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枫庄园数日摆宴游乐,但都不及今日热闹!
不过一声鸟啼三声锣响,屠青布下的套子就被从里到外地翻了个面儿。
四面墙头屋顶上杀声一片,原本手持劲弩的屠家弟子远不如暗室中埋伏的那些厉害,被抢了先手,弩箭尚未发射,就已被一脚踹下墙头。
一时间四周落人如落雨。
再看秦沈二人尚能谈笑风生,屠青哪还不知道自己是被设了套中套、局中局。
他心中惊惧惶惶,并非只为此刻落了下风,更是为方才言谈间他已发现,秦沈二人知道的事情远比他想的要多。
而堵住这二人嘴的最好的时机,在他没有直接要了沈云屏的命的那一刻,就已永远地错过了!
屠青咬牙拔掉插在侧腰的匕首,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大吼道:“诸位若再旁观,今日就要反被这二贼拿捏,一道死在此处了!”
场内各方势力刀剑早已在混乱中出鞘,苗真宋长等人反应均属一流,屠青说话之际,已击下数把劲弩。
练武场内杀声四起,混战一片。
但并非所有人都要卷进这热闹之中。
秦嵬进祠堂时尚是申时,但此刻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傍晚的阳光令他的刀看起来似染上了枫林火色,也让他身上的血迹破损一览无余。
他显然经历过一场恶战,但脸上尤有笑意,好像从未有过对死亡的恐惧。
沈云屏看着他血渍斑斑的脸,温声道:“受伤了?”
“是有些,”秦嵬看着他手里的弓,“下头很黑,我看不见。”
沈云屏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这句话从秦嵬的嘴里说出,即便没有熊瞎子那样的语气和神态,也依旧可以让他说不出话。
秦嵬又道:“但下面黑到谁都看不见。”
这话只有他二人能听得明白。
若只是昏暗,秦嵬必定处于劣势。
但若是全黑,这劣势转瞬就成了优势。
沈云屏不由笑道:“我总是相信你能化险为夷。”
秦嵬嘴巴张了张,有些犹豫地看着他。
“……”沈云屏没有表情道,“就是说能将危险的事情转为安全。”
秦嵬笑起来:“因为我也相信,如果我没有摆平,死在下边儿,少爷可能会舍不得,是不是?”
这话在前不久,沈云屏曾亲口说过。
沈云屏十分柔情地叹了口气儿:“是。”
这暧昧不清的一字刚落,他手里的铁弓却已瞬间举起,壶中大箭连抽两只:“但你有一句话说的不错,人总是要死的,再舍不得,也要舍得!”
话音未停,箭已离弦,直奔秦嵬而去!
就在这刹那间,秦嵬的刀也已如虎豹獠牙般刺出。
刀光如急电,箭如破竹,双方几乎同时扎在了血肉之躯上!
却非彼此的身上。
秦嵬的身形再停下时,三个自幔帐竹帘后窜出、手握暗器袭向沈云屏的男人已经捂着手腕惊慌后退,再不敢上前。
他转头看去,见自己方才站着的位置上,正倒着两个手持短剑之人,二人一被贯穿了肩膀,一被贯穿大腿,虽不致命,却痛呼不已。
一旁正与百灵鸟们纠缠的苗真宋长等人一眼瞧见,大惊不已。
被卫四地等人围困的屠青更是面无人色。
有个小刀鬼已足够麻烦,谁能想传闻中本不通武功的沈云屏,竟能开如此强弓,一箭就能贯穿肩膀,若他愿意,想必贯穿肋骨直接要人性命也并非不可!
这力道应该去山上射杀猛虎,而不是出现在这万枫庄园!
