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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54章

第54章

    如果现在有酒,秦嵬一定会先喝上一坛。

    酒虽总会误事,但至少可以缓解腰上伤口带来的疼痛。

    可惜这地方是没有酒的。

    所以他只能沉默地等待身体习惯这种疼痛,等身体的颤抖自行平息,好似池中涟漪慢慢沉寂。

    感觉到秦嵬略微稳定,沈云屏才松开了按着他的手,将他从自己怀里扶起。

    秦嵬像是又在河里泡了一回,浑身已被汗水湿透,额前发丝滴落的汗珠滚进眼里,他艰难地眨了下眼,边喘气儿边点头。

    沈云屏让他靠着岩壁半坐,自己将之前捡柴时一道带回的一把草拿起,捡出几棵,塞在嘴里嚼烂。

    两人方才都赤着上身,秦嵬的血和汗蹭在了他的身上,火光映照下,他瓷白的皮肤好似被点了红脂。

    即便只是几根草,沈云屏嚼得也慢条斯理,和他平时喝茶的样子并无多大区别,秦嵬倚在石壁上,沉默地看着他。

    药草被嚼碎,用找来的干净树叶包裹,沈云屏从衣服上撕下几节布条系成一条,动作干脆利索,秦嵬一边感叹这人干什么都很在行,一边看着沈云屏又在自己面前蹲下。

    这期间两人没再说一句话。

    身上好像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触感和温度,忽然就很难开口。

    但现在沈云屏还是得说话:“这是最普通的一类解毒草,对你身上的毒没多大用,只能拖一拖时间。”

    这已足够好了,沈少爷的运气果然不错。

    秦嵬咧嘴笑了笑。

    沈云屏也弯了下唇,随即一把将草药碎盖在了秦嵬侧腰的伤口上。

    秦嵬的身体一抖,沈云屏抬眼看他,手上却没有任何停顿,压住裹着草药碎的树叶,另一只手飞快将布带缠好。

    长痛不如短痛,秦嵬既不是需要安慰的人,沈云屏也绝非会停下来问一句“疼不疼”这样废话的角色。

    秦嵬的身上已经又是一层汗,顺着腹部肌肉的沟壑向下滑,整个胸腔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喉结滚动。

    沈云屏将布条打了个结,正要说话,却感觉手腕被灼热的手掌覆盖。

    秦嵬的手因为麻木而动作迟缓,顺着沈云屏的手腕向上,攥住了他的小臂,用沙哑的声音道:“你身上很凉。”

    沈云屏几乎被他的手掌烫了一下:“是你的手太热了。”

    “哦,”秦嵬闭了闭眼,“原来如此,我就说自己怎么一直冒汗。”

    他这话说完,两人都是一顿。

    沈云屏闪电般抬手摸了摸秦嵬的额头,剑眉拧成一个疙瘩,骂道:“你这笨蛋什么时候烧起来的,难道自己都没感觉?”

    “我感觉了,”秦嵬苦笑道,“感觉在冒汗,不是说了吗?”

    沈云屏凶狠地瞪着他。

    秦嵬只好道:“少爷,你一直在摸我,我又疼得够呛,只这两点就够我冒汗了,谁能想到是因为第三点。”

    沈云屏憋着口气儿,已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他心里属于谢翎的一着急就想发火的毛病总是很容易被秦嵬挑起,但听到“疼得够呛”,忽地又觉得自己两臂好像还残留着秦嵬身体的颤抖。

    这颤抖如落石砸进水里,在他心中发出“咕咚”地一声响。

    他憋出一句话:“什么叫‘摸’,你要是不会说话,就闭上嘴!”

    秦嵬捂着侧腰,喃喃道:“连摸也不能说。”

    沈云屏怒极反笑:“疼得冒汗你分不出来也就罢了,我的手上难道长了刺,摸你几下有什么冒汗的?”

