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除非他认定听的人都不会活着将话传出去!
秦嵬亦觉察不对,勉强平复内息,耳中除了风声外,终于能隐隐听到一些其他杂声。
极轻微的,若非专注留意,绝对察觉不到的声音——
“不好!”秦嵬大惊,脱口而出的瞬间,洪指头发出一声山魈般的长啸!
数十飞爪自观景台下掷出,铁爪紧紧抓住木栏,下方随机荡出人影儿,皆是蒙面,从身上的露水树叶来看,并非庄内打杀的那一批。
这帮人早已埋伏在山壁上生出的树冠之中,腰间系有绳索,与观景台地步紧紧相连,此刻荡上台来,再割掉腰间绳索。
“楼主!”卫四地惊呼。
古道来路两侧,已另有一批蒙面人追上,荡上平台的人手中分出一部分堵住来路,对还在古道上的百灵鸟来了个前后夹击。
沈云屏此刻已完全明白,再看秦嵬,见对方眼中亦有了然。
这的确是个套子。
但圈套却绝非小小的观景台,而是自万枫庄园起就已入局!
沈云屏不由讥讽道:“屠青为你做尽了脏事,本以为自己这次要做捉老鼠的人,却没想你将他当做饵料!”
局势未定,洪指头仍不肯从石碑后出来,只笑道:“沈楼主,好聪明的脑袋,可惜今天是要碎在这枫叶之间了。”
“屠青与你早有勾结,他要下什么套子,你一早有数,”秦嵬叹道,“只是彼时你也不知来庄园内的是什么人,所以只借给他一批人手,自己藏身暗处观察,是不是?”
洪指头老了。
一个人老的最大特点,就是喜欢对自己得意的事说个不停。
所以他微笑道:“不错,他若是做得好,将来人拿下,我自然不会现身,他若是没有做到,我只好出来帮一帮。”
“只是你没想到来的竟然是我和他,”沈云屏搭弓射箭,声音却还冷静,“所以你当即将人分做两拨,一波提早上山埋伏,另一波随你杀进万枫庄园,一为灭屠青的口,二为将我俩诱出庄园,因为那地方白道的人太多,你不便下手!”
洪指头很是赏识:“当年我手下若有你这样的人,许多事情就简单的多。”
秦嵬忽然笑了一声。
沈云屏惊愕地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他是不是疯了。
秦嵬苦笑道:“你现在总算知道,我听你拉我进八方楼时的心情了。”
沈云屏在这混乱的局面里竟然觉出一丝荒唐的笑意。
一个人和秦嵬待得久了,好像总会有许多莫名其妙的笑容。
但沈楼主只笑了一瞬,就已冷下脸来,自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闭上你的王八嘴!”
秦嵬道:“我这王八还有一句话要讲。”
四面均是喊杀声,他和沈云屏之所以会说这么多,正是为拖延时间。
却不想这伙人十分厉害,在山壁缓坡上趴了那么久,此刻仍能借着先手和地形将百灵鸟们打散。
卫四地冲在最靠前,却也已显出吃力相。
秦嵬稍一提气,便觉体内毒素运转更快,麻痹从左半边蔓延,两腿发软,险些站立不稳。
耳边一声刺响,沈云屏一箭击中秦嵬身后蒙面人,手上一收,用布带拴着秦嵬拽至自己身旁。
洪指头也知道他二人是在拖延,却并不着急,只笑道:“他喊你王八,你却答应,实在是……你若有什么遗言,不妨说来听听。”
秦嵬道:“我只是发现,原来善堂堂主洪指头,如今竟身在白道,甚至可能已在正盟!”
石碑后无人说话。
“不错,”沈云屏已明白他的用意,“所以你不敢在庄园内下手,因为苗真那样时常出入正盟的人,时间久了,不知会不会观察出一些问题!”
良久,石碑后的人说话了。
他说的很平静,也很利索,因为只有几个字:“让他俩闭上嘴。”
此言一落,就见观景台内侧岩壁之后的灌木丛中跃出三人,手持短刀奔秦嵬和沈云屏而来。
卫四地大吼一声冲上去挡,却只接下其中一人,另两人擦身掠过。
沈云屏的箭毕竟是有数的,此刻所剩不多,早已被逼至木栏附近,百灵鸟们怒吼出声,冲出几人又被击退。
秦嵬握紧刀,眼中杀意渐起。
忽听一声尚有些稚气的叫喊,自头顶传来,秦嵬和沈云屏仰头看去,惊愕地发现几块岩壁上方摇摇欲坠的大石滚下。
石块落下,将几个原本已扑上来的蒙面人击中。
两个脑袋自岩顶灌木中冒出,其中一个手持弹弓,对着观景台上一百年老树射去。
石子儿没入后就不见踪影,但随即落下的,却是一个巨大的土蜂窝,正砸在下头的灌丛当中。
一时之间蜂群涌出,将洪指头埋在灌丛中的其余人手全都叮咬得窜出,被百灵鸟的劲弩射杀。
拿着弹弓的小子半张脸带着胎记,正是封果!
