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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49章

第49章

    好端端地看着杂耍,对面的墙头上却忽然冒出杀气腾腾的弓弩打手,这可不是件开心事。

    练武场内宾客悚然一惊,见彩凤班弟子们皆跌坐于地瑟瑟发抖,再见海连潮立于场中,几个护卫将他严密护住,这才知道并非杂耍班子安排的节目。

    在座皆是老江湖,短暂的诧异过后便是震怒。

    有人怒道:“屠家主这是何意,我是来吃茶的,不是来吃绊子的!”

    屠青撩开竹帘幔帐,疾步走出:“诸位不必惊慌,此举非是对来此的客人无礼,只因园内混进只老鼠,屠某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已拔剑出鞘的宋长闻言更是不满:“抓只耗子,要动用如此阵仗?”

    见众人剑拔弩张,屠青叹了口气儿:“打扰诸位雅兴,只因这老鼠不同寻常。”

    “哦?”

    “这老鼠,会用刀!”屠青厉声道,“且有名有姓,姓秦名嵬!”

    此名一出,场内气氛陡然一变,众人登时惊呼出声,互相交换眼神。

    唯有沈云屏仍旧慢悠悠地仰着头,扫视墙头屋顶的一排排劲弩。

    这分明是个任谁都觉得死到临头的场景,但沈云屏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此刻竟仍有笑意。

    他一想到秦嵬被比作会用刀的耗子,就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

    秦大侠以往是威名远扬,后来是恶名沼渣,没想到现在倒真成了过街老鼠。

    但哪怕是耗子,只要他手里还有刀,就仍能仅靠姓名就令人胆寒!

    宋长大惊失色,手里的剑也顾不得,急急走出:“你怎么能让这等恶徒混进万枫庄园?”

    “自小刀鬼逃出渡风城就再无消息,都说他已被段若锋伤及要害,活不成了,怎么竟出现在这里?”

    见屠青神色寻常,宋长不免大声提醒:“此人厉害得很,刀法颇有些诡异古怪,当年输给他……绝不可掉以轻心,他现在何处?咱们一道将其拿下,交给正盟为好!”

    众人齐声附和,眉宇间颇有不安。

    沈云屏冷眼扫去,见在座之人大半对宋长这以多欺少的提议颇为赞同,但仍有少数面露不屑。

    屠青自然也将这些反应尽收眼底,微笑道:“诸位放心,我早做准备,已将秦嵬拿下。”

    斜刺里传来一道冷冷的女声:“那屠家主是早知有人混进来,既如此,何不早些动手,或好言告知,非要将我等置于险地!”

    众人循声看去,见苗真方才自斟自饮,已有醉意,说话也比平日难听。

    屠青面露愧色,好言好语道:“苗阁主息怒,此事的确是我做得不够漂亮。”

    苗真冷哼一声。

    屠青道:“我收到的消息中,只告知有人趁乱混进园内,身份伪装一概不明。我既不愿怀疑在座诸位,又不想坏了诸位的心情,只好设了个局,引其上钩。”

    这解释还算合理,苗真没再计较,只又道:“你既然连小刀鬼都已抓到,那还用弓弩指着我的脑袋做什么?”

    此言立即得到数人附和,要屠青立即撤去四周人手。

    屠青一面安抚一面叹道:“因为我虽扣下了小刀鬼本人,却还没扣下助他进来的帮手!”

    “他难道不是自己混进来的?”宋长紧张,手中的剑已又握起。

    “再不愿瞒各位,我得知有人混进庄园后,就已派家中弟子仆从比照客人名单昼夜不停地留意监视,”屠青忧愁道,“我虽不知此人伪装成了什么模样,但只要知道哪个人忽然消失,就会知道哪个人是假货,对不对?”

    宋长道:“正是。”

    屠青不动声色地看向海连潮:“同样,消失的是谁带进来的人,谁就是为他打掩护的同伙,各位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各位没有说话。

    因为各位猛地理解了这个道理,所以更不愿意说话。

    因为这个道理之中包括的,一定会有海连潮!

    和他那个几乎算是挂在他身上踩进庄园的心肝儿!

