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看出沈云屏表情不对,老大夫也不再多话,只仔细地摸了脉,又看看秦嵬身上几处伤口,侧腰那块儿已成了一片红肿。
“如何?”沈云屏已坐回了原本的位置,一手拿着烛灯,一手还按着秦嵬的肩膀,声音干得吓人。
老大夫先起身将秦嵬眼周的针捻了捻,又将先前拿出的药粉和药汁混合搅匀:“其余外伤清洗后上金疮药,侧腰处这个得用拔毒镇痛的药膏敷上,三个时辰换一次。”
抬眼看一回沈云屏的脸色,又加一句:“再煎几副退热的药服下,免得他烧成个傻子。”
沈云屏不再答话,只将烛灯举在秦嵬脸上方,垂头看个不停。
因眼上的痛苦缓解,秦嵬眉头舒展,浓眉压着双紧闭的眼,唇角全无醒时的笑模样,冷厉地垂下,显得凶狠无情。
沈云屏摸了摸他的唇角,又轻掰过他的脑袋,让他正对着自己,拇指按着他的唇角向上挑。
烛火的光线映着这他本以为再熟悉不过的脸。
老大夫将混合好的药用纱布裹好,覆在秦嵬侧腰伤口,又以绷带固定。
等一切都做完,这才又道:“楼主,得把针取下。”
本以为没有反应的沈云屏却立即放下手,声音平和道:“取下之后,他是否还会像先前那样疼得厉害?”
“不舒服还是会有,是因高烧导致,退烧了也就无事了,”老大夫道,“之后再看情况服药。”
沈云屏后撤一些,老大夫上前将针一一取下。
老大夫轻声细语地交代了些用药的时间,直至将药箱收拾妥当,沈云屏也没再说一句话。
他的脸好似隐没在暗处的因雕刻粗糙而瞧不清面容的塑像。
马车内光线一般,老大夫眯着眼拿上药箱,边朝外挪边道:“我将方子写好,让他们将药煎好拿来,外敷的药粉也得再配。”
他将要下车,才听沈云屏道:“他的眼睛还治得好么?”
老大夫回头看一眼沈云屏,又看看秦嵬,叹了口气。
“知道了。”沈云屏不再多言。
老大夫前脚下车,后脚车帘又被掀开,两个百灵鸟探头进来,一人手中端着盆热水,一人拿着干净衣服:“楼主,卫小统领叫拿了新衣过来,又叫我们帮着给秦大侠换了。”
两人说着要上来,却听沈云屏道:“放在这里,我来做。”
两个百灵鸟迟疑。
“出去吧,”沈云屏已起身,微笑道,“告诉小卫,叫人闹些动静出来,我们才好从奉春台撤走,另外,没我吩咐,不准任何人靠近这里。”
两个百灵鸟放下热水新衣,领命而去。
沈云屏将车帘拉严,又从两套新衣里抽出一套,放在榻旁。
他在车内立了一会儿,忽然俯身,自榻下箱中抽出一把匕首,去了鞘,这才转过头看向秦嵬。
秦嵬仍在昏睡,暂时止痛后,他睡得安稳许多,只是汗流不止。
他那和抹布没两样的外袍里衣在换侧腰的药时已全部解开,布满疤痕的胸膛随略短促的呼吸起伏,脆弱且毫不设防。
沈云屏移至榻前,俯身拍了拍他的脸。
后者没有回应,沈云屏无声地笑了笑。
他不知要作何表情的时候,总是会笑,这已是身为沈云屏的习惯,总比谢翎那样哭嚎要好得多。
“睡吧,”沈云屏说,“做个不需要咬牙的梦。我有时候做到那种梦,也总会不乐意醒过来。”
他说完这句,手顺着秦嵬的脸颊,划过起伏的胸膛,落在他的裤腰上。
沈云屏本以为自己已足够平静,但手在裤腰上解了三回,才发现抖得厉害,幸好他已提前拿了匕首。
他的手在抖,脑子却很清醒,好像手是谢翎的手,脑子却还是沈云屏的脑子一样。