秦嵬看向沈云屏,见对方也正看着他。
秦嵬笑道:“我刚才来不及说。”
“你不必说,”沈云屏道,“我自会做我想做的。”
秦嵬叹道:“真是把好弓,难怪你瞧不上之前用的那把。”
他说的自然是在渡风城中抢守城卫士的那弓。
提起渡风城,两人都总会想到那个雨夜里的事情。
沈云屏的眸中有些许亮色,将手中铁弓微微举起:“它的确是,因为它是为我特制的。”
秦嵬定睛看去,那铁弓一侧刻着三字:坠金乌。
他没问,沈云屏已不咸不淡地加了一句:“金乌是指太阳。”
“原来小卫他们一直抬着的就是你的弓,”秦嵬脸上有些做作的愁容,“这段时间你本可以将弓拿出来叫我好好看看,却偏要瞒我。”
沈云屏微笑道:“你既不用弓,何必要看?”
“我不止要看,还想摸一摸,”秦嵬感叹道,“因为少爷摸过我的刀,却不让我摸你的弓,这实在很不公平。”
沈云屏悠悠道:“我曾为了看你的刀而专程掏出银子,你难道也愿意这么做?”
秦嵬立时不说话了。
闲言碎语之间,听得四周墙头房顶的争夺之声已渐渐止息,大半屠家弟子已被压制,劲弩再次被端起,端弩的却已换成了沈云屏的手下。
不需沈云屏嘱咐,劲弩连发,练武场上登时只听得弩箭击地之声,溅起片片烟尘。
尘雾散去,却未伤一人。
饶是如此,也已威慑十足,迫使场内众人身形停顿一瞬。
屠青察觉败局已定,顾不得再与卫四地等人纠缠,眼见无法接近沈云屏或秦嵬,索性双拳推开,逼退数位百灵鸟。
他武功早已有些荒废,如今腰上又有伤,不愿再战,飞身要走。
却觉双脚一沉,低头看去,被他震出内伤满嘴是血的查吴扑过来抱住他的双脚,不顾死活也要将他按下!
屠青立即叫道:“此人要害我,要灭口!”
苗真宋长同时出手,铁头链与长剑袭向查吴!
电光火石之间,听得“当啷”一声。
铁头链被横飞而来的刀鞘搅乱,半道便垂落在地。
而同时飞出去的,还有被秦嵬一刀挡下手中剑、肚子上挨了一脚的宋长。
卫四地等人立即扑向屠青,将他按在地上。
查吴已被屠青踢了几个窝心脚,却仍不肯撒手,攥着他的脚踝吐血不止。
苗真面带怒容,呵斥道:“秦嵬,他或许有所欺瞒,你却不可私自处置,杀人灭口!”
秦嵬尚未答话,听得沈云屏温和道:“各位何必如此紧张,我和秦大侠并没有杀人的爱好,只要听话一些,就不会像这几位下黑手的朋友一般躺在地上。”
“你既无意杀人,为何还要弓弩相向!”宋长怒道。
沈云屏奇怪:“屠家主拿出这弩的时候,怎不见你问这句话?”
宋长被噎了一下。
“你最好不要轻易跟他犟嘴。”秦嵬难得好心劝告。
苗真扫视四周,见倒地几人面带心虚,又的确伤不致命,脸色略有缓和:“你先前所说我已听到,既要问明原委,就该将屠青交给正盟,若真有隐情,正盟自会还你清白。”
“苗阁主说的真不错,”沈云屏叹道,“只是不知当时段若宇死后,怎么没人愿意将这话讲给我俩听?”
苗真语塞。
秦嵬摸了把脸上的血污,伤心道:“苗阁主不必说,少爷也无需替我不平,我知道,老实人总是会被欺负。”
场上鸦雀无声。
连查吴的咳嗽都停下了一瞬。
沈云屏却柔声附和:“好在如今总有明事理的人在场,你可别太伤心。”
苗真敬佩雷夫人,做派也时常仿照她,但毕竟年轻得多,被这俩人一唱一和地挤兑,脸皮憋得发红。
半晌,竟有一丝羞愧道:“世间之人行事做法,哪怕是在白道,也大多不能如我所愿。但你尽可放心,今日之事无论怎样,我绝不会有一丝一毫隐瞒。”
秦嵬问:“我将屠青交给你,你会杀了他吗?”