    再想起方才屠青和海连潮的争执、海连潮翻脸无情地抬脚走人,致使屠老爷唤出四周埋伏的一众弩手……如此种种,就算是一头猪,现在也该在食槽里品出一些古怪的味道。

    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绝伦。

    看向海连潮的眼神更是刺得人头皮发麻。

    好在沈云屏在得知秦嵬暴露的那一刻就已预料会有如今场景,他的头皮已提前麻过,现在只剩满身的木然。

    但面儿上却仍是海连潮的模样,傲慢地仰着头,负手而立,全不把四周的杀意放在眼里。

    他不说话。

    因为这些事情压根不值得海连潮解释。

    也因为当你有足够的钱和足够的价值时,自然会有人为你辩解。

    果然,片刻过后,听得宋长尴尬道:“呃,屠家主,老屠,我看你说的也不一定全对,秦嵬那厮心眼儿又坏又多,就算是借着谁的势混进来,对方也未必知道他的身份,许是受了蒙蔽。”

    另有人附和:“听闻他数年前扮作叫花子,蹲在黄浪庄外整整三个月,让庄内所有人都对他没了警惕,才致使黄浪庄那个作奸犯科又被包庇的小公子被他生擒,这人贼得很!那小公子直到被刀架脖子上时,还在痛骂他爹打不过一个用刀的乞丐,全不信用刀的是秦嵬本人!”

    没人敢看海连潮的脸色,意见不一地争执起来,屠青的表情略有些难看。

    却听苗真嘀咕一句:“整日贴着,同吃同住,钻一个被窝,也能看不出来被窝里睡得另一个是谁?”

    此话犹如一道惊雷——尽管所有人都瞧见了雷,却没想劈下得如此直接迅速。

    这一次,连屠青的脸上都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沈云屏忽然有些后悔。

    他后悔让秦嵬去了祠堂,就应该让那混账王八跟自己一道立在这里,一起被雷劈个半死!

    所以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儿。

    只这一声,就已足够让所有人闭上了嘴。

    这是海连潮自刚才起第一次开口,他的语气不见惊慌,反倒散漫悠闲,好像是来此地游玩一般随意:“各位,你们抓过老鼠吗?”

    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一个与江湖恩怨全无瓜葛的问题。

    在座之人面面相觑,屠青神色警惕,他对“海连潮”的身份已另有猜测,因此绝不贸然接话。

    宋长眉头皱起:“海少爷此言何意?”

    “我本不愿留在此地废话,却没想到在座众人竟然是连抓老鼠都不懂的蠢货。”沈云屏傲慢无礼道。

    眼见其余人都被挑起不悦,屠青才有所放松。

    只有众人与自己立在一边儿,这“海连潮”若有异动,他除了四周的弓弩手外,就会有场内江湖各路帮手和见证人。

    屠青微笑道:“海少爷想说什么,不妨直言。我原本是想与您私下谈谈,以免误会,如今您既执意闹成这样,索性就当着各位豪杰侠士的面儿说个明白,正盟也绝不做冤枉人的事情。”

    沈云屏任由他啰嗦完这一堆,全不接茬,只另道:“我问你,抓老鼠要准备什么?”

    苗真抢先道:“自然是捕鼠的套子!”

    “苗阁主说的不错,”屠青叹道,“我买下这块地皮后,无意间得知原本的主人祖上生逢乱世,为避战祸,在地下修有暗道暗室,稍作改动后就可为我所用。我装作数次出入祠堂,就是为诱老鼠踏入这个套子。”

    说完,却听沈云屏扬声道:“错!”

    屠青一愣。

    沈云屏道:“抓老鼠之前,要准备的一定是足够香甜的诱饵。”

    他微微笑起来,一手转动着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缓声道:“你要抓雀鸟,就要放谷物。要抓猛兽,就要放带血的生肉。要抓老鼠,自然也要放老鼠喜欢的东西,是不是?”

    屠青不再说话。

    他心中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沈云屏也并不需要他真的回答:“所以,屠家主能抓到小刀鬼这样的凶兽,必定也是放了足够血淋淋的诱饵,因为他毕竟不是老鼠,而是会咬死人的豹子,没有足够香甜的饵料,他绝不会轻易上钩,是不是?”

    在场众人也已听出话中疑点。

    沈云屏柔声道:“真是奇怪,难道屠家主知道秦嵬此刻最想要的是什么?”