    刚才那句威胁没让秦嵬闭嘴,这一句却立刻让秦嵬不说话了。

    沈云屏眯起眼,审视他。

    秦嵬被看得头皮发麻,叹了口气,无奈道:“少爷,一个刚搂过你的人又用手划拉你后背,而且你身上还麻着,他按哪儿哪儿更麻,若换成是你,你会不会冒汗?”

    沈云屏愣了愣,嘴唇抿起。

    秦嵬说完这句也不说话了,侧过头盯着火堆看。

    两人沉默了片刻,沈云屏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外走。

    秦嵬脱口道:“去哪儿?”

    沈云屏依旧不理他,撩起自己挡缝口风的衣袍,这才扭头看着紧盯着他的秦嵬,微笑道:“我刚才问你这句话的时候,你爬得像是有狗在后头咬,那时候也这么急?”

    秦嵬意识到自己在被报复,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苦笑道:“沈楼主哪里是狗,我以为有狐仙在身后索命行不行?”

    沈云屏绷着脸钻出石缝:“去找点能用的东西,你待着别动,地上太凉,先别躺。”

    他不是秦嵬那样的半瞎,借着山谷间月色,不多时就抱了更多的枯草回来。

    在火堆旁用枯草和树叶铺了个颇有些厚度的“地铺”,让秦嵬躺下,又削了几片树上的大树叶,沈云屏用结实带韧劲儿的草茎一道折腾出了个盛水用的容器。

    秦嵬看树叶在沈云屏指尖被摆弄了一会儿,就成了个“碗”,不由叹道:“少爷,我早知拿笔杆子的手很巧,却没想到会这么巧。”

    “拿笔杆子的手未必会巧,少爷的手一定很巧。”沈云屏戏弄似地看他一眼,“而且一定没有刺,不会摸得人冒汗,是不是?”

    秦嵬装聋作哑。

    沈云屏也没戳破他这幼稚的伎俩,转身又出去。

    再回来时,树叶小碗已盛满了水,虽然滴滴拉拉地漏了一些,但已十分不错了。

    但他撩开衣袍做的帘子进来的瞬间,秦嵬第一眼注意到的却并非水,而是他因搓洗过度开始发红的两条手臂。

    如果不是夜里太冷,他俩也实在没有一起风寒的必要,秦嵬毫不怀疑沈云屏会跳下水好好洗一回。

    饶是如此,他也忍着毛病折腾了这一通,只为秦嵬能躺得像个人样。

    秦嵬心里叹了口气。

    好像因为这口气溜走了,他被沈云屏夸作硬得更胜一筹的心就软了许多。

    他看着沈云屏道:“你就算不洗手,捧了水过来,我一样会就着你的手喝,何必把自己洗得掉一层皮?”

    沈云屏平淡道:“是水太冷,冻红的。”继而又戏谑道,“而且我的手上有刺,怕秦大侠刮了舌头。”

    秦嵬忍无可忍:“沈云屏,你再这么说话,真没人跟你聊得下去!”

    沈楼主没绷住,笑出声。

    就着树叶做的小碗,秦嵬喝了两口冷水。

    尽管两人今天已在河里喝了一肚子,但发热使得秦嵬依旧口干,几口水咽下才觉得好些:“少爷,你究竟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沈云屏将树叶小碗放在一旁,自己也坐在了枯草铺上,两只手伸去火堆旁暖着:“这世上多的是学不会的事情,我自然有许多不会的。”

    “比如?”秦嵬侧过头看他,“武功不算。”

    “作诗,观星,煮饭,我画的螃蟹像蜘蛛,”沈云屏轻笑道,“还有许多,楼里跟我久的都知道,老范若在,能跟你说上一宿。”

    秦嵬没说话。

    他盯着沈云屏看了一会儿,错开了目光。

    因为他发现沈云屏不再提让他去八方楼做事的话了。

    两人已算某种程度上的撕破脸,先前的那些邀请,不过都是拉拢他的手段。

    秦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十分平静,另问道:“洪指头的伤还没有重到要命。”

    “不错,我没能将他的肠子扯断,实在遗憾。”沈云屏的语气也淡了下来,“但他必定不会在我楼里的人之前找到这里,所以你不必忧心。”

    “哦?”

