的花园哭泣。
她有这一婚约在身上,都没法跟其他男子交往,找个婚事,她的结婚对象却肆无忌惮调情,随时都可以放弃她。
她又取消不了,要不然一分钱都拿不到手上。深深觉到了,被完全掌控的无力。
比起来,之前对她颇多关怀的老男爵,真的是个十足的好人。也是在那时的依仗下,格林小姐没意识到贵族们的上流社会有那么的勾心斗角。
仅仅是她穿了条相似颜色的过时裙子,就被这么针对,她孤女的身份让可能的风险降到最低,人人都能踩上一脚。
格林小姐想起来父母都还在时,乡间朴实无华的生活。
只可惜那所小庄园,因为经营不善加负债,被她兄长拍卖掉了,后面偿还了事故的赔款,她什么都没留下,也没去处。
说着说着,她捂住了脸,低声抽噎着。
格林小姐离成年还有两年,满二十一岁后才有打官司拿回自己财产的可能。
“我不想嫁给他。”她想明白了,摇着头。
她情愿当一辈子老处女,租个小房子一个人过活。
莉齐娅忍不住想,如果她也什么都没有,会怎样,她如今是有个好养父,有不少家人,还有不少的一笔财产——不过就算这样,一开始还是让她遇到了不少轻视。
卡文迪许先生的帮助,艾玛克斯俱乐部女赞助人们的赏识,加上王宫里的那场觐见后,才好上不少。
即使如此,和多塞特公爵的姐妹交往时,还是要面临打量的目光。层层划分阶级的社会,差上一点就寸步难行。
莉齐娅安慰着她,果断干脆地指出来问题的关键,“格林小姐,女方有权取消婚约,法律里规定如此。更别说你们的还没登报,随时都可以取消,不会受任何指责。”
范妮格林小姐停住。
“得解决的是——”莉齐娅想了想,“在取消婚约后,你要做什么选择。”
格林小姐接过了递来的手帕。
“我想拿回财产。”她擦干眼泪,坚定地说。
哪怕不是老男爵规定的五千英镑,至少也要有一两千镑,她父母兄长的那部分。
足够她在乡下勉强过活。
“还有一个,解决婚约后,你不得不搬出去。”莉齐娅挽着披肩,坐在她身边。
鉴于她未婚的身份,要维护声誉,还是得住在亲友的身边。
“格林小姐,你还有什么亲人吗?”
莉齐娅想起来康斯顿子爵,按理说是她的一位监护人。
不过对于格林小姐,她遭遇的事,不好向子爵开口,子爵夫人那又没什么关系,他们家人口多,没法真住过去。
婚约取消后,最好的解决方法,还是离开伦敦,去乡下避开事端。
否掉了各种可能。
女孩想了想,迟疑道,“有一个远房的堂叔。”
可自从她要继承爵位后,就和这门关系断了,范妮格林和那位堂亲长子间,父母玩笑的婚约,也就此不了了之。
再联系上去,总归有点尴尬。
“你们终归是一个姓氏,去写信求助,言辞恳切些,问候后得到原谅。”
格林小姐点点头。
涉及到财产上的事,再有什么样的矛盾,都会帮着从外人那拿回来。
更何况据她描述,那位堂叔,在兄妹俩过世后照拂良多,只不过那位兄长认为对方是觊觎遗产,有所防范,也很拒绝把妹妹嫁过去。
“得到你那位堂叔首肯,他愿意接你回去时,就和萨雷勋爵正式取消婚约,留好副件。这段时间收集好证据,避免任何书面上的把柄。至于婚前协议,你拒绝结婚后,自然也就无效。”
老男爵死前的遗嘱,有公证人和律师在场,比这个私下签的协议要有优先性。
莉齐娅之前看了不少卷宗,把这方面研究的很透彻,她随口说起法律上写明的条文和过往判例。
格林小姐的眼睛一点点放出光亮,她只受过淑女应该有的教育,对其他方面所知甚少,在萨雷男爵的控制下,难以想到其他出路,这很正常。
“谢谢您,伊莱斯小姐。”
“我只是提出了一个方案,大部分还要你自己去做。”莉齐娅颔首,她没想到,就这样随意地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
如果她没路过听到哭声,没有多问一句,范妮格林可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嫁给男爵,用财产填补漏洞,或者被抛弃,郁郁而终。
每年因为各种各样遭遇,在海德公园蛇形湖一角,投湖自尽的女人有不少。
她用自己知道的,详细补充着细节。 “财产方面,你需要找个律师。遗嘱原件上应该有可以变动的地方,比如转移监护人资格。官司也许会漫长,但你成年后,一定能拿到这笔遗产。”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格林小姐。”她摸出来自己的名片,“这是地址。我有亲人是辩护律师,我想能给你提供这方面的帮助。”
说完这些后,她松了口气。
至于范妮格林小姐的感激涕零,都是后话了。
瑞文先生在她一开始的请求下,通过妹妹传递请求,在伯爵府的表姐妹那边,借来了一条裙子,对方表示不必归还。
格林小姐被领去一边的休息室,换好了衣服。一切都处理完毕后,莉齐娅整个人神清气爽。
她走来,步履轻松。冲在那等候已久的瑞文先生俏皮一笑,轻松道,“先生,这可以作为我们之间保守的秘密吗?”
瑞文先生怔住,他看她的目光十足奇妙,她自然地搭上手,没有说自己做了什么,款款地回了室内,说好跳一支苏格兰舞。
年轻先生站直着,眼里发出光芒,扬起嘴角,又忽地压下,反反复复。
……
没等到格林小姐后续的拜访,塞西莉娅就上门了。
她拉着她说了好多话,展示新裙子,听她弹琴,一起唱歌画画。
最后抑制不住,惊呼出声,
“莉蒂,我敢打赌,查尔斯爱上你了,他一定爱上你了!”
“什么?”
塞西莉娅咋咋呼呼的,她自觉失言,但是想说的欲望达到了高峰。
“他这几天在跟每个人说你!他还在跟达米安偷偷商议什么。天啊,他对奥克斯都有笑容,这个世界一定是出问题了。”
奥克斯是他们年纪最小,最爱闹腾的弟弟。
塞西莉娅形容着她兄长,坐立不安,四处走动,在书房里踱步的样子。
莉齐娅脑中一片混乱。
“他肯定要跟你求婚了。”塞西莉娅笃定道,他之前一直犹豫,现在突然下定决心,多了与年纪不符的一股激情,往常他可都是一派沉稳的作风,再怎么暴躁都能随时收敛情绪。
看着那张美丽的脸上,只有不知所措和惊愕,塞西莉娅大抵预见了她哥哥的结局。
查尔斯完了,她想。
……
有了塞西莉娅这一遭,瑞文先生来访时,看着他捏着帽子,纠结的模样,莉齐娅一点也不意外。
红了脸要把人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