    屠青神色不变,只笼在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他尚未想好如何应答,就听苗真思索道:“这其实也并不难,先前在宴客堂时就已有了线索。秦嵬如今名声尽毁命悬一线,他如今最需要的就是清白——”

    她话说一半,猛地停顿。

    不错,能让原本已躲藏得十分隐秘的秦嵬冒死前来的东西,要么是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要么就是能彻底拍死他的铁证!

    沈云屏微笑道:“什么宴客堂,我已记不清当时说了什么。”

    “我却记得!”一红脸大汉道,“无非是说灵虎镇,说段二,说忽然失踪的啸山帮帮主及其妻儿。”

    屠青平静道:“当时不过闲谈。”

    沈云屏朗声道:“正是,不过闲谈!屠家主为人刚正耿直,又为正盟操碎了心。”他幽幽叹道,“所以,他若有实证,绝不会藏着掖着。这证据若是能拍死小刀鬼,那他怎么会不拿给正盟?如果是能让小刀鬼洗清嫌疑,他又怎会不愿见到真相大白?除非……”

    “除非什么?”

    沈云屏笑道:“除非屠家主另有苦衷,比如这证据里,他并非正面的那一个。”

    此言刚出,就听得一阵风声,苗真已撩开帘子掠了出来。

    她虽有醉意,但神态却已清醒大半,腰间正盟的腰牌在落地时甚至不带几分晃动。

    苗真先看了几眼海连潮,又看向屠青,柳眉皱起:“屠家主,我依稀记得,你曾与啸山帮帮主打过交道,事发时前几天,你还在捉月城与人谈生意,是也不是?”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屠青叹道,“不过一些牵强附会的猜测……”

    “如今江湖上对段二之死,除了咽喉处一刀口外,其余本就全是猜测。”沈云屏冷冷地打断,“但那至少也有个方向,各方势力均有线索提供,为何屠家主从不提起?”

    屠青面色如常,眼中却杀意难掩。

    他的确应该在方才递酒的时候就一拳打在此人心窝,一了百了!

    没成想不过一瞬被这人拿捏了心思,就闹出如此动静,让“海连潮”有了说话的机会,挑唆到如此地步,反倒不好直接下手。

    苗真生平最恨被人当靶子,此刻怒视二人,厉声道:“屠青,事关正盟,此人若有嫌疑,我必助你活捉他回正盟,但你若有所隐瞒,我也绝不放过!”

    屠青正色:“我不将诱饵是什么言明,只因我已经将猜测暗中告知段盟主。”

    “既是暗中告知,为何又会让秦嵬得知?”沈云屏幽幽道,“你的意思,难道是正盟中有人走漏风声?”

    屠青脸色难看:“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沈云屏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紧接着又问,“是段盟主授意你,将我们全都当狗一样开涮?”

    他言辞激烈,语调急促,几番连问将人的思路带得偏去了另一头。

    不等屠青回答,包括红脸大汉在内几个耿直之人也已起身,走入场中,带着怒意扬言要离开,立刻要传信正盟问个清楚。

    场内气氛骤变,屠青再不遮掩,声调中已有沉重杀意:“诸位难道忘了,与小刀鬼狼狈为奸之人是谁?难道忘了,段若宇行踪何等隐秘,有谁能透露给秦嵬?沈云屏!”

    原本已要离场的数人瞬间停下脚步。

    这是一个与秦嵬一样,都很难不让人停下脚步的名字。

    “我原本只觉是海连潮被秦嵬胁迫,或是另有利益瓜葛,才助其入万枫庄园,”屠青扬声道,“可如今既说起消息泄露,脏水泼到了我这捉拿罪人的人头上,就不得不另有怀疑——你挑唆半晌,却连面纱都不肯拿下,亦不肯说出伴游下落,究竟是为了什么?”

    众人哗然,方才心中隐秘的猜测如今掀在了明面儿上。

    若此人并非海连潮,而是人人得以诛之的八方楼主,那事情就已另有说法。

    数道或忌惮或怨恨的目光袭来,卫四地等人更加紧绷,额头不免渗出汗水,将沈云屏紧紧护在身后。

    沈云屏却笑起来。

    他笑得轻快又柔情,拂袖的动作像只甩尾的狐狸:“现在我又是沈云屏了?”

    “你难道不是?”屠青厉声质问。

    “想不到屠家主如此看得起八方楼,”沈云屏顿了顿,温声道,“还是说,你瞧不上正盟对消息的保密能力,觉得白道诸位嘴上没有把门?”