    沈云屏道:“屠青还剩一口气儿时,已承认了两件事。一件是他的确在灵虎镇和啸山帮有来往,另一件是他原本出身细林涧,就是那个指认枫山的活口。”

    秦嵬的身体动了动,全神贯注地听沈云屏说话。

    “他说话时是众目睽睽之下,我想此刻江湖上应当已经传开了。”沈云屏用一根树枝挑着火堆里的柴,“奉春台不多时就会聚满黑白两道的人,正盟更是会令离得近的人手将此地围住,洪指头绝不会冒险继续在此地活动。”

    秦嵬笑道:“想来你安插在白道的百灵鸟们此刻正四处活动,让消息散得更快。”

    沈云屏只笑不答。

    秦嵬又道:“洪指头现在身份是什么,屠青没说出口?”

    “他本来就活不成了,是扎了针才勉强说出几句,还没来得及说完就死了。”沈云屏冷冷道,“不过在观景台上你我都已看出,无论洪指头现在是什么身份,他应当身处白道,甚至极有可能就在正盟。”

    当年的善堂堂主不仅没死,现在摇身一变还仿佛成了江湖正道之人。

    因他而死的那些冤魂泉下有知,不知要作何感想。

    秦嵬因发热而身上滚烫,但心里却冷得出奇。

    耳中听得断裂声,扭头看去,见火光中沈云屏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只冷漠地将手腕粗细的树枝掰断。

    秦嵬少见他这模样,只觉好似是白雪裹了不知什么芯子的内里塑成的人形,却令他挪不开眼。

    “这也是我断定他不敢冒险来查的原因之一,”沈云屏将树杈掰断,一截一截地扔进火堆,“奉春台一旦被正盟的人包围,他就有更大可能被人认出,他或许会暗中派人围追堵截,但绝不敢太明目张胆,因此速度就不会太快,楼里的人定会抢先一步。”

    秦嵬低声道:“你觉得当年幕后之人是否就是善堂?”

    沈云屏侧头看他:“你觉得呢?”

    “当年之事,善堂必定参与其中,”秦嵬看着他,“但——”

    沈云屏已接过话头:“但却绝非唯一参与其中的势力!”

    秦嵬的眼中微微发亮:“当年事发前,善堂就几乎已经被连根拔起,元气大伤,大不如前,绝无精力去做下如此完善又如此大的一件秘密之事。”

    沈云屏低声道:“池劲晟的踪迹已不是当时的善堂能知道的,是谁泄露给洪指头?当年必定还有一个可以与善堂配合的势力掺和进来,才将此事做的滴水不漏。”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满意和认同,继而都笑了起来。

    看来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之下,对方的脑子都没有停下。

    沈云屏复又问道:“你自万枫庄园离开就一路追着洪指头上至观景台,中途有没有遇到什么?”

    “刀剑往来,根本无暇停下,我中途虽然想掀掉他斗笠或蒙面,看清相貌,但也都是徒劳。”秦嵬微微摇头,“当时他一路朝山上走,本以为是被我逼得无法停下,现在才发现是蠢到中计。”

    沈云屏脱口道:“他本就是诱你我上钩,总有法子让你跟上。”

    秦嵬无声地笑了一下:“除此之外,只说了几句话。他虽未正面承认,但我听出当年野猪林事发时,他必定在场。”

    沈云屏眉头皱起:“还有么?”

    “没有了,此人生性狡诈,若非这次笃定你我会死在奉春台,八成连这些话都不会说。”秦嵬顿了顿,“他只是说,死在野猪林的人,没有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沈云屏的呼吸停顿一瞬,别过头去,隔了一会儿才又平静道:“是吗?”