几乎不需要思考,沈云屏手中轻薄的匕首就精准地划开秦嵬右腿的裤筒。
起初的一划还有些迟缓,但接下来的撕扯就好似再无法忍受,以沈云屏无法克制的力道和速度将布料撕开。
秦嵬的身体似乎每一处都有伤痕,就连腿上亦有数道老伤,膝盖附近甚至有被削掉一块肉的痕迹。
他麦色的皮肤上千疮百孔,好像一块儿被磋磨了无数次,仍不肯碎裂的顽石。
沈云屏端起烛灯,一只手曲起秦嵬的左腿,迫使他将大腿内侧露出。
那里也有疤。
圆圆的。
穿刺伤。
正反两个。
好像个独一无二的印记。
他本就是独一无二的人。
沈云屏坐在马车地上,倚在塌旁举着烛灯,一动不动,好似一面容不清的石像。
这石像仿若被沉入水中,涌向他的一切瞬间没过头顶。
眼睛,刀,满是疤的手,提起谢堑方锦时的态度……
许多原本觉得古怪的事情在这一刹那都烟消云散,击垮的还有他的神魂。
年少时伏在他背上的熊瞎子的喘息声又在耳畔响起,那短暂却占据了他生命大半快乐的一年多的时间,他分明反复地在这些年里回忆,但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那些曾供他呼吸的记忆此刻挤压着他的胸腔鼻腔,年少时熊瞎子的脸急速闪过脑海,最终变为一顶破烂的斗笠。
斗笠被一只手摘下,露出秦嵬似笑非笑的脸。
他开口时,吐出的却是熊瞎子在那个得了腿上两个疤的夜晚说过的话——
“谢翎,我没有泉,我的血也不多。所以你走吧,再多的我没有了。”
我找了你十几年,你竟然在这里。
你长大了,眼睛看得到了,有了名字。
我难道是因为这个才没认出你?
不,是沈云屏没有认出你,因为谢翎已离开了很久。
你心里死了的谢翎,他必定能认出你,他本就该认出你!
年少时落水的窒息感传来,沈云屏只觉视线一时昏暗一时惨白,浑身忽然都疼了起来,致使他像打摆子般开始颤抖。
直至昏睡中的秦嵬又因眼睛不适而微微侧头,发出一声闷哼,沈云屏才好似被一只手自水下捞起,猛地喘了一口气儿。
他终于发现自己方才竟没在呼吸,窒息过后的喘息让他剧烈咳嗽,手里烛台险些打翻。
沈云屏顾不上这些,惊慌失措地去捧秦嵬的脸,继而又好似头一次见到他身上这些伤疤,慌乱地一寸寸摸过。
那身体烫得吓人,让他想起年少时那个夜晚,他曾趴在熊瞎子床边,立誓以后再也不做趾高气昂的少爷。
但那时的谢翎一直在哭,此刻的沈云屏两眼却干涩异常,连一声哭腔都没有,喘息也急速平复,只有碰到秦嵬侧腰的绷带时,才自喉中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痛声。
他两眼眼皮砂纸般刮着他的眼珠,磨得疼,宁可流出血来,也没有眼泪。
秦嵬的睫毛抖了抖,不知是不是在梦中见到谢翎,又好似要苏醒,沈云屏猛地倒退两步,抓起薄毯盖在他身上,以袖遮住自己的脸,昏头昏脑地冲出马车。
车外冷风吹来,烈日刺眼。
沈云屏扶着道旁的树,胃里翻江倒海,头疼欲裂,几乎站立不稳。
本就守在附近的卫四地吓了一跳,一瘸一拐地过来:“楼主?”
这话说完就没再说下去。
沈云屏脸色惨白得厉害,眼中一片血丝,扶着树干的手不自觉地狠狠剐蹭几下,又掏出帕子,反复地擦着手。
锦帕极快染上了血色,他另一只手手背先前在地上蹭破的口子也被擦烂。卫四地不由低声急道:“楼主,楼主!究竟出了何事?”