苗真道:“绝不会。”
“就因为你不会,所以你才不能带走。”
苗真一愣。
秦嵬道:“因为有的人,只有在脑袋不保的时候才会愿意说实话。”
苗真还要再说,但看秦嵬这张沾着血、好似恶鬼般的脸,便知这人绝不可能松口。
所以闭嘴的只好是她。
屠青身上已被卫四地等人捆上了绳索,因脸色发青,所以看起来更像一条菜青虫,双腿仍被查吴死死按住。
秦嵬见查吴两眼通红口鼻流血,但神色间尤有恨意,不由叹了口气:“查管事,何至于此。”
查吴道:“我只恨牙已被打碎,否则必要咬下他一口肉来。”
“狼心狗肺,”屠青挣扎,面儿上还试图端着白道之人的正气,厉声道,“你是如何求着我,说要自此改邪归正,想不到竟是要坑害我!”
沈云屏悠悠道:“屠家主不必着急,你其实本已拿捏了他,只是还没发现拿捏的方式已过了时。”
屠青到底是个聪明人,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牙齿咬紧,腮帮子鼓起。
苗真不由皱眉:“海——沈——算了,管你是谁,事已至此,何必弯弯绕绕,有话直说。”
“让我等在此,不就是为了听个明白?”远处红脸大汉也冷笑道。
沈云屏好似听不见这两人嘲讽,只笑道:“你们平日里喜不喜欢听人嚼舌根?”
苗真等人不知如何作答。
沈云屏也并不需要回答,已兀自道:“我倒是很喜欢听,所以我听庄园的下人们曾议论,说查管事以前虽也穿得得体利索,但小细节上总是邋里邋遢,忽有一日不知为何红光满面,花了大钱请下人们喝酒。”
其余人面露不解,秦嵬却已有了猜测。
沈云屏又道:“自那日起,查管事就精神起来,擦汗的手巾每日都换,鞋袜都要最干净的,胡子修得一丝不苟,且不时就不在庄园,大家都嘲笑他忽然成了讲究人。”
查吴原本满是恨意的眼中慢慢流出泪来。
“一个原本有些邋遢的男人,一夜间讲究起来,整日喜气洋洋,”苗真已回过味儿来,惊讶地问查吴,“你成亲了?”
查吴露出一个比哭还要丑的笑脸:“我成亲了,她爱干净,所以我怎么能不讲究?”
这话有太多情绪,令众人一时不语。
秦嵬看了眼沈云屏。
他从未见过沈云屏向什么下人打听,这话应当是那日见封家两兄弟时听来的。
而秦嵬只有在将封因拎出去指导武功时离开过,所以必定是沈云屏与封果独处时得知。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沈云屏就已有了筹划,却还能沉住气等到现在才反手一击。
沈云屏却依旧笑道:“我命人私下打探,果然在奉春台外小村内找到了查管事私下购置的一处小院儿,发现他不仅有了妻子,年初还有了个女儿,尚在襁褓之中,却跟母亲一道不见踪影。”
在座虽有糊涂蛋,却也不乏聪明人,苗真和红脸大汉等人一点既透,惊愕道:“难道?”
沈云屏却不再说了。
因为查吴已痛哭起来。
他嘴里牙齿碎了大半,说话含糊不清:“我知道做我这行的危险,怕牵连妻女,所以从不敢声张,将她俩安排在附近村里,一直相安无事。没想到暗楼被拔除,叛徒将我的身份泄露,屠家……”
他已不必再说下去。
江湖中人,谁还不知道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查吴身份暴露,屠青查出他已有妻女,于是绑走以作要挟。
他并非求着屠青要弃暗投明,是他不得不求!
