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激荡,一刻不停。
最后一抹暮色已要收拢,河面沉沉,似血流荡,只听得轰轰流动之声,不见半分活人影踪。
枯叶飘然落下,刚至水面便被激流卷动,跌撞而行,顺流直下。
刚至拐角,水流渐缓之时,忽有震动自水底传来!
一团黑影猛然窜出,将枯叶掀翻,借最后一丝力冲上河滩。
刀插入河滩湿润地面,秦嵬勉强稳住身形,需调动浑身仅剩的力量,才能将另一只麻木的手向上一提。
沈云屏从水中被拖出,身上亦有许多滚落时造成的伤口。
秦嵬已不知自己的四肢是否还长在身上,全凭本能和倔劲儿又朝前拖了两步。
感觉已不至于再滑进河中,这才跌坐在地,边咳嗽边摸索着去查看沈云屏的情况。
此刻光线已十分不足,秦嵬费力地眯着眼,强忍身体麻木,几乎是蹭着挪去沈云屏跟前,撑起身体努力看他情况。
他将人面朝上放好,两手捧着沈云屏的脸拍了拍,昏暗的视线里只能感觉到这人脸白的像死了三天的猪。
耳边水流声太大,秦嵬听不见沈云屏呼吸,慌忙用手去摸沈云屏胸口,又俯身趴在他口鼻处听了听,感觉像是中途闭了气。
秦嵬喊了几声不见回应,再顾不得其他,捏开沈云屏的嘴,俯身对嘴吹气,复又直起身在其胸口按了几下。
沈云屏登时吐出两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秦嵬紧绷的神经猛然松弛,人也险些跌在沈云屏身上,只用一只手撑在对方耳边,另一只手摸索着覆上沈云屏的脸。
尽管依旧冰冷,但从喘息和咳嗽的状态来看,这至少是个活人。
秦嵬手指胡乱将沈云屏脸上头发撩开,感觉自己手上除了麻之外,还有些疼。
他凑得老近,才勉强看出先前被沈云屏紧紧攥住的那只手仍有红痕,不由苦笑起来。
“少爷,你还真是死也要把我攥手心里,”秦嵬在沈云屏的脸上拍了拍,虚弱道,“要不是在水底下闭气晕过去,你得拽我到什么时候?难道真要和我手拉手过奈何桥?”
沈云屏双眼还闭着,只有呼吸略平稳了些,应当还在发晕。
秦嵬叹了口气,捏了把他的脸颊,喃喃道:“真有这么舍不得?”
他用手粗略摸索了一回沈云屏的四肢,感觉应当没有断胳膊断腿那么严重,这才斜坐在旁,用刀支着身体喘气儿。
秦嵬的脑子里急速思索过这几日的所有事情,屠青和善堂洪指头的身份苗真等人是否会如实告知正盟,候纤带出去的话也不知送到没有,犟磨盘是否已经收到了消息,还有毒郎中。
毒郎中的消息既然已被沈云屏得知,谷良是否安全。秦嵬不信沈云屏会对谷家有所行动,但万一顺藤摸瓜找到饭桶……
他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脑袋麻木异常,只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沈云屏,尽管他看得并不清楚,也仍是看了一会儿。
半晌,秦嵬将刀归入鞘中,撑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两条腿好像千斤重,走不了几步就半躬下身,已将要倒下。
忽觉脚踝被紧紧攥住,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向后一拽。
他本就将倒未倒,栽得毫不犹豫,直接趴在了地上,眯着眼转头看去。
沈云屏不知何时已醒来,只是情况也够呛,此刻竟毫无讲究地翻身半趴在河滩,一手抓着秦嵬脚踝,咳得嗓子沙哑:“你想去哪儿?”
昏暗的视线里,秦嵬只能瞧见一只白玉似的手死死抓着自己,沈云屏雪衣已滚得散开些许,像头湿淋淋的白毛狐狸。
秦嵬没想到这人还有力气抓他,索性趴在河滩上,喘着气儿道:“撒手。”
这话说完,就感觉身体在被向回拽去。
秦嵬下意识扒着地,想要向前挪。
听得身后沈云屏恼怒道:“你还没将毒郎中的下落说出来,还没解释为何会知道老楼主的事情,凭什么叫我撒手?”