沈云屏弯着腰大口地喘气儿,痛感终于压下并不存在的血水干涸在手上的感觉,也一并减缓了胃里的翻腾,这才缓慢直起腰。
露出他平静的脸。
方才一切好似急速褪去,他照旧是沈云屏了。
沈云屏吐出一口气,温声道:“都备好了么?”
“大夫已开了药方,先煎一副药出来,待到下个镇店,再将药抓齐全。”卫四地面露担忧,“刚才嘱咐的事情也都一一安排下去……要不再将大夫喊来看看?”
沈云屏略微摇头,发觉自己竟还能笑一笑:“不必,药煎好后立刻出发,告知要去的暗楼,安排的地方尽量舒适些,左右最近不宜露面,所有人都养得精神些。”
卫四地点头应是。
沈云屏从容地交代完,又转头走向马车,只在抬手去撩车帘时才顿住,下意识倒退一步,喘着气儿瞪着车帘,好似里头有庞然大物,看到就要他的命。
饶是不清楚发生何事,卫四地也瞧出不对,瘸着腿立在一旁,不敢离开,又不敢出声。
“小卫,”沈云屏吸了口气,拉住车帘,扭头道,“途经镇店时,叫他们弄些面来吃。”
卫四地不明所以,听得沈云屏又喃喃道:“我阿娘做的最好吃的就是面,每回玩了一整日回家,总是要吃的。”
说罢,也不再搭理卫四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秦嵬并未苏醒,不过一会儿时间,薄毯下滚烫的身体就又出了一层粘汗。
沈云屏弯腰将被自己丢在一旁的匕首收好,挑亮了烛灯,掀开薄毯,将两套衣服中颜色深些、总被他嫌弃无趣些的那套抽出,又将袖子挽起,帕子投进热水中。
水刺激到手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疼痛却令脑子格外清醒。
他的牙齿在口腔内咬着侧壁的肉,坐在榻旁,开始从脖颈处替秦嵬擦拭身上的汗和污渍。
帕子擦过秦嵬侧脖颈的伤口,在沈云屏曾用指甲抠弄过的喉结停留,又挪至锁骨,因跌落时撞到而青肿的老伤叠叠的肩膀,顺肩膀而下,手臂,手腕。
直至摊开秦嵬握刀的手。
那手上连指尖也有伤痕。
一个瞎子的手,本就是这样的。
只是年少时的疤痕已被成年后的刀剑伤遮掩,层叠的茧子裹着这手原本的模样。
沈云屏用帕子仔细地擦着秦嵬的指缝,忽地又想起年少时趴在床边,用袖子去擦熊瞎子的手。
那时他的手上满是谢翎留下的泪水,此刻沈云屏却一丁点儿的泪都流不下来。
他终于肯放过自己脸颊内侧的肉,将秦嵬的手抓起,覆在自己的脸上,张嘴喘了口气儿,只感觉满腔血腥味道。
沈云屏模仿着年少时自己的样子,将脸埋在秦嵬的掌心,终于开口道:“说什么瞎子靠摸骨就能认出人来,又是在骗我。你明明摸过不止一次!”