    “是,”秦嵬看着火堆,声音轻微道,“他说原本觉得我并非谢堑之子,但今天忽然又觉得像了,他说我们之间有相似的地方。”

    秦嵬并不知道是哪里相似,但这话他并不讨厌。

    他本就是个街头混吃等死的乞儿,谢堑救过他,给过他饭吃,在他心里是比什么正道都要正的人物。

    能有几分相似,秦嵬觉得很不错。

    就好像谢堑没白救他一样。

    沈云屏没有出声,他摆弄着自己的指头,反复地搓着上头并不存在的尘土,脑中想起的却是亲爹的样子。

    如果谢堑在世,沈云屏觉得他应该会挺喜欢秦嵬。

    他爹娘最喜欢爽快又走正道的人,教儿子的时候就总要他做个好人。

    连带着三乞儿也要跟着听絮叨,谢翎一开始觉得尴尬,但见三个朋友听得认真,就只剩高兴了。

    他喜欢爹娘,也喜欢三乞儿,这五个人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再没有比这五个人更好的人了。

    沈云屏相信,如果他找到熊瞎子三人,这三个朋友一定是谢堑方锦欣赏的样子。

    但秦嵬也不错,也很好。

    他身上有许多毛病,但当一个人身上的毛病都掩盖不住本身的好的时候,这就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了。

    沈云屏心想,他爹要是活着,或许也会这么觉得。

    他心里好像又成了谢翎,不知为何烦躁起来,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树枝木头。

    秦嵬的手就在这时抬起,悄无声息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掌心热得像熟透了的烤地瓜,灼烧着沈云屏的皮肤,让他想要抽走。

    却没想这人已烧了起来,竟还有力气攥着,一边因生病而喘气,一边道:“你为何不问了?”

    沈云屏愣了愣:“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谢堑的儿子,”秦嵬道,“你之前旁敲侧击,不总问这个吗?现在连这个也不好奇了?”

    沈云屏惊讶地转过身来看他,见秦嵬盯着自己,似是在揣摩自己的表情和态度。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是与不是,你我心里都很清楚。”

    秦嵬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死死看着他:“哦?你知道什么,又清楚什么?”

    他脑中急速转过几个念头,以为是自己离开万枫庄园后,沈云屏又有了什么其他发现。

    但实在没有头绪,他又烧得有些发木,一时得不到答案。

    沈云屏并不回避秦嵬的视线,反倒也看着他,平静道:“我好奇时,你不愿说。我不好奇了,你倒是一堆问题。难道我问你你就会说实话?”

    秦嵬顿住。

    “你既然不会,”沈云屏讥讽道,“为什么要一直问,你想要我说什么?”

    秦嵬苦笑起来。

    因为他答不上这个问题。

    他和沈云屏都有许多答不上的问题,但至少沈云屏不会像他这样毫无目的地提出来。

    听得沈云屏又道:“如今你是或不是,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秦嵬的心好似让这话给推搡一把,没着没落地晃悠起来。

    秦大侠贫瘠的学问让他还不知道这感觉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叫“失魂落魄”,只觉得格外空荡。

    他叹了口气,攥着沈云屏手腕的手松开,缓缓地缩回去。

    半道却又被按住。

    “我已不需要知道你是谁,因为无论如何,”沈云屏看着他,轻声道,“你都是你。”

    他说完这一句,不再看秦嵬,转过头去找拨弄火堆。

    秦嵬被沈云屏按过的手尤能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触感,他闭上眼,感觉那触感顺着手背慢慢攀爬至全身。