人在生死边缘走过一回,就难免多了许多破罐破摔的脾气。
沈云屏如此,秦嵬亦是。
秦大侠闻言竟也有了些鬼火,扭过头道:“何必总说我的毛病,你难道就老实巴交,是个好人?”
沈云屏浑身发疼,只手还有劲儿,正要讥讽两句,就听秦嵬又道:“上下嘴皮子碰一碰就是扯谎,少爷,你连在渡风城那会儿都在骗我!”
沈云屏不说话。
因为他不太确定秦嵬说的是哪一回。
秦嵬毫不遮掩地埋怨道:“在铁铺你摆弄那鞭子,险些抽在我脑袋上,我还以为你是真的不会用,今天才发现,原来就是单纯想打我。”
沈云屏猝不及防听得这句,忍不住想笑,又因胸口闷疼而转为咳嗽。
他的手略有放松,秦嵬就又朝前挪了几寸。
两人在河滩上连滚带爬地挪动,连拉带扯地纠缠。
秦嵬用刀鞘戳着沈云屏的手,想给他戳开,嘴上仍在断断续续地说:“少爷,你在这地方,最多一两天,你家里那帮鸟们就能找过来……”
沈云屏并不乐意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撑着口气儿硬抓着秦嵬脚踝,还险些把秦嵬的刀一道拽走。
他虽没武功,却很知道该怎么趁人之危,哪怕他自己现在也还处在“危”这个范围里。
“……你我都有许多要做的事情,”秦嵬已累得够呛,再也不想挪半步,趴在地上喘着,“我已为你做了许多额外的事情,我本不必做,也不该做。”
想要从自己掌心挣脱的力量减弱大半,沈云屏也终于能有空缓一缓。
他已顾不得什么脏乱,趴着呼哧呼哧半晌,听得秦嵬后半句,竟怒从心头起,脱口道:“你以为我不是吗,我没有吗?”
秦嵬扭过头半眯着眼看他。
哪怕知道此刻光线,这半瞎多半是看不清自己的脸的,沈云屏仍顿了顿,继而找补道:“凭你现在德行,又能去什么地方?”
秦嵬已没力气跟他纠缠,直接趴着不动了:“不劳少爷操心,我曾在荒地中爬了三天,依旧活得不错,这里总比荒原沙漠要好得多。”
沈云屏冷冷道:“你那时也中了毒?”
秦嵬道:“这毒暂时还没要命。”
沈云屏又道:“你那时也身有重伤?”
秦嵬叹道:“否则那时我为什么要爬着走?”
沈云屏被噎了一回,隔了半晌,感觉秦嵬又有要动的意思,猛地叫道:“天要黑了!”
这话好似一句万金油,只要说出来,对他两人都很有奇效。
秦嵬不再说话,只叹了口气。
沈云屏缓过来一些,手上用力,将秦嵬的身体向自己这边儿拽了几寸,不等对方挣扎反应,两脚蹬地扑了上去,压在秦嵬背上,唯恐他再扑腾得像个脱水的鱼一样窜走。
再厉害的人,再叱咤武林,一路滚下来再淹个半死,还能这么扭打一回,都已算命硬。
两人都已没了力气,各自闭着眼喘气儿,秦嵬的呼吸使得胸腔鼓动,伏在他背上的沈云屏隔着湿透的衣服,感觉到他若有似无的体温,心中五味杂陈。
沈云屏一手摸到秦嵬的肩胛骨,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咬牙切齿道:“我忽然发现一件事情。”
秦嵬闭着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嗯”。
“我发现论起心肠冷硬,你似乎比我要厉害得多!”沈云屏已感觉到秦嵬半边身体的麻木,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饶是如此,秦嵬仍能撑着爬出去那么老远,要不是沈云屏醒的够快力气够大,还真拽不住他。
他这话说完,感觉秦嵬顿了顿,随即笑了起来,胸腔都在震动。
“你笑什么?”沈云屏问。
秦嵬笑道:“你急什么?你以为我要干什么,我只是想先找个能休息的地方,找到之后再拖你过去。”
沈云屏猛地坐起身:“刚才为何不说!”
