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n!
梁觉星翻看手上的这本日记, 日记明显已经有些年头,使用过的纸页都不再平整,纸张泛黄, 微微皱缩,边缘有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曾被在密闭空间放置过很长一段时间,闻起来有股潮湿阴冷的味道。
梁觉星起先只是随意一翻, 类似于打电话时手边有纸笔、会下意识拿过来随便在纸上画点什么, 毕竟是个被一贯嘴严的小冯这么大咧咧拿出来的东西, 里面能有什么秘密。
前面几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梁觉星大概扫过去,包括天气、食物、工作、同事,写得很详细琐碎, 连今日午餐中土豆泥的软硬都带了两句评价。第二天、第三天, 基本都如此,第四天收到了某位亲戚逝世的消息,看起来关系并不算太近,日记主人连用了几句话表达距离太远没想好要不要去的犹豫。
之后大概是为了准备奔赴参加这场遥远的葬礼, 生活变得忙碌起来,日记不再每天记录, 日期之间间隔的天数也并不固定。
中间有两次日记间间隔了很长时间, 梁觉星猜测日记主人在此期间去参加了那那位亲戚的葬礼, 日记主人从葬礼上似乎是获得了某种不妙的收获, 他反复几次提到自己得到了“thg”, 但不知是出于忌惮还是什么, 始终没有讲明这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只是从他提及它时那种犹豫不定、疑惑恐惧的语气上来说, 那似乎不是一个很好的东西。
梁觉星此时对这本日记及日记主人还没有太提起兴趣, 翻看得很快,并不算仔细,隐约间有种奇怪的感觉,从日记言语间对那个东西的表述上,似乎分辨不出那是否是一个有实体的实物。
再之后,日期的间隔越来越大,已经从最开始每天的记录变成了隔着七八天、甚至十几天记录一次,对自己的生活也不再记录得非常详细,那种文字之言不需要写明就能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对生活的从容享受已经不复存在,日记主人似乎是在一直为某件事情或某样东西所担忧。
某一天,日记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日记主人用一种坚定的仿佛是要用来说服自己语气讲,自己将放弃对那个东西的探索,恢复自己平静正常的生活。
从第二天开始,至少从日记记录上来说,他确实恢复了自己以往的生活状态,日记的内容也再次回到天气、食物、工作等一系列事情。
持续了四天,第五天,日记里又是只有一句话,字体大写加粗,因为恐惧或是什么而笔触十分凌乱,说某个东西追上他了!
之后是几页胡言乱语,每页都是纵横交错的不连贯的几句话。
看上去似乎没什么意义,梁觉星将那几页快速翻过去,下一页上突然出现的画面,让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一页的三分之二画着一个图案——一个穿萨满服饰的羊头人。图案旁边用她不熟识的语言写了十几行话,因为长短有一定规律,所以看上去像是诗词一类的东西。梁觉星对语言不算精通,感觉看起来有点像挪威语,从里面勉强辨认出几个词:“财富”“痛苦”“恶”“幼小”。
再往后,还未翻动,就已经察觉出不对,因为手指下的手感变得厚而硬了一些。
梁觉星翻开来,就见接下去的几页都不再是用笔作的日记,而是一些像手抄报一样的报纸新闻的裁剪粘贴:
南美洲某个镇的集体自杀事件的新闻稿,报导共有827人喝□□中毒身亡,其中包括291名儿童,那些拒绝自杀的人被强行勒死,尸体吊挂在镇口巨大的指示牌上。
西太平洋某个岛的公告,说是岛上几处巨石群近年来引发了一系列不明原因的意外事件,请游客发现任何异常情况时及时向相关部门报告,公告方对此没有给出明确的说明,只说事件正在调查中,这一提醒仅出于安全考虑。
后面几页也是一些类似的事情,包括一些能够达到宵禁效果的都市传闻,看上去与祭祀、宗教、不明事件相关,没有明确解释,每个新闻报道都涉及到一些灵异事件或血腥死亡,看上去都十分诡异。
每页裁剪下来的报纸边,主人都做了一些记录,看上去似乎是针对这些事件做了相关调查,到最后几张报纸,他看上去已经被这些事件弄得有些崩溃,或是真的从调查中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没有再做调查记录,而是用钢笔反复写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其中一页上写了些别的东西,但是写完后很快又被用笔疯狂涂抹掉了,梁觉星仔细看了看,透过那些划痕,隐约看出其中一句写的是:它不是人!这些不是人做的!
梁觉星挑了挑眉头。
虽然不知道日记主人究竟调查出了什么事情,但是如果他的调查结果指明这些都不是人做的,那么他的崩溃确实可以理解。
而且,此刻站在这栋房子里,且在过去的几天陆续经历了一系列超自然现象的梁觉星,也有十足的理由相信他真的是查明了一些真相,而不是被一堆暂时无法解释的事件逼成了一个疯子。
翻过十几页片段状的新闻报道,接下来的一页纸张上粘贴的不再是一段段完整的新闻事件,而是拇指大小、一小片一小片的报纸碎片,上面都是些不同的时间、地名、人名,其中几个纸片被用钢笔画线串联起来,旁边附有一些思考、推演的痕迹。
看上去日记主人似乎是想在这些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事件间找到一些关联,并推断出什么东西。
关联大概难以推演,画线密密麻麻重重叠叠、不断更正涂抹。
这是粘粘有报纸拼图的最后一页。
翻过这一张后,之后每张纸上都没有完整的东西,只有一些发泄性的只言片语。
去!