    他又想起方才止痛一般的搂抱。

    他躺在漏风的石缝里,身下是枯草,好像又回到了年少时的每个夜晚。

    江湖上传过他出身名门,也传过他师承大派,但没人知道,他原本只是个命如草芥的小乞丐。

    他并不为这个出身自卑,也并不为后来的成就骄傲。

    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大概许多人都不会明白这种平淡因何而来。

    但沈云屏一定理解。

    因为“你就是你”。

    秦嵬闭着眼笑起来。

    石缝中火堆烧得正旺,沈云屏将两人的里衣和外袍都搭好,再回头时,见秦嵬似已睡着了。

    他还在冒汗,但表情还算舒展,呼吸也趋于平稳。

    沈云屏又摸了摸秦嵬的脉,这才有空开始收拾自己身上的伤口。

    他没有内力撑着,全靠身体结实抗造,饶是如此,自观景台一路滚下来也摔得够呛,擦伤无数。

    脱了靴子挽起裤脚,腿上也是几大块创口,血已和布料黏在一处,他强忍着撕开,疼得额头冒汗。

    秦嵬的金疮药所剩不多,沈云屏将大部分用来处理秦嵬和洪指头搏斗时留下的伤口,尤其是他侧脖颈的剑伤,只将余下的小部分用水化开,拿帕子沾着涂自己的擦伤。

    后背忽有一道温热覆上,秦嵬的手在他脊梁上抚下,停在一处,哑声道:“这里划烂了一片。”

    沈云屏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又感觉秦嵬滚烫的手指粗糙地划过皮肤,擦过他的伤口,带来一种古怪的刺激,登时向后弓身,喉咙里“呃”了一声。

    秦嵬也没想自己竟吓着了人,急忙拍拍他的后背,咳嗽着笑道:“少爷,这里就你我两个,又不是鬼在摸你。”

    沈云屏恼怒地扭头瞪他一眼:“你既然没睡,闭着眼做什么!”

    “好不讲道理,闭眼也要挨骂了,”秦嵬苦笑道,“帕子拿来,你虽然骂我,我却要以德报怨,替你在这够不到的地方上药。”

    沈云屏瞪他半晌,没忍住笑了,将沾了药的帕子递给他:“你竟然还知道‘以德报怨’?”

    “说书先生都这么讲。”秦嵬全不在意他的嘲笑,艰难地抬手,见沈云屏朝自己这边挪了挪,以便他摸得到,不由心里憋笑。

    见惯了沈楼主发脾气的样子,这动作竟然显出点儿他本人都不知道的乖巧,秦嵬品出许多可爱来。

    秦大侠自然不敢将这话讲出,举着帕子缓慢地擦了擦伤口,忽然“咦”了一声,三根手指划过沈云屏的脊背,在沈云屏哆嗦着骂他之前笑道:“你出什么汗,不是说被摸几下不会冒汗么?”

    沈云屏背对着他大骂道:“我是被你这混账王八吓出来的冷汗!”

    秦嵬的“绰号”又被提起,笑得差点没拿住帕子。

    见沈云屏握着拳头要扭身,秦嵬赶紧咳嗽几声,沈云屏的动作立时僵住,泄气似地曲起腿,两胳膊肘往膝盖上一搭,懒得理他了。

    秦嵬独属于熊瞎子的小痞子的毛病发作,嘴上不消停道:“你怕鬼?”

    沈云屏冷冷道:“若真有鬼,世上反倒少了许多麻烦事。”

    秦嵬颇觉有理:“那从观景台上落下来的时候怕不怕?”

    他本是随意问,自然也做好了沈云屏嘴硬的准备。

    却不想沈云屏沉默一会儿,淡淡道:“怕。我怕死,因为我有重要的事情还没做完,我怕死得不安心。”

    秦嵬无言地叹了一声。

    沈云屏忽然又开口,声音冷得厉害:“况且我又不是秦大侠,和洪指头打的时候,你但凡能有几分对死的恐惧,都不会迎头去接他那一剑。”

    如果沈云屏晚到一步,见到的必定是秦嵬的一具死尸。

    秦嵬敏锐地察觉到这语气里隐忍的愤怒和急躁,但并不知道沈云屏为何而怒,只下意识哄人:“所以少爷的箭来得正是时候。”