    屠青额角发疼,不由道:“此人实在很会找茬!”

    若是秦嵬在此,定然会抚掌大笑,讥讽屠青现在才发现这一点。

    一旁苗真惊奇地将沈云屏上下打量,她手中不知何时已抽出一条头坠铁锭的锁链,哗啦啦地响了半晌,才发出今日又一句嘀咕:“难道不仅是一条裤子,还盖同一条被子?就算是,那也不至于——”

    原本僵持的气氛骤然降温。

    但这一次却并非鸦雀无声。

    因为许多人同时发出了剧烈的咳嗽。

    联想到这一路众人双眼受到的折磨,在座诸位不由哆嗦起来。

    屠青面皮抽了抽,咳嗽一声:“是与不是,只需海少爷取下面纱,一瞧便知!”

    “可我等并未见过海连潮,怎知是否是本人?”苗真道。

    “因为不必确认见过海连潮,只用见过沈云屏便已足够。”屠青微微一笑。

    他身后,查吴默默走出,两眼发红地盯着沈云屏。

    不需众人再问,屠青已道:“此人原是八方楼的探子,因数月前正盟接连拔起八方楼数座暗楼,一些反正的小统领透出此人身份,才令我得知。如今他也已反正,一心向善,愿意指认沈云屏。”

    他一手按在查吴肩上,沉声道:“是不是?”

    查吴嘴唇发白,声音沙哑道:“我曾在铜雀城见过楼主一眼,他对我或许没有印象,但我却很难忘记他的模样。”

    “信口雌黄!”卫四地忍无可忍,“你平地里揪一个人来污蔑我家主子,海家绝不饶你!”

    他话虽是对屠青所说,眼睛却始终盯着查吴。

    眼中的杀意早已翻腾起来。

    查吴面上更无血色,不敢与沈云屏身边数位兄弟对视,却听屠青道:“且不说此人身份是由正盟查明告知于我,就算他本人,也已向我证实了他的决心——有人混进万枫庄园、八方楼百灵鸟在奉春台活动,桩桩件件皆是他说与我听,而且如今都已证实!”

    围着沈云屏的探子们发出一声怒吼,查吴两股战战,几乎要缩在屠青身后。

    “海连潮,摘下面纱来!”屠青双手抱拳朝天一拱,“我屠青向天发誓,若我误会了你,哪怕是让屠家上下百余口跪下磕头也是应当,但你若是沈云屏……诸位同道,请同我一道擒拿此贼,万不可叫他逃出万枫庄园!”

    “拿下面纱来!”宋长已持剑上前。

    “自证清白并不困难,”苗真也道,“海少爷,我碧血阁作保,若有误会,必不会白让你受此冤屈。”

    屠青又道:“如今段若宇下葬在即,咱们为段盟主了却一桩大事,别的事情才好查明!”

    而只要参与其中者,必然会令段贺年记下这恩情!

    场上众人皆有此言,数人已逼近场中。

    却见沈云屏忽然动了。

    他打了个哈欠,又拍了拍卫四地的肩膀,懒懒道:“小卫,搬个凳子过来,听这一通废话,实在累人。”

    这态度与场面实在不搭,众人登时顿在原地。

    卫四地不问缘由,自彩凤班表演杂耍用的道具中拖来一把椅子。

    沈云屏不紧不慢地坐下,又整理了衣摆,始终是贵公子的样子。

    待一切做完,他才道:“你说要了却如今麻烦,才好查别的事情。别的事情是指什么?是当年野猪林一战,还是枫山,还是细林涧?”

    最后三个字吐出,屠青脸色大变。

    沈云屏悠悠道:“当年细林涧有个活口指认枫山,言之凿凿,才有后续一切事情。”

    “你提这个作甚——”屠青怒道。

    “但如今不还是证明,当年事情疑点重重?屠青,你敢说不是?”沈云屏一声怒喝,他一贯声调不高,此刻暴怒,竟让人颇感威压,“现在你拿一身份不明的人指认我,这人是你找来,话也是你来说,让他说一他岂敢说二,指着我海连潮说是沈云屏,又有谁知道真假?”

    此言既出,数人迟疑。

    屠青皱眉大声道:“休要挑拨是非,当年细林涧幸存之人说的要是有假,怎会得到正盟认可?池盟主并非偏听偏信之人!”