苗真看了一眼屠青,面露鄙夷,只碍于皆是白道中人才没有多言。
屠青犹自争辩:“这也是不得已而——”
“查管事,”沈云屏温声道,“昨夜有没有见过你的妻子女儿?小孩子长得总是很快,我听闻,你妻子被绑走时匆匆拿着的小被子都已显小了。”
查吴勒着屠青的手终于松开,说了声:“见过了。”
言罢,蜷在地上呜呜哭起来。
秦嵬一言不发,心中已理清了沈云屏瞒着自己走了几步暗棋。
查吴做了叛徒,心中一方面担忧妻女,一方面因叛楼而饱受煎熬,所以秦嵬和沈云屏刚进万枫庄园时见到他,他才会是那么个狼狈模样。
但不久后在宴客堂的晚宴上,秦嵬见他短暂离开又回来,这一来一回精气神儿大变,想必其他百灵鸟就是那时联系上他,并许诺会将他的妻女完好无缺地接回来。
查吴此前应当的确将八方楼有人在奉春台活动的事情告诉了屠青,否则屠老爷不会早早开始布置陷阱。
只是屠青并未想到,查吴会在中途脱离掌控。
秦嵬叹道:“我知道了。”
沈云屏道:“哦?”
“他并非屠青真正心腹,所以并不知全部计划,是不是?”
沈云屏笑道:“是。”
“他只知道屠青在设套,多半与祠堂有关,因在此地多年,所以他应当也知道祠堂底下有暗室,是不是?”
“不错。”
“他只告诉你,屠青还不知混进庄园的人的身份,多半是想引诱人去祠堂地下的暗室,瓮中捉鳖,却不知道暗室内到底有没有啸山帮的人,或者有没有细林涧的活口,是不是?”
沈云屏幽幽道:“他若是知道,我就不必如此麻烦。”
秦嵬道:“我现在只有最后一个问题,查管事究竟知道屠家和啸山帮多少事?”
屠青原本已打算咬死了不再说话,闻言却又张开了嘴。
但查吴已先一步开口,哽咽道:“我只知道,不久前,屠家看上了啸山帮在灵虎镇附近的地皮,要买下来。而屠老爷看中的东西,从没有拿不下的——无论是从活人手里,还是从死人手里!”
众人自刚才起已瞧出了屠青正气凛然的外表下潜藏的狠戾,又因其绑人家眷以作威胁而多有不齿,闻言神色各异,已不如最初那般对他信任。
屠青强自镇定,扬声道:“我不知你们在说什么,诸位皆知秦沈二人无耻凶恶,想必不会被挑拨离间!”
话还未落,后脑勺就被秦嵬的刀鞘抽了一回。
秦嵬追查屠家烂事许久,这一抽早就想做,所以格外顺手,打完才道:“我问什么你只管说就行了,文绉绉的做什么。”
沈云屏想笑,但忍住了。
屠青挨了一下,怒瞪秦嵬。
秦嵬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去过灵虎镇,见了啸山帮帮主?”
“没有。”屠青冷冷道,“我倒觉得,你的确是去过灵虎镇,否则为何言辞凿凿,说啸山帮的人当时在那地方?”
秦嵬叹了口气。
屠青冷笑道:“答不上来了?”
秦嵬道:“我只是感叹,你的武功要是能和你的脑子一样转得很快就好了。”
人群中有几个没忍住,用轻咳掩饰了笑声。
屠青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秦嵬又道:“我说自己没去,不会有人相信。我说自己去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我看到的事情,对不对?”
“因为你不可信!”
“我虽不可信,但有一样,我还不能死,”秦嵬道,“所以我还要将头上的屎盆子摘掉——当天啸山帮帮主与其妻小在灵虎镇和你碰头,一道进了悦来酒家,也就是段二后来去的地方,是不是?”
屠青咬死不认:“一派胡言,自说自话,谁可以证明?若正像你所说,那这么多日调查下来,早就有证人告知正盟了!”
“他这话倒是不错。段若宇尸体被发现后,店家就已被调查过,”苗真忍不住插话,“他只知道段二的确来此居住,半夜楼上忽然喊打喊杀,店里其他人全都避走,没人看到别的。记录客人入住的册子也不见踪影,没办法证明啸山帮曾出入店内,更无法证明屠青曾去过,你又是听谁说起?”