    这话说完,却没得到回应。

    沈云屏表情乏味地看着火堆,甚至没回头看他。

    秦嵬隔了片刻,麻木的手按在他的后背,低声道:“我的朋友和师父,也总为这个发火,骂我的次数比你想得还要多。”

    他极少说这种事情,沈云屏嘴唇抿起,斜眼看他。

    秦嵬苦笑道:“但我实不知有什么好怕的。”

    沈云屏正要发火,秦嵬覆在他背上的手五指缩了缩,让他打了个磕巴。秦嵬又道:“告诉你一个除了师父和朋友之外,没人知道的秘密。”

    “怎么?”沈云屏嘲讽道,“又是在心里跟死人说话?”

    秦嵬想起谢翎,微微地笑了,但摇头道:“我觉得死不可怕,或许是因为从小就觉得自己活不长,我只是不肯死。”

    沈云屏愣住。

    “小的时候,是不肯死,不服气,”秦嵬笑道,“长大之后,是还不能死。活着要有理由,死,自然也要有理由。”

    沈云屏看着他半晌,忽然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来。

    他将头别过去:“我懂了,你只是想说,你生来就是那种人。”

    秦嵬没有说话。

    他其实也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

    有时候人就是会这样说一些自己也觉得奇怪的话,更奇怪的是,这话只会说给特定的人听。

    沈云屏吸了口气儿,慢慢地吐出去:“滚下来之前,我本来想说‘听天由命’,但我没有说,因为想起你我都不是信天信命的人。”

    秦嵬的心酸得难受,他麻木的手掌贴在沈云屏发冷的后背,感觉到雪堆下头的呼吸,他觉得这玉雕似的冰冷外壳之下,还是热的,是滚烫的,只是不可能露出来。

    秦嵬慢慢道:“其实,我也是信过的,年少的时候。”

    沈云屏惊讶地转过头:“真的?”

    “真的,只信了一次。”秦嵬见他终于露出好奇的神情,不由笑起来,他的声音因发热而有些轻,几乎已算得上是呢喃,“年少的时候,有一天……那会儿眼睛看不清,办完了些事情回来,路过一座小庙,听人家说很灵验,就进去拜了拜。”

    那时他和饭桶犟磨盘在谢堑草草被埋的乱葬岗上刨了一天,找不到谢堑的坟头尸身,他胸口的大口子还在流脓溃烂,饭桶犟磨盘怕他死坟坑里,便将他推到岗下休息。

    他眼还瞎着,眼泪却好像已经流干了,静静等死的时候听到路过的人说附近小庙里的神仙灵验,不知怎地竟然又有了力气,从板车上滚下来,爬着摸去找到那小庙。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神仙,甚至不知道神像的方向,只感觉自己已进了庙内,趴在地上,这辈子唯一一次双手合十地求起神仙。

    沈云屏并不知道他说的“看不见”是指眼瞎,以为是个夜里,所以才看不清,只问道:“你求什么?”

    秦嵬沉默地用拇指蹭着他后腰的皮肤,半晌,才笑了笑:“求让死了的人走得安心,他们是好人,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胎。”

    沈云屏不知要说些什么。

    秦嵬又道:“我还求神仙,拿走我二十年寿命,换我死了的朋友下辈子做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他可以不好看,但一定要健康,要活得开心高兴,自由自在。”

    他没有把当年祈求的事情说完,因为后半截实在羞于启齿。

    他求神仙,谢翎出门都捂着脸,他自己又是个瞎子,从没正经看过谢翎的模样,要是下辈子有机会,他想看看。

    年少的熊瞎子在庙里爬着摸到蒲团,终于跪下来,心里问泥胎的神像,要是有下辈子,他能不能再见谢翎一面。

    秦嵬说的平淡又简单,好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沈云屏胸口似塞了一大把的小刀,在五脏六腑乱七八糟地又戳又割起来。

    这感觉十分奇异,他竟然没有一丝脾气,只觉得看到秦嵬,就胸口疼得厉害。

    沈云屏隔了好半晌,才看着火堆,轻声道:“你真是个混账。”

    “你怎么又骂我?”秦嵬无奈道。

    “因为你该骂,”沈云屏说,“你死了的朋友,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秦嵬认真道:“他是的。”

    沈云屏回头看着他:“换做是你,你会让你朋友掏二十年的寿命来给你换好处吗?”