“我虽没说,但也没否认。”秦嵬趴在地上闷笑,“谁知道你发什么脾气?我听人说,心虚的人才最喜欢发脾气。”
沈云屏已分不清自己是气是急,一把将秦嵬翻了过来。
秦嵬随便他折腾,兀自大笑。
沈云屏气喘吁吁地看着被翻了个面儿的秦嵬,本想给他一拳,但瞧见秦嵬毫无血色的脸,这拳头甚至连捏起来都还没做到,就已散了。
见秦嵬两只手还知道把着平衡,沈云屏不由也笑了一声。
“你又笑什么?”秦嵬问。
“我想起来一个词,”沈云屏边咳边笑,“王八翻身!”
秦嵬听出他在骂自己,却不计较,仰躺在地上深深地吸了口气:“我现在已经觉得,当个王八也很不错了。”
“哦?”
“千年王八万年龟,”秦嵬严肃道,“所以我才没那么容易死。”
沈云屏已懒得反驳他。
秦嵬又悠悠道:“沈楼主也没那么容易死,他们一定将你当另一只王八。”
沈云屏起先冷冷地看着他,半晌,终于没能忍住,跟着大笑起来。
这本是个很无聊的笑话,但劫后余生,哪怕再无聊一些,都足够人笑起来。
只因彼此都还能开这样傻子似的玩笑,所以才更值得去笑。
河滩最后一丝暮色褪去,秦嵬的眼前已仅剩大片模糊的影子,他在这鬼影晃动中感觉到手腕被另一只手摸上。
那是沈云屏的手,他现在已经无比熟悉。
短暂地摸了一下他的脉,那只手就已改为握住他的手,用力将他拉起。
秦嵬勉强站着,但觉得自己随时要倒。
好在他并没有倒下去,因为沈云屏已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勒住了他的腰,低声道:“你别再动内力,尽量倚着我走。”
秦嵬也没跟他矫情。
他俩之间似乎已早没了矫情的必要。
所以秦嵬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沈云屏的身上。
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去河滩上方,不辨方向地走了片刻,见几块因山体滑坡而被冲下的巨石交错堆叠、相互支撑竖起,好似个帐篷,形成一个能容人躲避的不小的缝隙。
沈云屏撑着秦嵬走进去,已顾不上干净与否,只觉得这地方还算干燥挡风,当即将秦嵬放下,两人一道倒在地上。
这一次换秦嵬压在了沈云屏的身上,脑袋枕在沈云屏的胸口,他勉强动了动,却爬不起来,只好继续这么躺着。
浑身都像被击垮了一样发疼,沈云屏的脑袋却还清楚,他并非那种无法忍痛的人,所以他连闷哼也没有过。
他计算着两人掉下的大概位置,又思索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半晌才惊觉秦嵬已许久没有说话,只好又撑着自己坐起来。
秦嵬因他的动作而侧滑躺在地上,两眼紧闭,脸色白的吓人。
沈云屏眉头紧皱,悄无声息地用手去探他的鼻息,感觉到呼吸还算稳定,才松了口气儿,随即感到一阵冷意。
这地方虽还算挡风,但深秋的夜晚,从河里爬出来,总会冻得发抖。
沈云屏环顾四周,确定了大概的情况,将秦嵬向更里侧避风的地方推了推,又伸手去拿秦嵬紧紧攥着的刀。
手刚一碰到刀鞘,就觉一道目光扎在脸上。
秦嵬无声地睁开眼,锐利的视线紧紧盯着沈云屏。
沈云屏叹道:“你比山上的熊还要警醒。”
秦嵬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
沈云屏的手却没有缩回去,反倒直接按在了刀上,与秦嵬握刀的手握在一处:“借你的刀用用。”
他本不觉得秦嵬会因这句话就放手,还要再解释,却见秦嵬眼里的冷意慢慢地散了,看着他露出些许笑来。
