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也很难懂
秦楝难得沉默, 像是被这几人连着几句话怼得无话可说,非常安静地垂下眼帘,因为十分少见的安静, 又占了那张脸的便宜,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被人组团霸凌了的可怜。
过了几秒,他才抬起脸来, 看向陆困溪。秦楝的脸生得混血感很重, 因为眉眼的轮廓深, 就容易显得艳丽浓郁, 此刻却神色很淡,浓淡之间生出几分触目惊心的嘲讽:“我说……”
他看着人,微妙地顿了一下, “你也只不过是个被分了手的前男友而已吧, 你跟梁觉星又算是什么关系?”
说着,微咧嘴角、轻嗤了一声,“我和梁觉星细算起来还能出现在同一份法律文件上,你呢?”
这话其实是挑明了某个残忍的真相的, 但是陆困溪意料之外的,完全没有被秦楝的这根针刺到,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那种对一个在自己面前班门弄斧的人的鄙视, 他抬起胳膊悠然对医生竖起食指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如果你觉得两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一页纸上重要, ”他从容不迫拿过一边桌上的手机, 解开锁屏点了几下, 然后将屏幕翻转过去, 冲秦楝一抬眉心, “那这种东西我可就太多了。”
屏幕闪光, 上面一堆新闻标题,截图全部标红、可见全是爆款:
【陆困溪梁觉星疑似恋爱】
【陆困溪梁觉星被曝】
【陆困溪梁觉星官宣】
【陆困溪梁觉星再传情变】
【陆困溪单赴颁奖典礼梁觉星便利店现身】
宁华茶本来有点好奇,梁觉星和陆困溪的名字一起出现在哪张纸上了?他还有一瞬间灵光啪的一闪心脏砰砰狂跳,心想陆困溪这家伙不会是带着梁觉星去哪个市政厅里一宣誓就能领结婚证的国家领了个证吧?
陆困溪这家伙是哪个国籍的来着,我靠,他出国都不需要提前办签证啊。而且是不是拍到过他有私人飞机来着。等会儿……拍他私人飞机那次他坐飞机是干嘛去了?当时不会正好是跟梁觉星在一起呢吧?
短短两秒钟,宁华茶快把自己吓死了,往陆困溪那边走的时候,话已经到嘴边了:“你那玩意儿在我们这儿可没有法律效力啊!我告诉你,那就是个装饰品,没人认的!”
结果一目十行扫完屏幕上的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后背也直了气也顺了,对着陆困溪语气轻松地嘲讽:“不是吧,这也值得拿出来说?那帮娱记要是知道你这么看重他们,下次颁奖典礼上应该就不会再一个劲儿地用镜头专怼着你、恨不得拍出几张丑照来作当晚的新闻头条了。”
陆困溪的目光只落在秦楝脸上,见人看完了,才将屏幕一锁,手机随意往桌上一扔:“确实没什么,”他扫了医生一眼,示意人继续给自己涂药,接着画风一转,“不过这是对你来说,对于秦导来讲的话,这恐怕很有意义吧。”
毕竟几小时前,秦导还在说“所有激昂的情绪会和什么什么一起一往无前地涌入历史的洪流中……木雕焚毁,石像风化……但电子数据会永远记得我们。”
不得不说,陆困溪在一点上看得很准,秦楝看完那几行新闻标题后,脸上那点嘲讽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脸色比此刻因为自己听到了太多不想听也不该听的内容而疯狂低头试图减少存在感的医生还要难看,如果陆困溪十分钟前吊死在那架风扇上,他在他葬礼上的表情都不会更加肃穆。
这种时刻也没有谁发善心想要安慰秦楝,宁华茶正看热闹看得起兴,祁笑春嘴唇刚翘起来就想到自己也没比秦楝好到哪里,周渚倒是置身事外,清醒地看着梁觉星快要走出舞厅的背影——她压根没听这些人在说些什么,哪怕这场风暴全然围绕着她,她也完全没放在心里,中途还从桌上随手抄了块拇指大小的饼干,抛到空中仰起脸来一口接住,饼干中间夹了薄荷夹心、做的很软,咬一口的口感像在吃薄荷牙膏,感觉有点古怪、但味道很清爽,梁觉星顿了一下,然后咯吱咯吱嚼碎了。
其他人员不像身负重任身不由己的医生,早在梁觉星说滚开的时候就用无声的眼神互相传递信息,几秒钟时间里纷纷退了八丈远,留出足够的空间给这几位交流感情。
于是在全场人员的各怀鬼胎中,舞厅里竟落入了片刻间的安静,静的非常诡异、静的死水微澜。
静的……几乎能听到梁觉星吃饼干的声音。
而秦楝也确实听到了,他脸上那股凝滞的神色退去了一点,偏头若有所思地瞟了梁觉星的背影一眼,然后,像是对陆困溪厌恶极了、再看一眼也多,冲人翻了个白眼,抬脚追着梁觉星走去。
但陆困溪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叫住人:“秦楝,算了吧。”
因为被医生按住伤处,低低嘶了一声,“你这么缠着梁觉星,难道是真的因为喜欢她吗?”他的语气很淡,淡到冷静,冷静里卷着看多了这种事情的厌倦,“还是……只是出于你们家族的人喜欢争夺彼此之间东西的破习惯而已。”
秦楝似乎是被戳到痛处,倏然停下脚步,目光冷冰冰地向陆困溪射去:“说的好像你不用抢东西一样,”他不复悠闲自得的语气,语速急促,带着股冷嘲热讽的锐利,“怎么,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是想要什么都应有尽有吗?”
