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许多人为了表示亲近,而让秦嵬“坐过来”。
并且常常在这三个字前再加上一个客气的“请”字。
哪怕是当年在正盟,段若锋邀请秦嵬时也说过“请与我同坐”,而秦嵬没有一次觉得哪里不妥。
但今天,秦大侠却头回迟疑了。
直到沈云屏打着哈欠道:“地上阴冷潮湿,你坐一宿,明日大概就得伤风。我还要指望你拉犁做事,你倒下了,又得问我讨药钱!”
这话里有些拐弯抹角的关心,秦嵬听了出来,感叹道:“沈楼主真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了——”
他刚站起身,就听沈云屏厉声道:“先把身上的泥土都抖干净再过来!”
“分明是你叫我过去,现在又嫌弃起我身上脏了。”秦嵬无奈道,“你要知道,以前段若锋请我,我穿着十天没换的衣服过去,他们也只夸我气度不凡。”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你也要知道,你身上的衣服是我买的,我现在要你抖掉我买的衣服上的尘土,你要是不肯,还可以花钱从我手里把衣服买回去。”
秦嵬听到“花钱”,立刻抖起了裤子上的泥土。
“哎。”沈云屏撑着头看他,担忧道,“你以后走在路上,要是看到路边坑里有银锭子,可千万不要冲过去捡。”
秦嵬故作正经地点了点头:“受教了。”
将身上清理了个七七八八,他才在沈云屏身边儿坐下。
沈云屏满意道:“果然还是这样暖和些。”
秦嵬反应过来:“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沈楼主还真是将我当拉犁的牛、干活的驴、挡风的墙来使。”
“难道挤在一起,我的体温没做贡献?”沈云屏奇怪道,“否则你以为我打的什么主意?”
秦嵬被问得说不出话,索性又装作耳聋,专心致志地处理衣服。
他不吭声,沈云屏也不再搭腔。
只听得雨声和火堆噼啪燃烧声。
一个人要是累到了极点,脑子里还有许多事,那即便已困得浑身不想动弹,也还是难以入眠。
沈云屏的脑中细细思索着今日的所有事情,时不时地翻个身。
背对着火光时觉得阴冷,但面对火堆,又觉得烤得不适。
脸也在冷热交替中慢慢痒起来,令沈云屏心浮气躁。
闭上眼也能感觉到火光时,他就总会想起在枫山脚下道观燃起的大火。
他被老楼主从泥像后的密道拖走,眼瞧着因被有毒暗器所伤奄奄一息的方锦亲手燃起火苗,火烧得真快,这世上的许多事,好像都会被火焰吞噬。
那是他与方锦的最后一面,因不能暴露,他的牙紧紧咬着,将嘴里的肉咬得血肉模糊,血水和一声“阿娘”一同咽进肚里。
脸上的热痒不断传来,沈云屏闭着眼搓了又搓,脑子里现在的麻烦和当年的痛楚交叠出现,就好似如今躺在火堆旁,身体一半冷一半热地煎熬。
忽然听得窸窸窣窣的动静,眼前灼热烦闷的火光被遮住。
沈云屏睁开眼,秦嵬无声地挪了过来,背对着坐在了他面前,正挡住了照在他脸上的火光。
那种烦躁的热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秦嵬稳定的体温。
一个像秦嵬这样顶尖的刀客,必定很少会有背对别人的时候。
而一个像沈云屏这样被处处提防的人,也很少有这样被人将弱点暴露在眼前的时候。
但在这暴雨之夜,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很寻常。
沈云屏看着秦嵬的后背,见伤痕交错地攀附在这强悍的身躯上,不知哪一道是来自小时候,哪一道又险些丧命。
他意识到自己对秦嵬忽然有了更多的好奇,这种好奇已不是源自于利益立场,而是更寻常人之间的好奇。
这究竟是不是个好兆头,沈云屏并不清楚。
当秦嵬身上与熊瞎子相似的地方弱去,沈云屏好奇的是这个人本身。
他躺在秦嵬制造的舒适阴影中,忽然道:“你胸口那道伤是何人所留?”