    秦嵬愣怔地看着他。

    许久后才垂下了眼:“我不会。”

    “所以你才该骂。”沈云屏冷冷道,“死人若是能说话,骂得只会比我更难听。”

    秦嵬难得听了一顿教训,叹道:“原来我真是个混账。”

    “你本来就是。”

    秦嵬想了想,忽然道:“但其实也没什么。”

    眼见沈云屏剑眉倒竖即将给他一拳,秦嵬赶紧解释:“因为后来我从庙里出来,我其他朋友来找我,才告诉我,那是个红娘庙,求姻缘好像最灵验,别的倒是从没起效过。我说怎么一进去全是年轻男女的声音,都没老人和孩子……之后我就再也不去庙里拜了。”

    沈云屏震惊地看着秦嵬,俩人对视片刻,都被这荒唐的结局逗乐了,哈哈笑起来。

    等这笑意平缓,秦嵬才又道:“今日掉下来的时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求。”

    “又求的哪个红娘?”沈云屏已笑得够呛。

    “正是因不信,所以关键时候才想不起求谁,”秦嵬叹道,“所以我只好求沈云屏的赌运了。”

    沈云屏惊讶地张开嘴。

    秦嵬笑道:“我求沈云屏的赌运能继续不错下去,我求不来神,只好求你了。”

    他说完这句,错愕地发现沈云屏垂下眼,睫毛搭下,嘴唇抿起,一只手五指缩了缩。

    这是个很不好意思的表情。

    尽管只有一瞬,但秦嵬也忽地止住了笑。

    两人都没说话,只听得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半晌,秦嵬再开口时,声音已不自觉地轻了起来。他看着沈云屏,微笑道:“所以这一次,沈云屏能不能保佑我活下来?活得好好的,别成了个废人,因为我还有要做的事情。”

    沈云屏垂着眼:“但沈云屏并非神仙。”

    “我知道。”

    “因为不是泥胎木雕的神仙,所以才能说话,”沈云屏猛地抬眼,认真地看着他,“所以才能亲口告诉你,一定会。”

    秦嵬好像得了个上上签的信众,露出了真诚又满足的笑容。

    他的脸色已不见任何血色,偏两颊有了不自然的红晕,强撑着讲了这许多话,这会儿才道:“我累了。”

    这三个字已是他说过最软的话,沈云屏眉宇间常年带着的警惕早已化去,轻声道:“我知道。”