    “本就没有得到认可,当年事发后群情激奋,一部分人已要杀去枫山,甚至还未查明消息真假。这才十几年时间,屠家主难道全忘了?”沈云屏讥讽道,“为安抚白道情绪,池劲晟派出一队人马前往枫山,自己却暗中出行,死在了调查细林涧的途中,我说的难道是假?”

    屠青还未说话,就听红脸大汉沉声道:“你说的不错。”

    沈云屏一拍椅子扶手,怒道:“此后细林涧就再没人提起,活口也不见踪影!谁知道你今日将我说成沈云屏后,我若在押送正盟、等待海家来人为我正名的途中也莫名惨死,你这管事会不会忽然消失?就像当年的活口一样。”

    他这话一针直插要害,屠青面色发黑。

    一个人在发现自己上当的时候,伴随着杀意而来的,往往是惊惧。

    因为他已明白,秦沈二人来此并非为了什么啸山帮,而是细林涧!

    屠青终于意识到,他所做的这些应对,反倒将自己暴露在外,尤其是暴露在沈云屏的面前。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还不如暴露在秦嵬面前。

    因为秦嵬说的话没人会信,而沈云屏不同。

    八方楼主口中的话,让你不得不信——而这楼主的身份,也是屠青自己要锤下来的!

    他已被倒逼进了一个角落,却现在才发觉不对。

    宋长见屠青不语,只好道:“海少爷,你说话要谨慎,当年之事不可妄下推论。”

    这一句话,又将沈云屏变成了海连潮。

    沈云屏哈哈笑起来,抚掌道:“诸位,我听说那活口并没有死,他抛弃了原本的出身,正在过吃饱喝足、家大业大的生活,我原本只觉得奇怪,但最近却忽然对这人的去向有了猜测,不知可有人与我一样好奇?”

    屠青脱口道:“沈云屏,你敢——”

    “屠老爷,”沈云屏倚在扶手上,看着他柔声道,“你难道真的希望我是沈云屏?”

    屠青只觉喉中发寒。

    听得沈云屏又扬声道:“在座各位,难道真的希望我是沈云屏?”

    一股寒意席卷而来。

    方才活捉秦沈二人的热血猛然褪去,几乎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想起了自己心里上不得台面的秘密。

    对海家的畏惧,在面对自己心里的秘密时,竟忽然变得不值一提。

    一个人心底最大的阴暗,就是他活在世上最大的恐惧。

    而没有人可以确保,这秘密不在八方楼的书架案台之上!

    场内气氛猛然僵住,沈云屏终于有了喘息之机,斜眼看向卫四地,见他略摇了摇头,心中微沉。

    他已拖了这么长的时间,却还没到最好的时机。

    而一旦屠青反应过来……

    恐惧催生出的有时不止是胆怯,还有快刀斩乱麻的狠戾。

    屠青眸中神色几经变化,最终定格在幽深的狠意之上,忽然吼道:“此人不可留!”

    苗真大惊:“且慢,怎可如此——”

    但她话音出口,就见四面墙上劲弩已再次端起。

    沈云屏嘴唇抿起,死死看向万枫庄园正门方向——

    “呯!”

    一声破门巨响。

    却并非来自正门!

    练武场内一间库房的门被从内震开,一道黑影自门中射出。

    看清黑影窜出方向,屠青面无人色,顾不得真假缘由,指着那影子吼道:“让他死,让他死!”

    一瞬间弩箭犹如蚂蟥一般射出,尽数扎在人影身上。

    那人影一言不发躺倒在地,毫无声息。

    沈云屏不自觉地猛地起身,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拳,死盯着那人。

    这变故十分突然,众人尚未来得及分辨此人身份,就见库房内又窜出一人。

    四周弩箭这一次显然慢了许多,迟疑着射出数根,那人影同样栽倒在地。

    不过转瞬之间,场地中忽然多出两具死尸。

    苗真将二人翻过来,却见被扎成刺猬的两人早已没了呼吸,胸口均有深深一刀。

    一刀就足以毙命!

    沈云屏只觉自己心中猛然一松。

    继而涌起的,是深深的笑意。

    因为库房的门里,已立着一人。

    那人身上满是尘土,亦有数道伤口,脸上布满血污,好似自地府里打了个滚后又爬了出来。

    他好像完全看不到众人眼中惊愕与恐惧,一手拖着一虬髯大汉,慢慢地走出来。

    他的另一只手中还拿着一把长刀。

    刀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秦嵬拿着无常刀,微笑道:“我的磨刀石又忘拿了。”

    无人应声。

    沈云屏柔声道:“难道在这地方,你还要我再给你买一块儿来?”