无人回应。
“为什么认不出我!”沈云屏低低地吼道。
哪怕他心知肚明,在秦嵬来看,谢翎早已死了,哪怕留在他心里的是个不可磨灭的影子,但终究不是活人。
而谢翎的脸上终年裹着厚重的绷带,轮廓摸起来并不清晰,十几年过去,少年的骨骼已长成男人,又因拔毒而刮过骨,好似连最内里的东西都已改变。
他一清二楚,但仍觉得愤怒。
这愤怒正反两面皆有利刃,一面朝着秦嵬,一面朝着同样没有认出熊瞎子的自己。
那些叠压在两人之间的算计和试探,此刻都已被推至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因夹杂了太多东西,而显出苦味的坠下的果实。
沈云屏按着秦嵬的手去摸自己的眉骨、鼻梁和嘴唇,自言自语道:“我恨你,我找了你这么久,却发现我恨你。”
他流不出泪,却仍觉得双目赤红发烫,两手几乎没有迟疑地掐住秦嵬的脖子。
“我真恨不得杀了你,”他声音平静里透着柔情,“秦嵬,你死在我手里吧,你死在这里,我就永远是沈云屏,你也不必见到不一样的谢翎。”
秦嵬昏睡沉沉,烛火映照下,起伏的胸膛上那几乎将他斩断的疤横在其上。
沈云屏掐着他脖子的手颤抖起来。
他已明白这一道疤是如何来的——当年小石城外,所有人都以为那瞎眼的小乞丐流干了血,胸口被开了个大口子,必定是活不成了。
但熊瞎子还活着。
即便疼得死去活来,吃了太多的苦,都活下来了。
因为熊瞎子总不会让他失望。
沈云屏的手还掐在秦嵬的脖子上,额头却顶在他胸口的那道疤上,耳中听得这疤下头、这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
这声音足以盖过他耳中长久以来的耳鸣和心中的尖叫。
一切都因心跳而安静下来。
因为一切都没有活着重要。
——“我还求神仙,拿走我二十年寿命,换我死了的朋友下辈子做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谁要你二十年的命。”沈云屏说,“我只要你活着,本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他掐着对方脖子的手终于松开,捧住了秦嵬的脸。
沈云屏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只想应当似哭似笑,慢慢道:“我早说过,你一定能用刀。”
秦嵬的身体动了动,在梦中微微侧头,嘴唇碰在他的拇指上。
那最初的、裹在外头的苦涩终于被一层层地舔掉,恐惧与颤抖退潮,留在沙滩之上的是破碎成一片片的狂喜和远超于年少时的感情。
它们已碎得难以缝补,但终究是被江湖狂浪推上了岸。
沈云屏好似拢着这些碎片般搂住了秦嵬发烫的身体,埋首于他脖颈,发出几声低哑的嘶吼。
那些也不知是对秦嵬还是对熊瞎子的恨原来如此浅薄,稍沾染些体温,就消散无踪。
他的那些恨踩着他的心魂匆匆而过,尽头是连他自己也认不清面目的谢翎。
谢翎绝不会要熊瞎子二十年的寿命,但这十几年,他都活在熊瞎子心里。
这短暂爆发又极快消失的恨和怨,原来都只因他不再是谢翎。
但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想要的、所求的,现在终于都落在了怀里。
沈云屏忽然想起刚到兰花镇时,他跟秦嵬吃的第一顿饭。
那也是一顿面。
阿娘已经死了很多年,但他俩一道回来的时候,还是会吃上那碗面。
他搂着秦嵬,小声道:“王八蛋,熊瞎子,这十几年,究竟吃了多少我不知道的苦?”
他咽下了后半句,即便在这时也绝不愿说的话——你为什么要变得像把刀,又将自己递到我手里,逼得我恨你,更恨自己。
一个人在烧得稀里糊涂的时候,连做梦都模糊不清。
秦嵬起初只觉得四周混沌一团,他像又回到做瞎子的时候,乱滚乱爬,四处摸索。
他依稀觉得自己现在应当能看得清了,但眼皮沉得很,睁不开,只好又做瞎子。
幸好他做瞎子做得得心应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眼睛疼得厉害,连累整个头都在疼。
他躺在黑暗里缩成一团,像年少时那样沉默地熬着。
黑暗中忽有只手伸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最后拉着他的手,将他从地上牵起来。
秦嵬茫然地拉着那只手,隔了一会儿,又觉得另一只手也被拉住。
他目不能视,却不知为何,坚定地认为一只手是方锦,另一只是谢堑。
他被两人牵小鸡一样牵走,有人将他扶着坐在凳子上,又在他手中塞了两根木棍儿,他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筷子。
手里拿着筷子,自然是要吃饭。
所以他很快又感觉面前多出了桌子,放了一碗面。
他在梦里闻不到食物的味道,却能觉得饥肠辘辘,好像年少时那样总是饿得难受,于是不由分说地夹起一筷子要往嘴里塞。
半道却忽然又停下,他在黑暗中问道:“谢翎呢?”