秦嵬不说话了。
他一旦说出是自己亲眼所见,就坐实了他也去过灵虎镇的事情。
所以他看向沈云屏。
沈楼主狡诈如斯,一定会有办法。
沈云屏立即意识到这混账王八在拖自己下水,深刻怀疑是在报自己隐瞒计划的仇。
却还不得不故作从容地接口:“你们只问了当日店里的掌柜和不相关的住客,对不对?”
“不错。”
沈云屏道:“若有人肯再用用脑子,就会发现当日店内大堂的食客里,有一正吃酒的车把式。此人常年往来捉月城和灵虎镇,又因为是给武林门派拉货,经常与江湖人接触,认出了啸山帮之人,也听到那人管碰头的中年男人叫‘屠老爷’。”
他虽未承认自己是沈云屏,但众人早已在心里清楚他的身份。
他所谓的这个车把式,必定也是埋在灵虎镇附近的百灵鸟之一。
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哪怕再不喜欢八方楼,但对八方楼里的人说的话,却总有几分相信。
秦嵬心里发笑,他早知沈云屏在那地方插过许多探子,虽没人真的看到当日发生的事情,但拿一个出来当借口诈人已足够用了。
果然,屠青脸色惊变。
秦嵬立即接上:“啸山帮帮主和屠老爷两人相谈甚欢,一道上了二楼东头第一间房,也就是天字一号房。帮主妻小却留在大堂用饭,不久之后,段若宇也来到悦来酒家,身边还跟着一个大胡子。”
说到这句,屠青浑身的汗都冒了出来。
原本怒瞪秦嵬的眼垂下,眼珠乱转。
秦嵬继续道:“那大胡子先上了楼,段二却留在大堂点了酒菜,甚至还和啸山帮帮主的妻小说了几句话,之后才上楼,进了屠老爷定下的那间房——”
沈云屏眉头猛然皱起。
因为这接下来的半截,与秦嵬告诉自己的完全不同。
这王八竟然还有隐瞒!
如果沈云屏敢一脚蹬了他,就绝不会知道他肚子里更多东西。
而他也吃准了自己只要永远留着一些事情在肚里,沈云屏就绝不会真拿他怎样!
比沈云屏更激动的,却另有其人。
屠青竟然猛地跳起,大声道:“他在说谎!”
“哦?”秦嵬不动声色,“我虽证明不了自己说的是实话,但你也未必能证明我说的是假话。”
屠青今日已经历了太多震惊和变动,再精明的头脑此刻也有些发蒙,只知抓到一丝破绽,就要立刻反击:“因为段二根本没有进过我那间房——”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同时惊呼出声,而苗真手中的铁头链已因愤怒而脱手,直接击在屠青腹部:“你这老小子,竟真有所隐瞒!”
秦嵬悠悠道:“为什么要隐瞒呢?”
“不久后段二就死了,屠老爷和啸山帮的人曾离得那么近,一定看到了什么,”沈云屏也叹道,“啸山帮也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他们现在不见踪影,是不是被灭了口?他们看到了什么,难道是你杀了段二?”
屠青腹部中了一击,腰部又有伤口,顿时疼得眉目狰狞,只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只是去谈生意,绝没有杀人……以我的武功,怎打得过段二公子?”
苗真顿了顿。
“以你练的屠家的这套本事,的确不够,”秦嵬笑道,“但方才情急之下,你用的却是拳法,而且是相当老派的拳法,你从哪里学的?”
屠青咬牙。
秦嵬却仍不肯停下:“你在暗室内留下的人手有一部分是屠家弟子,但有一部分所用武功路数绝非屠家所授,如今我已带出几具尸体供在座好手查看——他们掌上茧子、双腿双脚变形程度,绝非屠家锤法所留!”