    “不必了,”秦嵬叹道,“我想看看,今日谁的脑袋可以充作我磨刀的物件。”

    言罢,目光落在已倒退数步的屠青脸上,笑了笑:“屠老爷,灵虎镇,悦来酒楼,二楼东头第一间,你在那里见到过啸山帮帮主之后,他就没了踪影,我此次前来不过想恳请你告诉我,他们到底身在何处?”

    苗真等人已面露惊愕,啸山帮竟然曾出现在悦来酒楼。

    而段二尸体被发现的粪坑,正在酒楼后边儿的林中!

    屠青只来得及说一句:“你血口喷人!”

    旁边儿传来一道叹息,沈云屏幽幽道:“那不妨屠老爷将事发当日你的行踪告知,现在咱们就派人去求证真伪,若是真,我海家上下给你磕头赔罪,若是假嘛。”

    他没说下去,只笑了起来。

    屠青方才的话如今套用在了自己身上,登时语塞。

    “屠青!”苗真抬手,铁链已怒而卷来,“查案的人早已告知,段若宇虽在坑中被发现,死处却在酒楼之中,那是他最后出现的地方,你难道真曾去过?”

    危急之际,屠青一拳挥出,竟将碧血阁赫赫有名的铁头链震开。

    人在情急之下,最先用的总是自己最熟悉的武功。

    他用的却并非屠家功法!

    屠青扭头看向另一侧心腹:“下头不是已来了消息,说已活捉秦嵬?他为何会在这里!”

    那心腹已吓破了胆:“我我不知道、当时递来消息的是查管事的人,我……”

    屠青已意识到不妙,顾不得再问,爆喝一声:“射——”

    声音却卡在半道。

    因为他的侧腰上忽然多出了一把匕首。

    一把深深地、扎进侧腰的匕首。

    握着匕首的人有一双通红的眼睛,和惨白的脸。

    查吴恨恨地瞪着他,几乎恨不能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屠青,我非自愿地做了楼里的叛徒,却绝不会做你的走狗!”

    屠青额头青筋暴起,竟好似觉察不到疼痛,拳如闷雷,击在查吴肩头,登时把人震出两丈远,吐血不止。

    眼见四周劲弩已对准了秦嵬和沈云屏的脑袋,正要射出之际,听得一声清脆鸟啼自远处传来,随后铜锣连敲三声!

    原本瘫坐在地的彩凤班弟子们就地一滚,四散开来,手中瞬间弹出无数弹丸。

    烟弹炸裂,炸得人惊骇的同时,浓浓彩烟散开,遮蔽视线。

    墙头房顶上,屠家弟子手中弓弩还未发射,就惊觉身边不知何时多出数道人影,自彩烟中袭来。

    风云骤变,攻守易势!

    秦嵬心头吃惊,却只静静立着,慢慢抽出刀来。

    他的目光穿过四周惊慌人群和彩烟,看向沈云屏。

    沈云屏也在看着他。

    两个百灵鸟抬着一沉重箱子至其身边,抱拳恭敬道:“楼主,事已办妥了。”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依旧看着秦嵬。

    秦嵬握着刀,脸上却带着笑意:“你早有准备?”

    沈云屏一手抬起,身边两个百灵鸟立刻掀开箱子,自其中取出一把铁弓。

    那沉重异常的弓在他手中好似没有重量的玩具,他拿着弓,看着秦嵬,柔声道:“你难道在伤心?”

    秦嵬叹道:“我有什么好伤心?”

    “怪我不提前告诉你。”

    秦嵬微笑道:“我早知你狠心,所以绝不会因你狠心而伤心。因为我知道,即便你一早就告诉我,我也会去祠堂,而你也会独自面对这一众人马。”

    “哎,”沈云屏叹了口气儿,“这一整个万枫庄园,只有你能讨我喜欢。”

    “真的?”

    “真的。”沈云屏看着他,慢慢道,“所以即便你背着我做过许多事情,我也并不伤心,因为我知道,你的心与我一样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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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楼主:千万别生气(拿弓)

    秦大侠:我完全没在气的(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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