这笑很淡,但足够信任。
秦嵬缓缓将刀塞进沈云屏手中。
这刀几乎就是秦嵬的大半条命,此刻却如此轻松随意地塞给了沈云屏。
沈云屏心头软下去,莫名想起两人掉下来之前,秦嵬那句“如果真的死了,至少我还攥在你的掌心里”。
紧接着听到秦嵬的下一句话:“这笔银子得另算。”
沈云屏的心立刻变得比铁还硬。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拎着刀朝外走。
“你要做什么?”秦嵬的声音已很虚弱。
沈云屏回头,忍了又忍,还是笑了:“现在才问?聪明人至少不会在保命的武器递给别人之后,才想起这句。”
秦嵬躺在地上,侧头循着声音看过来:“聪明人未必能像你我一样活下来。”
“再说下去,你我就真的像难死的王八了,”沈云屏叹道,“我去弄些柴来生火。”
秦嵬惊讶道:“你还会用刀?别劈到了脚。可惜我现在是动不了,否则必要看看沈少爷是怎么砍柴的。”
“沈少爷会的比你想得多,”沈云屏笑了笑,“我对刀的了解也比你想得多。”
他撂下这话,转身出去。
再回来时,已用布带捆了一捆树枝枯草,另一只手上还捏着几根不知名的草。
秦嵬随身携带的火折子虽受潮严重,但在沈云屏一顿折腾后竟也能用。
火苗窜起,四周立刻就亮了起来。
两人盯着火光,各自的脸上都有了些轻松的笑意。
沈云屏将秦嵬的刀丢过去,玩笑道:“我是不是第一个用你的刀砍柴的人?”
秦嵬已挣扎着坐了起来,半倚靠在石壁上喘气儿,说话的声音已很弱了:“不是。”
沈云屏脸上的笑落下来。
“第一个拿它砍柴的是我。”秦嵬嘿嘿笑了。
沈云屏忍俊不禁:“你自己过不了几天好日子,你的刀跟着你也吃了不少的苦。”
秦嵬感觉自己的身体愈发沉重,几乎坐不住,靠坐的姿势也有些歪斜,只掀起眼皮看着沈云屏,笑了笑:“你虽不是第一个拿它砍柴的人,却是从它到我手里之后,唯一一个能从我身边拿走它的人。”
沈云屏顿了下,并没有回答。
他侧过头往火堆里加柴,让狭小的空间变得更暖和些。
火光映照他白玉似的脸庞,秦嵬瞧见他抿着嘴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意。
随后,他从怀里抽出湿哒哒的锦帕,开始擦手。
“……”秦嵬叹道,“少爷,你刚才用我的刀的时候,是不是也悄悄将它擦了一遍才肯用?”
沈云屏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我擦手,是因为接下来要做正事。”
秦嵬看着他。
沈云屏微笑道:“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衣服本来就是要脱掉的。
沈云屏自逃出渡风城后就已知道这个道理,这还是跟秦嵬学的,被水泡透了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又重又冷,脱下来烤干才能再穿。
他快速扯掉自己的袍子和里衣,用专门捡来的树枝做了个简单的架子,将衣服搭上去,也正好挡住石缝洞口灌进的风。
再回头时,却见秦嵬仍半坐在地上。
他两只手十分艰难地解开腰带,却没法撑着自己起身脱掉,于是衣袍只好半敞着。
秦嵬感觉自己的两臂沉得像个死人的手臂,肩膀和后背也僵硬得厉害,身上不由自主地在冒汗,一阵冷一阵热。
他咬着牙暗中跟自己的两只手较劲儿,感觉火光被人遮挡,还未抬头,一只手已伸过来,扯下他的腰带。
沈云屏并未开口,只盘腿在秦嵬面前坐下,半垂着眼去解他的衣袍。
两人都没说话,只听到彼此的呼吸。