红脸大汉不惧四面劲弩,径直走上前来,将地上那两个被炸成烂肉似的杀手尸体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回,惊讶道:“确实奇怪。”
又低声对苗真道:“他那拳法我也觉得古怪,我年轻那会儿走江湖时见过几个细林涧弟子……”
“你哪里招来的人?”秦嵬看着屠青,一双黑眸里杀意四起,“你和谁另有勾结?你究竟是谁?”
屠青呼吸急促,竟有些发抖。
“屠青!”苗真怒道,“对着正盟的腰牌,你摸着良心回答!”
半晌,屠青吐出几个虚弱的字:“好,我说,你们过来……”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使得几人不得不走进一些。
正在此时,原本缩在一旁的宋长忽然暴起,手中剑直奔秦嵬背后死穴!
苗真和红脸大汉等人猛然回头,却已赶不上挡下。
“当!”
秦嵬并未回头,刀已背在身后,正顶住这一击。
宋长却连吃惊的力气都不再有。
因为他的胸口已多出了一支箭。
这箭来得又快又准,在他出手的瞬间,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腔。
见最后这一手也已玩儿完,屠青颓然倒地,任凭苗真如何摇晃质问,都不再开口。
沈云屏举着弓,微笑着看向秦嵬。
秦嵬慢慢地转过身:“我是不是要谢谢你?”
“不必,”沈云屏下一箭已搭在弦上,“我杀他,是因为他想要你的命,但你的命本该由我来拿。”
他这一支箭,指着的却是秦嵬的脑袋,且与之前那次不同,他这一次直指眉心,无半分偏移。
卫四地应声而起,手中剑竟舞得比平日更加厉害,当时便令苗真等人退避三尺。
数个百灵鸟上前,将屠青拉至一旁牢牢掌控在八方楼手中。
这一天的反转纠缠已太多,苗真等人惊愕之余,忽然都不自觉地看了眼秦嵬。
秦嵬面沉如水。
苗真犹豫道:“这又是做什么?”
秦嵬直勾勾看着箭尖儿,幽幽道:“是这少爷在欺负老实人。”
苗真有点儿不太想搭话了。
沈云屏笑道:“如今该知道的,你们也差不多都已清楚,但人却不能让你们带走。因为我既不信你们,也不信正盟,更不信秦大侠。”
秦嵬不动不移,只忧愁道:“你非是不信我,而是我没有了利用价值,你要卸磨杀骡子。”
骡子。
这是只有他两人才能明白有多好笑的一个词。
沈云屏的确笑了,但手中的箭却仍指着秦嵬:“你永远是最有价值的那一个。”
继而已温言细语道:“秦嵬,毒郎中在哪里?”
秦嵬脸上的各种情绪都在这一句话之后落了下去。
他浓眉压着的黑眸中幽深冷酷,盯着沈云屏半晌,咧了咧嘴:“奇怪,是查了脂粉铺?但那铺子应当十分干净。”
沈云屏见他卸下了所有伪装,眸中亦有了狠意:“铺子没有问题,而是出入的人有问题。”
秦嵬不说话,但已明白了。
沈云屏并非查到了铺子里的人与秦嵬有关联,而是查到了谷良曾经出入脂粉铺。
“你知道吗?”沈云屏微笑道,“那位帮了你的兄弟,家中女眷并不喜脂粉,所以我的人问起时,他或许是怕牵连于你,直接否认自己曾踏入过那家铺子。”
若是承认,反倒不会让沈云屏起疑。
正是因为谷良的好心,才让沈云屏在那一刻明白,谷家并未背叛帮助过自己的秦嵬。
反倒是秦大侠将他玩弄于股掌,借他的嘴,散出去了毒郎中的消息。
而秦嵬并不知道,毒郎中对他来说有何等意义。
沈云屏决不能忍!