不去!
别去!
不!
这一切都是假的!
幻觉?
我没有病!
反反复复,有的写了又被划掉,从癫狂混乱的笔触上可以看出日记主人此刻的犹豫惊恐。
梁觉星看到这里,确实提起了一点兴趣,他要去哪里?又因为太害怕而觉得自己不应该去?
但很可惜,日记主人截至此时仍然没有写清楚这一切让自己感到疑惑恐惧的源头究竟是什么东西。
连着三页空白。
等再翻到有字的页面时,纸上出现的字体不再是英文,而是一种梁觉星不熟悉的语言文字,记得很杂乱,似乎是在什么紧急的情况抓紧时间记下来的,纸面上也有一些污渍,跟最开始几篇日记的整洁程度截然不同。这次的日记右上角没有再记录年份,月份在上一个笔记的月份之前,梁觉星猜测是过了大半年的时间以至于已经跨越到了下一年。虽然时间间隔很长且又换了语言,但从一些下笔的细节处和习惯来看,记录的人仍然是同一个人。
依旧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单词:架子,人,多,舞蹈,小的,血。
非常简单的几个词,但梁觉星看着,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个录像带。
那个似乎是偷拍下祭祀仪式现场的录像带。
一股冷意顺着她的指尖泛上。
她和祁笑春当时看到的甚至还不是完整版本的内容,而看过了完整版录像带的那个一家四口中的男人,则几乎是直接疯了,认为这个世界和他认知中的完全不同,坚信这个世界充满危机,害怕有人会害死他的孩子。
这个日记的主人……是那段录像的拍摄者吗?
还是他们看到了一段非常相似的景象。
连着几页的记述,字母笔画越来越潦草凌乱,到后期每行字都开始倾斜、似乎记录者因为某种精神上或是□□上的损伤已经无法保持平衡,单词之间的间隔也变得很大,这让那些单词甚至显得很诡异。
渐渐的,能感觉到,主人不仅是紧张、惊恐。
而是似乎已经……疯了。
记录断得很突然,在一句倾斜的话的末尾,突然十分突兀地出现了一个:
run!
最后一笔像一抹被害者被拖着双脚拽走时、手指在墙上留下的血迹,细细的一道长长地拖拽下来。
像亲眼目睹到一场凶杀现场一般惊悚。
梁觉星顿了一下,继续向后翻去,然而后面全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到后来,梁觉星已经翻看得很快,快到翻动的纸张在空中发出清脆连续的声响。
连对面的小冯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梁觉星最开始拿这本书时,他完全没有阻止的打算,书房里翻出来的东西,他以为只是一本普通的书,后来梁觉星看得起兴,也只是以为这本书的内容里或许有什么有趣之处。梁觉星看书、忽然安静下来,他也不好意思打扰,直接走的话又有点不礼貌,于是干脆闭上嘴巴站在一边发呆。
直到梁觉星翻动的声响变得越来越大。
“梁老师,”他试探着问,“怎么了?”
梁觉星没有回答,再之后她翻过了几十页空白,而且后面的纸张都是新的,摸上去和之前的手感完全不同,她的翻动渐渐慢下来。
……是日记主人已经死了吗?
在已经放弃希望,准备把这本日记合上扔回去的时候,她的动作忽然停住。
有一页上终于出现了字。
简洁明了,只有一个单词:borg!字体笔画非常随意。
下隔一行、一道横杠斜出,后附一个落款。
——lyrean。
黑色笔水已经微微扩散,不是新写出来的字。
梁觉星手上的动作停住,这一刻她的脑子里一下子试图往外冒出很多东西,但她全都扼止住了。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小冯,暗淡灯光下,脸色还算寻常。
“小冯,”她直视着他,语气有一股暴雨来临前的平静,“这些东西,是直接从书房里收拾出来的吗?给秦楝看过了吗?”
小冯在此刻其实应该是能从这种问话中意识到一点问题的,但问题来的太突然,他完全没有防备,而且现在就在梁觉星的注视之下——梁觉星的目光真的会有一种威慑力,让人不敢移开自己与其对视的目光,但是不挪开的目光的话、在这样的注视下脑子好像就没办法去揣测思考,只能下意识说出真话。
“没有,”他心中那股隐隐的惶恐没来得及阻止他说出什么,“秦导只说让把书房收拾出来就走了,这些是我们刚才从书柜里翻出来的,都是些挺久没动过的东西了。”
他想问怎么了,但没有问出来。
因此梁觉星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