    他将火堆又拨弄得更旺一些,又把秦嵬的里衣拿起来烤,希望干得更快一些。

    再回头时,秦嵬已然睡熟了。

    但睡得并不安稳。

    沈云屏烤干了里衣和外袍,盖在秦嵬身上,自己只披着自己的里衣,坐在火堆旁半睡半醒地打了个盹儿,等被脸上毛病发作导致的痛痒将他弄醒时,秦嵬已彻底烧起来。

    他身子滚烫,两眼紧闭,浑身冒汗,偏不知昏睡中梦到了什么,牙关咬得死紧,整个人似乎都在哆嗦。

    沈云屏被他身上的温度吓了一跳,去摸他的脉,心下一沉,捧着秦嵬的脸拍了数下,轻唤他的名字也不见反应,只见他嘴唇发白干裂,烧得喘气儿都发烫。

    “秦嵬,秦嵬!”沈云屏顾不得自己脸上的毛病,眉头紧皱,拍着他的脸,试图灌点儿水进去,却压根撬不开他的嘴。

    沈云屏恨不得强行掰开他的下巴,手都已放在了秦嵬的脸上,刚用了力,就忽然下不去劲儿了。

    那句“舍不得了”飘飘忽忽地落在脑中。

    他忽然平静地接受了。

    舍不得了。

    这人已吃了许多的苦,他舍不得了。

    沈云屏闭了闭眼,拿起装水的树叶碗喝了一口含在嘴中,俯身吻在秦嵬紧闭的唇上。

    他发凉的手抚在秦嵬滚烫的脸颊,舌尖带着冷水扫过干裂的唇缝,希望这混账王八能识时务地张开嘴。

    唇缝毕竟不是铁打的,丝丝冷水被舌尖引着,见缝插针地钻进去。

    沈云屏只觉得秦嵬身体动了动,似乎终于在昏睡中感觉到了要做什么,微微松了劲儿,让沈云屏能趁机将水渡进去。

    抚在脸颊的手下移,摸到秦嵬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下去。

    沈云屏一口水渡完,略微抬头,见秦嵬原本紧皱的眉头缓慢松弛,睫毛轻轻颤抖,不等沈云屏起身就睁开了眼。

    秦嵬烧得两眼发红,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就神智回拢,看向沈云屏。

    两人离得太近,嘴唇几乎还贴在一起,呼吸纠缠。

    沈云屏本该起身,但此刻看到秦嵬的眼睛,忽然就定在原地。

    不等他反应,一只滚烫的手摸到了他的脸上,秦嵬的呼吸很重,声音也沙哑得厉害,但仍是带笑的:“我就说好像闻到了你的味道。”

    脸上的痛痒这才刺到沈云屏,他立即想起自己此刻应当半张脸都是红斑,下意识想别过头,却被秦嵬用手别了回来。

    秦嵬似乎后知后觉是什么情况,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两人的唇离得太近,秦嵬的舌尖擦着沈云屏的嘴唇,像兽类亲昵一般地扫了过去。

    “哈哈,水,”秦嵬烧得有些说话迟缓,看着沈云屏的眼神却好像被烧得格外软,“你我还真是针尖麦芒,一个人做过什么,另一个就得从对方身上讨回来。”

    沈云屏想起落水时秦嵬渡的那口气,忽地也笑了起来。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湿润的唇瓣有一个勾人的弧度。

    秦嵬看得发愣,就感觉那柔软又凉得让他舒服的嘴唇覆了上来。

    他的身体先一步有所反应,抚着沈云屏脸的手微微颤抖着绕去他的后脑,扣着他的头加重这个吻。

    已没有了冷水,但舌尖却在纠缠。

    却在压榨对方口中的每一寸。

    曾经以为难以想象的事情,原来如此顺理成章,如此自然而然,如此远超想象。

    当意识到“为什么是他”这个问题从未出现过的时候,才是大事不妙的时候。

    因为就该是他。

    当两人的呼吸都变得凌乱又浓重,纠缠的唇齿才终于分开。

    秦嵬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看着沈云屏,嘴唇动了动。

    沈云屏一手撑在他耳边,呼出的气扫过他的唇瓣。他白玉似的脸虽有红斑,但却另染上许多绯色,另一只手摸了摸秦嵬的嘴唇。

    他摸得很仔细,指尖触碰到秦嵬的犬齿,用了一些力气,声音却和手劲儿不同,软中带着鼻音:“这事儿总不是一个人能做的,是不是?”

    秦嵬咬着他的手指,慢慢地吐出一个字:“是。”

    “所以别再说只有你一个人做了额外的事情,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沈云屏平静道,“你我或许都不是彼此要做的事情里最要紧的那一个,但这样额外的事,我只和你做过。”

    秦嵬想起自己以前总感觉看到沈云屏,就像看到了鱼钩。

    现在他总算知道上钩是什么感觉了。

    他看着沈云屏,轻声道:“我再不说了。”

    ————————

    多年前的犟磨盘和饭桶:傻子熊瞎子,拜庙都能拜错!!

    多年后的犟磨盘和饭桶:不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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