秦嵬没想到他会说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胸膛上的那道狰狞老疤:“若我知道,那许多事就好办了。”
“这伤几乎可以要命,你却连要你命的是谁都不知道?”沈云屏惊讶。
“我挨这下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秦嵬笑了笑,“我那时甚至还不会用刀。”
谁会对一个孩子下这样的毒手?
沈云屏吃惊过后,竟有些恼怒。
为调查父母之死,为利益,他曾用过许多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但即便这样,也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这样狠厉的一击,哪怕是成人,都要丢半条命,更别说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出手的人就是要他死!
“这么多年,你找到给你留下这伤的人了么?”沈云屏问。
秦嵬摇了摇头。
“真是没用。”沈云屏奚落,“等事情了结,我来找!”
秦嵬侧头过来看着他。
沈云屏闭上眼:“并非为你,只是我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畜生,才会欺负一个孩子。”
那边儿沉默半晌,传来一声轻笑:“好吧,我等着你找到欺负我的人的那一日。”
沈云屏听出他话里笑意,懒得搭理。
让他难受的火光和灼热淡了,脸上的痛痒缓和,困意终于慢慢浸泡了沈云屏的思绪。
他起先是想起老楼主像拖死猪一样将他拖出道观,用手指抠开他血肉模糊的嘴,对他说,以后还会有许多要咬紧牙关的事情,今日只是第一桩。
那时他只觉得四处的冷风都在吹他,他抖得厉害。
后来果然传来了第二桩事,就是谢堑已死,且险些死无葬身之地。
不多久,第三桩事也来了,那三个乞儿下落不明,听附近的人说是一个雨夜过后,瘸腿乞儿和瘦小乞儿用平板车,推着死在雨夜里的瞎眼乞儿离开,自此踪影全无。
人在年少的时候,总会觉得身边的人和事会长久地存在,对生离死别从不肯信。
等信了的时候,人就已不再年少。
谢翎的少年期结束在那一年,与年纪无关。
他一直觉得自己年幼时过得并不开心,毕竟自有记忆开始,脸上的毒疮就日日折磨着他。
小孩子并不懂遮掩情绪,他被折磨得难受,就生出许多埋怨。他埋怨下毒坑害父母的人,埋怨周围脸上干净的人,甚至埋怨天地不公。
年幼的谢翎常年死气沉沉,脸上缠着绷带,露出的双眼里满是痛苦和怨愤。偶有不死气的时候,也多是在大发脾气。
谢堑和方锦对他有愧,吃喝用度都尽力给他最好的。
为了治脸上的毒疮,谢翎自幼就被父母带着四处求医,直到谢堑与池劲晟结识,池劲晟对谢堑十分欣赏,也同样欣赏出身枫山却正直的方锦,专程为二人联系上毒郎中,谢翎这才跟着父母去了小石城。
他那时只当又是一次徒劳无功的出行,发了一路的脾气,谢堑为逗他开心,将他背着走来走去,方锦也买来许多零嘴儿,一家三口在小石城外的茶铺落脚休息。
谢翎麻木地坐在椅子上,啃着一块儿酥饼,谢堑和方锦忙着向伙计打听城内情况,没瞧见桌角的包袱旁边儿多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
谢翎余光扫见,当即大喊:“贼!”