秦嵬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来你这几天就知道了,却不告诉我,瞒得我好苦。”
沈云屏懒得计较他倒打一耙,只道:“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我很少给人这么多的机会,但你都没答应。”
秦嵬忽然明白,那些邀请他去八方楼做事的话,竟都是沈云屏给他的机会。
乃至于今日他去祠堂前,沈云屏最后拉他手的那一下,也一样。
秦嵬心中五味杂陈,不由握紧曾被他捏过的手,面儿上却道:“我的确对你说过谎,因为那时你我还不亲近。”
沈云屏冷冷道:“难道现在你我就亲近了?”
“至少我觉得我不该再对你撒谎。”秦嵬叹道。
沈云屏明了:“所以你绝对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秦嵬道:“是。”
沈云屏怒极反笑,隔了一会儿,才道:“我会将你打到半死再带回去,和屠青一样,慢慢地审,一点点问。之前不行,是因为还没有到最好的时机,现在却已到了将你攥在掌心的时候!”
秦嵬看着他,并不见多少伤心,反倒慢悠悠地走起来,好似看不到沈云屏的箭,也看不到四周指着自己的劲弩,以及不远处如临大敌般警惕的卫四地等人。
他走了几步,活动下筋骨,指着自己心口道:“你尽可以用箭扎过来,因为你的确足够狠心。”
沈云屏停顿一下:“难道你骗我,利用我,还当自己是个软心肠?”
这两人说话夹枪带棒咄咄逼人,却又云里雾里交缠不清,令苗真等人听得一头雾水。
偏偏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张口。
因为稍有挪动,四周的劲弩的弩箭就会射在脚边。
秦嵬耳中听得些许异响,却并不去看,只依旧看着沈云屏:“何必将一切都怪罪于我?你亦有许多事情不会告诉我。”
沈云屏并不否认:“至少你我立场一致。”
“是吗?”秦嵬讥讽道,“那我数次问你相关事情,你为何从不提起,你师父当年曾在枫山脚下现身,她曾在方锦及其儿子烧死的道观附近徘徊?她和枫山是什么关系,她做了什么!”
沈云屏心头大震,眸中也难得露出惊愕。
继而涌起的却是愤怒:“你从何处得知!”
秦嵬的脸上多出一丝怅然:“少爷,你只会问我,却从不回答,所以我不信你。”
沈云屏只觉脸上忽然又难受起来。
而不久之前,秦嵬的掌心还曾一寸寸地抚过他的脸。
秦嵬却已平静道:“少爷,你若不动,就换我了!”
他话音赶不上他的刀!
下半句还在飘,刀却已如雷霆闪电般直奔沈云屏而去。
而沈云屏的箭早在他话到一半时就已射出,直逼他的脑袋!
在场众人尚未明白这两个上一刻还穿一条裤子的人,这一刻为何翻脸无情,却都已听得四周异响连起。
秦嵬的脑袋上并没有多出箭来。
两箭如疾风般擦过他的脸,各自正中身后围墙外跳起、手持四方镖的两个蒙面客!
与此同时,练武场外忽然传来数道惨叫声。
院外,百灵鸟之间才懂的信号急促响起。
卫四地等人脸色猛变。
秦嵬的刀却并不停下,沈云屏的第三箭也已离弦——
这箭射出的那一刻,沈云屏就已知道不妙。
那箭里带着犹豫。
而让人犹豫的东西有很多。
更重要的是,有了犹豫,就不再凌厉。
秦嵬游鱼般侧身,刀鞘正顶在胸前,箭擦着刀鞘飞过,没能伤及秦嵬分毫。
这本就是绝不会中的一箭。
围在沈云屏四周的百灵鸟再厉害,也并非秦嵬对手,不等沈云屏抽出下一箭,秦嵬的刀就已递到!
沈云屏立即反手挡住,刀击在铁弓弓身上,发出一声脆响。
却没有沈云屏料想中的力道。
这一刀没有杀意,它好像也带着犹豫。
沈云屏看向秦嵬,他尤带血迹的脸近在咫尺,黑眸紧盯着沈云屏。
秦嵬忽地笑了,小声问道:“舍不得了?”
————————
额啊啊啊啊啊删删改改来晚了——(滑出十米后在朋友们面前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