这次没等到陆困溪开口,一直安静地站在一边的周渚、意外地突然插嘴:“那你呢,”他盯着秦楝,那双从来都很温和的目光此刻也冷淡下来,“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这一锅乱粥梁觉星一口没喝,走到门口从衣架上拿下披肩,往肩上一裹,径直推开大门走了出去。爱吵就吵,就算打起来也没关系,舞厅里面还有一帮工作人员呢,还能眼看着他们打死哪个?
因为没去听他们说什么,所以那些一来一回的话落在梁觉星耳中,像一团没有意义、模糊不清的音符,随着没有规律的音调上下起伏,乱糟糟的,因为音量不大,倒是不吵,类似一种不算太动听的白噪音。
梁觉星忽然回忆起来这种声音的感觉其实有点熟悉。
有一段时间陈知雪状态明显不好,明显到梁觉星都发现。她工作向来认真,是那种没有外界压力也能自己设定好严格的目标然后由己及人由内而外地卷出去的人,于是梁觉星也不由好奇,问她怎么了,她解释说因为各种原因,她家现在同时养着三只来源不同的猫,一见面就打,整个房间连带她的情况可以说是不堪入目。
梁觉星当时没懂,后来有一次去了。三只猫长得都很漂亮,陈知雪养得精心,一只只油光水滑,它们三个在短短时间内各自占领了自己的地盘,见梁觉星来了却很喜欢,纷纷出来在她的身边绕来绕去,用脑袋去顶她的小腿,后来梁觉星坐下了,就去脑袋去顶她的手心,想让她摸自己。
陈知雪见状堪称惊喜,说好,和平大使,没想到你驯猫也有一套。看了两分钟,见三只猫在梁觉星身边相处得十分和谐,于是安心去厨房给梁觉星弄喝的。
事情从梁觉星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顺手抱起了一只正在舔她的手的猫开始,不太对了。
另外两只猫仰着脸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然后三只猫开始互相叫。
简而言之,三秒钟后,客厅里面产生的声音和她现在身后的声音差不多。
梁觉星专心讲话,听到了猫的声音,但因为听不懂,所以自动过滤成了背景音。三只小猫非常优雅,只是吵架,没有动手,于是梁觉星也没有在意。
总之,等陈知雪出来的时候,在一开始时还能跟梁觉星夹着嗓子撒娇的三只小猫,已经发不出那种咪咪的细声了。
梁觉星现在一回想对比,觉得这两个声音真的很像。
啧。
猫很难懂,男人也很难懂。
顺手关上门,将一片听不懂的声音关进屋子里面。
走廊里陡然冷暗,但是安静得很合适。梁觉星被一连串的东西搞得有点累,想要寻点清静。陆困溪刚出过事情,依照做这种任务的经验来说,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别的意外。
她想要在没什么人的地方放松一下,就像在普通的工作中,从乌烟瘴气的会议室里跑出来,在楼下绿化带里有阴影的那条座椅上坐一会儿。
不料座椅上有人。
走出走廊,就见门厅的窗边,一个红点正在呼吸般地闪烁。
门厅只开了两盏小灯,光色很暗,因此梁觉星看了两秒,才看出来,是小冯正独自站在窗边抽烟。
小冯比梁觉星反应慢了一拍,听到脚步声后回头,在暗淡光色下眯眼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是梁觉星出来了。
因为以为这些人都还在舞厅里面,所以完全没有预料到梁觉星会在此时出现,反应过来后连忙手忙脚乱地掐灭了烟头,狗追尾巴似的转了两圈没找到扔烟头的地方,干脆揣进兜里,然后两手狂挥、力图把空气里的烟打散。
“行了,”梁觉星没在意,走到小冯旁边,在窗边站定。
外面的雪没有停,似乎也没有减小的趋势,连成片的雪花隐隐发出微光、从黑蓝色的天幕下不断坠落,地上已经积了足够没过脚踝的积雪。
“现在还没休息?”
经过这两天的接触,她对秦楝的工作强度有了一定体会,这家伙是个精力充沛的工作狂,对工作人员的要求也很高,但现在都这个点儿了,十二小时工作制也该下班了吧?
小冯笑了一声,也不抱怨:“是秦导下午安排的活儿还没干完,”他说着,身体往边上退了一点,让人看清自己身前的一堆书本,“秦导让把地下室里的那间书房给收拾出来,所以我带人打扫了一下,刚弄得差不多了,现在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搬搬。”
梁觉星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嗯,在那间书房里收拾东西的时候一切都正常吧?”
在书房里两次听到有小孩笑声的小冯抿了一下嘴唇,再张开嘴时语气如常,心理素质堪称强悍,还能跟人闲聊两句:“都挺正常啊,真是没想到地下室里还通着那么大一间屋子,梁老师你们是怎么找到的啊?”
“你不知道吗?”梁觉星撩起眼皮,看向小冯。
灯光下小冯脸色微变。
梁觉星见状,像是戏耍人成功,有点得意地挑了下眉头,边垂眼翻开手里的东西——这竟然是一本日记,一边跟人解释,“为了玩你们那个寻宝游戏,我和祁笑春进了地下室,顺着你们留下的提示一路走到墙边,找到盒子后因为回忆你老板的生日回忆得太认真,所以发现了墙上的机关。”
她说着,还冲人竖了个大拇指:“密码设置得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