那小手被方锦一把抓住,挣扎着想要逃跑,但瘦小的身子哪是方锦的对手。
方锦抓着他的手,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斜刺里冲出一个一瘸一拐的小影子撞向方锦,被谢堑一把抓住脖领子提溜起来,竟然又是个小乞儿,只是瘸了条腿。
“你们这俩小子——”谢堑并不生气,只笑着骂了一句。
话音未落,却听一道破空声。
一根木棍虎虎生威地扫来,茶铺内地方狭小,方锦谢堑唯恐伤及旁人,只得放手躲避。
俩小乞儿立刻连滚带爬地逃走,奔向门口拿棍子的同伙。
那同伙自然也是个小乞儿,握着棍子凶狠异常,将两个同伴护在身后,面朝着方锦谢堑,倒退着朝外快速撤退。
却不想谢翎无声无息地立在了身旁,俩人撞在一处,谢翎虽一头毒疮,但吃喝都是最好的,身体结实,挨了撞只晃了晃,反倒是乞儿直接摔在地上。
矮子和瘸腿大惊,慌忙将拿棍子的乞儿扶起。
谢家三口这才看清,这拿棍子的乞儿脸上也缠着厚厚的绷带,只是谢翎起码还能看到眼睛,这乞儿却缠在了眼睛上——
他是个瞎子!
谢翎一眼瞧见那头上破烂肮脏的布条,好似被人闷头一棍,愣在当场。
在他这几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与他一样的人。
他时常幻想,这世上只有与他一样不能见人的人,才能懂得他的苦楚。但今天真的见到,却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激动。
没有人会因看到别人的苦难而感到激动。
他摸着脸上干净的绷带,看着瞎眼乞儿脸上肮脏的布条,忽然不知要说什么好。
茶铺伙计见到三乞儿,先是指着三人大骂:“不知好歹的小王八蛋,我是不是说过别叫我再看到你仨?滚!再来就打死你们!”
继而赶紧陪着笑脸,对谢家三口道:“那三个是附近的乞儿,靠乞讨度日,许是饿急眼了才来偷,我已骂过了,三位高抬贵手,不必和这仨小子计较……”
谢堑和方锦无人说话,只静静看着这三个乞儿。
三乞儿见他们似乎无意追究,连忙扭头就跑。
谢堑开口:“站住!你仨要知道,我叫你们站住的时候,你们是必定跑不了的。”
三个孩子并不是傻子,方才一番挣扎,已知道夫妻二人有真功夫,不情愿地慢慢转过身来,警惕地对着茶铺。
“你嗓门如此大,吓人得很。”方锦嘲笑丈夫。
谢堑挠挠头:“那我要怎么说?”
“你不必说。”方锦抓了些许碎银。
她正要走出去,谢翎就抓住了她的袖子,将自己的零嘴儿递给了阿娘。
方锦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将零嘴儿和碎银一道摆在茶铺外的地上,自己退了回来。
三乞儿愣了愣,那个瞎子看不见东西,其他两个就趴在他耳朵上说了几句。
谢翎看得出,那瞎眼的小乞儿虽然身残,却是这三人中最凶的主心骨。
一个满头布条还看不见的孩子,竟然也能这么凶,也能交到朋友。
他难道没有许多抱怨吗?谢翎忍不住想。
三乞儿已商量出了结果,瞎眼乞儿摸索着上前,用手里的木棍快速挑起地上的吃食,却留下了银子。
谢堑问道:“你们难道不需要银子?”
“需要。”瞎眼乞儿开口,声音尚带稚气,但语气却已远比许多孩子成熟,“但我三人只为一顿饱饭,并不愿偷求医的病人身上的钱财。方才也是知道那包袱里只有干粮,才会下手。”
此言一出,谢家三口俱是一愣,谢翎脱口道:“你怎么知道有病人?”
随即意识到,或许是另外两个小乞儿告知的。
他下意识地侧过脸,不想叫人看到脸上的绷带,哪怕早已被人看过了。
瞎眼乞儿道:“我的眼睛看不见,鼻子却很灵。我虽然看不到你的样子,但我闻得到你身上的药味,很重,很痛。”
谢翎忽然感到一阵委屈和难过,两眼酸涩,牙齿咬得死紧。
他没有跟同龄孩子相处的经历,他这模样,同龄的孩子只会被吓到。
而瞎子不一样,瞎子看不到他,却知道他很痛。
谢堑和方锦眸中多是怜悯和不忍,更有对三个乞儿的赞赏和感叹。
“钱留给你们,”那个瘸腿壮着胆子道,“我们只想吃饭!”