秦嵬看见沈云屏两只手灵巧地解开他的外袍,分开,又去解他的里衣。
他的衣服经历这一天的折腾,早就像块儿破抹布,换做自己直接撕开省事,但沈云屏依旧能将这破抹布慢条斯理地分开。
那双手指尖儿已冻得发红,顺着向上看,看到带着滚落时造成的淤青伤口的手臂,记忆里白皙的胸膛此刻也遍布划伤青紫,喉结,下巴……秦嵬不再看了,因为他感觉得到沈云屏的手正按在他身上几处伤口上,一边确认伤口严重程度,一边向下挪动,直至腹部。
秦嵬强忍头晕道:“少爷,裤子就不必脱了,一个是我没伤到腿,一个是我还想要些脸面。”
沈云屏阴阳怪气道:“我知道。”
“这也知道?”秦嵬惊讶。
沈云屏冷冷道:“因为你刚才在河滩上乱爬的时候,只有腿最有力气。”
秦嵬不说话了。
因为忍笑是一件很费劲儿的事情。
沈云屏的手摸到秦嵬侧腰,撩开衣袍对着火光看。
匕首划过的伤口在河里泡得皮肉外翻,并不算深,边缘却隐隐有些发青。
沈云屏的手指在伤口轻碰一下,就见秦嵬浑身颤了颤,脸色更白,身体险些侧倒,被沈云屏一把扶住。
“我半边儿身子都已发麻,但唯独这口子,碰一下就疼得厉害。”秦嵬呼出一口气儿,勉强道。
沈云屏难免想到这一路翻滚对伤口的拉扯,心头苦涩,扶着秦嵬的手紧了些,面儿上却还算平静,将碰过伤口的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
“我虽并非用毒这方面的行家,但也大概有所了解,”沈云屏揉搓着指尖儿,低声道,“这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秦嵬苦笑道:“洪指头割伤我的匕首,是在袖子里贴身放置,我猜也不会是剧毒。”
沈云屏看着秦嵬侧腰这刀口,眼底翻腾着阴郁的怒意:“它会先让你觉得身体麻痹,不听使唤。”
“的确是。”
沈云屏又道:“之后你每次用内力,都会加剧这种麻痹的感觉,乃至蔓延全身。”
秦嵬的笑更苦了:“我猜到了。”
“它不会要你立刻就死,因为这本就非杀人的毒,”沈云屏扶着秦嵬,低声道,“这类毒药,常用来审问逼供。一个人越是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失去使唤,就越容易害怕。”
秦嵬已听明白了:“而越害怕,就越会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以换取解药。”
沈云屏不说话了。
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去想,秦嵬在感觉到内力会加剧麻痹扩散时,是以什么样的魄力走到这里的。
他不愿去想,因为他觉得愤怒。
这愤怒无处发泄,含在口中,只觉得又苦又冷。
秦嵬喘了几口气,忽然道:“如果解不了毒,我会如何?”
沈云屏不语。
秦嵬却很平静:“我会死,还是会成一个废人?”
“你既不会废,更不会死,”沈云屏抬头,盯着秦嵬的眼睛,“因为我不答应。”
他的脸上已有了毛病要发作的趋势,慢慢地爬上一层红,这红又好似蔓延进眼底,火一般烧着。
看到他的脸,秦嵬忽地没了动静。
因为他莫名想起另一件事——
也不知道沈云屏那个香膏有没有在滚落的时候甩出去。
沈云屏见他不说话,剑眉皱起,略带怒意道:“我不答应的事情,就绝不会发生!”
这话很有些少爷脾气,秦嵬不由笑起来。
眼见沈云屏要发更大的脾气,秦嵬这才道:“我只是问一问,我既不打算死,也不打算被废掉,你何必发脾气?”
沈云屏恼怒地瞪着他。
“况且,”秦嵬苦笑道,“我难道在你这里不是要活千年的王八?”