他哥封因满头大汗,推石头将他累得够呛。
这两个少年本就是奉春台土生土长的孩子,对这附近山头了如指掌,不知何时摸了上来,竟还抢先一步去了更高的地方,憋至此刻才出手相帮。
但这地方又岂是这两人该来的?
沈云屏怒吼道:“滚回去!”
俩脑袋还来不及露出笑脸,立时就又没了踪影。
而因这石块蜂巢,洪指头观景台内侧埋伏的人手折损大半,百灵鸟们挣脱出几个,立时将冲向沈云屏的人扑倒,双方厮杀起来。
眼见暮色只剩一抹,洪指头终于不再躲藏。
他已料定秦嵬此刻站着都费尽全力,再看百灵鸟们一路爬山厮杀均是力竭。
在沈云屏和秦嵬被逼退至木栏前的这一刻,当即自石碑后闪身而出。
秦嵬的视线其实已有些昏暗,但仍能看见剑锋的一点寒芒!
没有人看得清他的刀是什么时候动的,就像洪指头永远不明白他是如何用半麻痹的身体握起刀一样。
只知道剑刺出的那一刹,刀已在了!
秦嵬挡在沈云屏身前,顶着剑的两臂均在颤抖,但刀却还握得死紧。
洪指头惊愕之余,不由道:“你已自身不保,却还敢替他挡这一击,你——”
“我保他,”秦嵬咽下一口血,“是因他亦能保我!”
言罢,洪指头只觉腹部一阵剧痛!
秦嵬身后露出沈云屏一双冷得刺骨的眼睛,他一条胳膊环在秦嵬腰上,将他带得更贴自己方向,以免被洪指头落下的剑刺中。
另一条胳膊却自秦嵬侧腰掏出,五指呈爪状,直接掏入了洪指头原本就被秦嵬刺出一个窟窿的肚子!
他并没有多少武功,但这一击够狠、够毒,竟顺着刀口直接挖进洪指头的肚子里。
洪指头浑身颤抖。
几个百灵鸟立时自他后背偷袭。
但善堂堂主又岂是屠青能比,他的武功从未有一日荒废,即便腹部重创,仍身形晃动,游鱼般侧滑开。
不等几个百灵鸟转身,后背便挨一掌,其中一人被洪指头一脚踢开,正砸向秦嵬和沈云屏。
秦沈二人立即抬手去接,百灵鸟被反推回安全地带,两人却向后又退三寸,同时挤在木栅栏上。
秦嵬耳中听得一声断裂声响——
木栏承受不了两个成年男人的冲击,自一腐朽处断裂开来。
沈云屏神色一变,他是垫在后头的那个,又没轻功傍身,当即向后栽去。
“楼主!”百灵鸟们奋不顾死地想要冲来。
秦嵬扭身要抓,却听卫四地一声惊呼:“躲开!”
他全凭本能低头,几枚暗器擦着头顶飞过,削去几缕发丝。
但他的手却借着最后一丝余晖抓住了另一只手。
沈云屏已然跌出观景台,却在最后时刻被秦嵬抓住。
秦嵬因他下坠的力道滑出半个身体,握刀的手却用手臂牢牢环住木栏。
另一只已麻木的手死死地攥着沈云屏的手。
好像渡风城城墙上,沈云屏攥着他时一样。
他们这两只手已不知多少次紧握对方,哪怕先前已兵刃相向,但这一刻,还是握在了一起。
沈云屏回神,见秦嵬的那只手微微颤抖,一仰头,又感觉有温热的东西滴在脸上。
秦嵬口中鲜血涌出,这一拖一拽无疑令他十分痛苦,但仍露出了个笑脸。
秦嵬道:“这回,你终于不会想着先擦干净了吧?”
沈云屏本应觉得荒唐,又或者该觉得惊恐,觉得死亡将近。
但这一瞬,他忽然只剩下平静。
沈云屏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话:“我不必擦,你的血又不脏。”
秦嵬道:“你难道不怕我松手?”
“你会松吗?”沈云屏问。
秦嵬看着他:“不会。”
沈云屏道:“我知道。”
即便之前还针锋相对,但他就是知道,秦嵬不会撒手。
他终于理解秦嵬的那句“你果然会来”。
随即理解的,就是那句“我很高兴”。
忽听身后一阵爆发出的怒吼。
三把短刀自秦嵬背后头顶袭来,沈云屏心中一沉,又见卫四地不顾死活地自一旁跃起。
他背后已中了几个暗器,却仍冲过去撞飞那三人,口中叫道:“拉楼主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