谢堑笑道:“什么叫‘留’给我,我若不想——”他的后脑勺挨了方锦一巴掌,再不敢逗仨小孩,摆摆手,“你们走。”
三乞儿如蒙大赦,三人拉着彼此狂奔而去。
茶铺里的伙计长长舒了口气儿,笑着为三口添了茶。
谢翎还怔怔地立在桌旁,他还记得瞎眼乞儿撞上来的感觉,轻得很。
他的胳膊也是皮包骨,却能挥得动那么粗的木棍。
他的眼睛为什么瞎了?是病了?
年幼的谢翎忽然对周围的人有了许多在意,直至多年之后,沈云屏也依旧觉得,他开始正视自己脸上的毛病,就是在那一天开始。
谢堑和方锦也是头一次见儿子有如此反应,方锦笑道:“说不准还有再见的时候。”
“那仨小子倒是很有骨气,虽然是这个出身,却并非他们罪过。”谢堑道,“三个孩子成了乞儿,是这世道的罪过,你说对不对?”
谢翎沉重地点了点头。
谢堑笑得很开心:“你可以跟他们做朋友。”
谢翎先点了点头,又狠狠摇头:“我不需要什么朋友!”
谢堑和方锦偷摸地笑了,然后在桌下被儿子各自踢了一脚。
年幼的谢翎脑子里想了很多,甚至连脸上的痛苦都暂时忘记。他们自茶棚出来之后的事情,沈云屏已记不大清楚,只记得抓着谢堑和方锦的手,走进小石城。
画面几经晃动,他的手从抓着谢堑方锦,变作抓着熊瞎子两只伤痕累累的小手。
梦里火光摇曳,他又瞧见握着的手染上血,成了方锦依依不舍的手,又成了老楼主的手,谢堑的手……
每一只手都最终抽走,离他而去。
沈云屏在梦里伸手去抓,却总会落空。
他极力地伸长手,几乎要伸进头顶的星空里。
星河奔流,没有一颗肯为他停留。
他的手最后都会落下来。
手落了下来,搭在了秦嵬的腰上。
秦嵬早已听见沈云屏的呼吸声从绵长到急促,侧头看了几回,见这少爷剑眉微蹙,不知是做了什么梦。
他暗叹一声,没想到这人竟然真能睡着,而且还能做梦!
秦嵬正准备披上已干了的里衣,刚抬起手,就感觉沈云屏在睡梦中翻身。
这人虽然睡着了,却并不怎么踏实,翻身并不稀奇,只是这一次却贴着他,额头顶在了秦嵬的后腰。
紧接着一只手也伸了出来,在睡梦中碰到了秦嵬,竟将他当做“床”的一部分,环在了他的腰上。
秦嵬平生头一次被没有武功的人“点穴”,僵硬在原地。
后腰传来温热细碎的感觉,他知道那是沈云屏的呼吸正落在他的腰上。
纵使再手段狠辣的人,呼出的气息也如此柔软。
秦嵬也有过和人这样接触的经历,小时候入冬,他跟犟磨盘还有饭桶时常裹在同一张毯子里哆嗦,后来谢翎来了,他们四人还一起哆嗦过。
他至今仍不知道那少爷究竟是有什么毛病,竟愿意跟他们一道裹在脏毯子里。
那时搂作一团的感觉他还记得,但与沈云屏这轻轻地一圈全不相同。
秦嵬不由想起刚才沈云屏对他胸口那道疤的不满与恼怒。
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已经好了的伤口不满,觉得是“受欺负”,那另一个人的心里应该怎么想?秦嵬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那一瞬,自己竟然有些动摇。
秦嵬回过神儿来,轻轻将沈云屏的胳膊挪开。
这人没多少内力,即使已盖了厚衣袍,但摸到他胳膊的时候,秦嵬仍觉得有些凉。
他只好笨拙地将少爷的胳膊慢慢放下,用衣袍盖好,再将已烤干的里衣拿起,盖在沈云屏的身上。
沈云屏翻身间将头发弄得凌乱,两鬓发丝落在脸上,难免令他有毛病的脸更痒,在梦中抬手抓挠,留下几道红痕。
方才没仔细看,这回扭身过来,秦嵬才瞧见沈云屏脸上抓痕,下意识地抬手将几缕发丝撩开。
而沈云屏的眼睛正在此刻睁开。
他眼前的迷茫散乱几乎只有一瞬,极快地散去后,已是清醒锐利的目光,正看着秦嵬。
秦嵬愣了愣,脑子里已转了数十个解释,却都莫名地憋在了胸口。
沈云屏也没有说话,只盯着秦嵬。