沈云屏的眉头慢慢松开:“……你在我这里,也是祸害遗千年的‘祸害’。”
秦嵬笑起来。
伤口被牵动,这笑立即就变得有些走形。
沈云屏的一只手握紧又松了,低声道:“你伤口还带有毒血残留,不挤出来,不过一日应当就会溃烂。脓血挤出后,再覆上草药,包扎起来,不动内力,至少不会继续加重。”
“我虽然很想说自己动手,”秦嵬的胳膊晃了晃,“但实在有心无力。”
沈云屏不再说话,不等秦嵬反应,就已将他两条胳膊从衣袍里掏出来。
衣袍从后背抽走时,秦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前倒去,脑袋正顶在沈云屏的肩头。
他鼻尖嗅到沈云屏带着体温的香膏的气味,略有些尴尬,动了动想要挣扎着直起身,却感觉到沈云屏冰冷的手在他侧腰停留。
手指不过是在伤口边缘停顿,秦嵬就已感觉得到痛意。
而另一只冰冷的手从他腋下穿过,环住了他,以便固定。
他听到沈云屏在他耳边温声道:“搂住我。”
这三个字好像比毒药更具麻痹性,秦嵬在头晕和疼痛中短暂地停顿片刻,两条发麻的手臂微微抬起,虚搂住沈云屏。
沈云屏覆在他后背的手抓了一下:“再紧一些。”
抓挠的感觉好似直接揉进胸腔,秦嵬抿起嘴,难得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但这茫然还未完全扩散,就感到一阵剧痛自腰部袭来!
秦嵬闷哼一声,两手发泄地死死扣住沈云屏,脸埋在对方脖颈,几乎以为自己要断气。
他浑身巨颤,却感到沈云屏搂他的力气更大,将他完全固定在怀里,避免痛苦之中挣扎过度,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沈云屏的手又快又狠,两下便将本就不大的伤口里的脓毒挤出,见血水已由暗转红,这才猛地将憋着的一口气儿吐出去。
而除了最初那一声猝不及防的闷哼外,秦嵬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身体在发烫,在颤抖。
沈云屏感觉到自己几乎已要被秦嵬两条手臂勒碎,却并未将其推开。
他覆在秦嵬身后的手更加用力,另一只手摸上秦嵬的后脑勺,将其紧紧地按在自己的颈窝里。他用的力够大,就好像能为秦嵬止住这颤抖。
因为秦嵬绝不是一个会轻易呈现出如此脆弱的颤抖的人。
他来为他压下这抖动。
秦嵬的牙咬得死紧,半晌才猛地喘出一口气。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身上汗如雨下,鼻腔中满是沈云屏身上的气味。
眼前因疼痛而造成的黑暗褪去大半后,秦嵬的尴尬才缓慢地涌起,他的手臂略有松开,却发觉沈云屏的手并没有卸力。
秦嵬没有说话,他埋在沈云屏颈窝处喘息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想不到有我问这一句的一天。”
沈云屏没听明白。
秦嵬虚弱地笑道:“我是不是第一个这样搂你的人?”
这句本是个玩笑,却听沈云屏顿了顿后,道:“是。”
秦嵬的心口仿佛被这一个字撞了一下。
两人都没再说话。
火堆烧得正旺,好像回到逃出渡风城的那个夜晚。
秦嵬的痛感慢慢平息,脑袋却仍未挪开。
他少有在自己这样痛苦的时候,感觉到被紧紧裹住。
这感觉十分古怪,但并不讨厌,甚至还让他有些喜欢。
他好似鬼摸头一样,轻声道:“你的手在抖。”
沈云屏没有说话。
他沾着秦嵬腰上伤口的血的手的确在抖。
这抖动十分微弱,但绝逃不过一个半瞎的感觉。
“你抖什么?”秦嵬的脑袋在他的肩膀上挪了挪,侧枕着,呼出的气息都扫在沈云屏的脖子上,“现在难道不是你把我抓得最紧的一次?”
沈云屏的手在他的背上缓缓地抚过,按压了几下他在暗室中被偷袭时留下的一大块儿淤青,来确定受伤程度。
和他的手不同,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感觉到秦嵬随着自己手指擦过而有的僵硬,微笑道:“是。所以你也该知道,抓到猎物的时候,激动总是在所难免。”
秦嵬叹了口气:“现在的确谁过来都能给我两脚,和废人无异——”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沈云屏按着他后脑勺的力度骤然增大,听得少爷冷冷道:“你还是不说话时更讨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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