两人凑得很近,能看到彼此的眼睛,也能感觉得到对方的呼吸。
火堆暖暖地映照着屋内,屋外的暴雨浇灌着万物。这破茅屋恍惚间好似一艘小船,即将被暴雨击沉。
沈云屏未发一言,而秦嵬的手也并未离开,攥着他几缕发丝,停在半道。
两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沈云屏无声地闭上了眼。
秦嵬的手好似终于找到了方向,描摹般将发丝别去耳后,这才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又开始处理下一件里衣。
直到身后的呼吸声又平稳起来,秦嵬才感觉到自己也吐出一口气儿。
他不知道刚才沈云屏看着他时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沈云屏为什么没有说话。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没说话一样。
他慢慢地将半干的里衣翻动,发现这衣服竟然比他那件儿要软和许多,这才意识到这少爷虽然外袍买了不起眼的,里衣却还要尽量舒服。
秦嵬不由露出一丝笑来,但这笑意很快又落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触碰这件里衣的时候,他的指尖好像还能感觉到沈云屏发丝带来的触感。
他们今夜似乎已接触得太多,从头到脚。
秦嵬觉得自己这会儿应该站起身,去火堆另一侧坐着,但他的身体却还迟迟未动。
因为沈云屏已又侧过身来,这一次虽没有贴着他,但呼出的气息仍能扫在他的后腰。
屋外响起沉闷的雷声,睡着的人没有被惊动,反倒是醒着的人好似被雷轰得清醒了些。
秦嵬悄默声地抖开半干的里衣披在身上,隔绝了背后的异样之感,这才又抽出刀来,借着火光擦拭。
刀身即便被火映照,仍有冷冷杀意。
他一寸寸地擦过刀,心也一寸寸地冷下来。
等刀重新归入乌黑的鞘里,秦嵬才将刀横放在膝头,沉默地闭上眼。
火光透过眼皮,映出暗淡的血红色。
他年少时眼前的颜色,与其说是全部漆黑,倒不如说是一片污脏。
那种污浊的颜色几乎笼罩了他对那段时间的所有记忆,唯有谢家三口和两个乞儿同伴拉着他时,他才在肮脏中感觉到一些牵引,不至于使自己沉溺其中。
年少时的熊瞎子,很喜欢谢翎牵着他手的感觉。
犟磨盘的手常年冷冰冰的,饭桶则是臭臭的还带着手汗,方锦的手虽然有茧却很温暖,攥他的力道很轻,谢堑的手又厚实又布满硌人的老茧,拉他的时候像扯鸡崽儿。
只有谢翎的手,带着药味儿,温热,握着他时紧紧的,好像握着最要紧的东西。
他俩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又摸了摸谢翎的脸。
隔着绷带,他其实并不太能分清谢翎的样子,只在心底摸一寸,就求一回让这块儿肉长好、长牢固,别再被毒疮糟蹋。
谢翎的头发在他掌心里蹭来蹭去,毛茸茸的,热乎乎的。
谢翎告诉他,要跟爹娘出发去办一件要紧事儿,事关武林名门,是顶天的大事儿,办成之后他就会再回小石城。
他听得出谢翎声音里的不舍,感觉掌中被塞了个冰冷的物件儿。谢翎道:“我已跟爹娘说过了,将住处的钥匙给你。入了冬,又冷又难填饱肚子,你们仨要是过不下去,就来我家住,院儿里有我爹劈好的柴,我娘在屋里藏了干粮。”
三个小乞儿那时虽年幼,却很有些骨气,并不答应。
若非谢家夫妻抓到他仨带回家里,三乞儿从不去向三口蹭吃蹭喝,很有些少年人才有的执拗和要脸面。
谢翎见三人摇头,当即拔高腔调:“我都说了,是过不下去了再去!我若是过段时间回来,发现你们谁死了,我就把他的尸体拖去乱葬岗喂狗!”
三个摇头的乞儿立刻一致地变为点头。
他们常年跟野狗抢食儿,可不想死了变成野狗的盘中餐。
“你真的还回来吗?”犟磨盘问。
谢翎道:“当然,我的脸还没治好,我要在这儿再住上好几年呢。”
犟磨盘笑了,饭桶紧接着问:“你们要去哪儿?危险不?”
“我爹娘厉害得很,哪有危险。”谢翎道。
他说话时一直握着熊瞎子的手,等旁人都问完了,熊瞎子才终于开口:“今年过年我仨要放炮仗,你早些回来。”
谢翎笑道:“好,过年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
他再没回来。
而三乞儿也没有在小石城过那个年。
那年的冬天又冷又难熬,谢家三口留下的钥匙是三乞儿最后的出路。
连着数日找不到吃食,犟磨盘和饭桶在跟大乞丐的争夺中挂了彩,只剩伤得不重的熊瞎子能立着出门。
走投无路,他仨终于决定去谢家住处拿些干粮来吃。
为不引起其他乞丐注意,熊瞎子三更半夜出门,这路他早已走熟了,不需要两个同伴跟着,自己用木棍点着地就成。
那是个雨夜。
他又冷又饿,但想到谢家,心里就总像是揣着热乎包子。
直到他听到原本应当空无一人的谢家院内传来交谈声。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人声,说话的动静很小,但逃不过一个瞎子的耳朵:“果真没有别人?”
“我看屋内情形,至少有几日没来过人了,”另一人道,“谢堑孤身一人,方锦既然不在此处,想必是带着儿子上了枫山,否则也不会有其他去处……”
熊瞎子大惊失色,他虽不知发生何事,但也听出话茬不对,当即停下步子贴在门外。
门内最先说话的人道:“但凡见过他们行踪的,你知道要如何处理。做得干净些,此事关系到咱们日后存亡,若办砸了——谁!”
意识到自己被人发现,熊瞎子当即掉头就想走,却被门内的人抓了回去。
带头那人惊讶道:“哪里来的小孩儿?还是个瞎子?”
熊瞎子心中惊骇万分,面儿上却稳得住:“好汉,我不过是想来偷些吃食,你们既然先一步来,我让给你们就是了。”
那人问道:“你是贼?”
“……是。”
那人想了想:“此处住的人你可认识?”
“只知道是一家三口,前几日就走了。”熊瞎子半真半假道,“我就是知道他们走了,才敢来偷些吃的……”
另一人一把扯下他眼上布条,手指在他的眼眶上一通乱抠,剧痛混杂着屈辱,令熊瞎子浑身哆嗦起来。
“这两眼流脓,好晦气!真是个瞎子。”
那人“嗯”了一声,熊瞎子心中刚松弛一瞬,就听那人又道:“我听说,瞎子的耳朵最好使,会记得说话的人的嗓音。”
熊瞎子只觉得浑身发冷,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人叹道:“一个小瞎子,活着也是受罪。你不要怪我,只是人各有命。”
随即,熊瞎子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划开。
冷,极致的冷,锋利的冷。
然后就是要命的痛!
他发出一声呜咽,身体被丢到一旁,脸朝下埋在了雨水堆积出的小水坑里。
多年在街头摸爬滚打的经验令他屏住呼吸,趴在水坑中一动不动,即便是疼得已恨不得即刻死了,却也还要忍住,装作已没了气息。
耳边听得院内二人低声交谈,数次提及谢家、枫山等字眼,熊瞎子昏昏沉沉,只撑着不叫自己发出声息就已用尽全力。
只等那二人离开,他的耳中除了雨声外再听不到其他,这才勉强将脸从水坑里挪开,歪在一旁晕了过去。
他在昏迷中梦到了谢堑方锦,尽管不知道模样,但他就是知道是那两人。
却没有梦到谢翎。
等再睁眼,已被随后因他久去不回而赶来的犟磨盘和饭桶扶起。
两个同伴被他胸前的伤吓得半死,连连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熊瞎子来不及过多解释,只抓着二人,低声道:“走,我听谢翎说,谢叔方姨是要去细林涧方向,他们的仇家在找他们,咱们得告诉他们去!”
剩下两个乞儿只沉默了一瞬,就立即分头收拾东西。
他们命如尘土,本也就没多少行李。草草包扎了熊瞎子的伤口,将方锦留下的碎银干粮带上,又将院中谢堑拉东西用的板车拿来抬熊瞎子。
天刚蒙蒙亮,俩人就推着熊瞎子出了村。
躺在板车上的熊瞎子像是个死人。
三个小乞儿以一种惊人的毅力一路前行,其实秦嵬现在想想,等他仨赶到,黄花菜都凉了八回,根本就是徒劳无功。
但再徒劳,他们仨也还是会走。
就算是死,他仨也得死在去报信儿的路上。
只可惜先死的并非他们三个臭乞丐,而是谢家三口。
他们三个自小过得不怎么样的乞儿,早已对苦痛感到麻木,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那样多的悲伤用来哭。
那之后的数年间,秦嵬在雨夜里闭上眼,偶尔还是会梦到年少时那个水坑,他胸口上的伤口好像还是会痛。
他的梦里出现过很多人,小石城的行人,长大后江湖上的各路人马。他曾数次梦到谢堑和方锦混在其间,夫妻俩面目不清,但总笑嘻嘻地看着他。
还有一两次,俩人会问他过得好不好,眼睛看得清楚不清楚,为什么喝酒的时候不吃好些的卤牛肉。
他知道那是做梦,但即便在梦里,他也没见到过谢翎。
秦嵬常想,这样也不错,因为谢翎最喜欢的游戏,就是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边,要他这个瞎子猜自己在什么地方。
梦里的谢翎或许已经以各个面目出现,像年少时那样捉弄他,然后自己偷着乐,嘲笑他认不出他。
秦嵬宁可谢翎又是在捉弄自己,也不愿相信他真的从未来过自己梦里。
他睁开了眼睛。
火堆还在燃烧,只是已没有之前那么亮。
因为屋外的天光已有了亮色。
秦嵬动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肩上披着的里衣不知何时也被多添了一层。
他惊讶地转过头,见沈云屏已坐起,头发完全披散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秦嵬转过身,沈云屏才不急不慢地用手指将头发向后梳开,露出额头和一双已如往日般难以琢磨的眼睛。
沈云屏微笑道:“守夜却睡着了,难道还要问我要守夜钱吗?”
“……我自然会给楼主打个大折扣。”秦嵬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沈云屏只字未提昨夜两人的对视,好像那也不过是火堆旁的梦里一角。
“天亮了,”沈云屏抬手将秦嵬身上多出的里衣抽走,披着站起身,“你我也该说些有用的事了。”
秦嵬心中忽然松了,如果沈云屏现在提起昨夜的事情,他实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但这一松过后,竟不知为何有些不是滋味。
他既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但好像也不想沈云屏完全不提。
这感觉就仿佛他秦嵬被人当个屁放了,全不值得沈楼主在意。
但这一丝复杂滋味很快就被摸到了刀的秦嵬按下,他笑道:“我也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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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楼主:想不明白活捉秦嵬有什么难的,找个地方摆上一堆金子,他顺着味儿就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