没有人理他。
“谢翎呢,”秦嵬问,“还有磨盘跟饭桶,我们四个总是一起吃的。”
他慢慢意识到自己在梦里,也想起来自己所处的境地。
秦嵬叹了口气儿,放下了筷子。
“我不吃了,方姨,谢叔,”秦嵬说,“我还有事没做完,等做完的那天,我再来陪你们吃。”他又笑了笑,“我还想吃饺子呢。”
黑暗里脑袋又被扒拉了两下,筷子和碗都消失了。
秦嵬又回到了孤独的无声之中。
那种孤独寂寞很难形容,逼得人发疯。
一只手又牵住了他。
一只小手,有些凉,但攥得很紧。
秦嵬的一切好像在这只手拉住自己的时候软了下来,他的那些愤怒不甘,那些恨和怨怼,都沉下去。
那手抓着他晃了晃,像年少时一样,但不知为何似乎带着恼怒,在他掌心凶恶地抓了几下。
秦嵬吓了一跳,那手又抽走了。
还没来得及怅然若失,发凉的手又摸了摸他的脸。
那微凉的感觉缓和了秦嵬身上的燥热,他一动也不敢动,唯恐这只手又立即抽走。
但这一次那只手没有离开。
它起初还似孩子般好奇地摸着他的眼睛,好像在感叹他眼睛不再蒙着布条了,硬要摸明白是什么形状。
不知不觉那手似乎大了些,依旧有些发凉,却已成了成年男人的手。
那手慢慢地摸着他的眼眶,颧骨,鼻梁,逗留在他的嘴唇,拇指擦过下唇,摸他的犬齿。
五指暧昧不清地与他纠缠,指尖划过下巴,喉结,胸膛,手臂,最终又握住了他的手,强迫他撑开五指,挤进他的指缝,凶狠无比地握住。
这感觉本该古怪异常,但秦嵬却没有一丝挣扎。
他已分辨出这是谁。
他只是惊异于谢翎的手会在他身上变成沈云屏的手。
好像他身上是个奇特的地方。
那手拽着秦嵬,狠狠一拉,秦嵬向前栽倒,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起先是一片昏暗,随后感觉到身下躺着的榻在颠簸,秦嵬勉强辨认出头顶悬着的是马车顶,车内只点了一盏灯,因此格外昏黄。
他的右手被牢牢握着,指节被不轻不重地揉捏。
秦嵬侧过头去,见沈云屏正趴在榻旁,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撑着脸,无声无息地看着他。
“少爷,”秦嵬小幅度地笑了笑,嘶哑道,“我的手难道是你的玩具?”
沈云屏半晌没有回答,呼吸声落在秦嵬耳中,有些莫名的急促,但很快稳定下来。
再开口时,秦嵬听到的仍是往日里带着许多柔情的声音:“难道不是?”
“我的——”
他话还没说完,沈云屏已抬手从榻下拿出了他那把乌鞘长刀,对他晃了晃,才又放下去。
秦嵬这才笑得更多了些:“我是少爷的玩具,少爷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他本以为这句会得到沈云屏恼怒的回击,却不想对方只沉默片刻,就另说道:“你既然醒了,就起来将药喝了,腰上的毒口子已上了药,喝的是退热的,你还在烧。”
秦嵬尝试挪动了一下身体,仍能觉得麻,但已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并未立即起身,只侧过头,缓慢地反手握住沈云屏的手:“出了何事?”
沈云屏一顿:“怎么这么问?”
“感觉不对,”秦嵬道,继而发觉拇指蹭过的沈云屏的手有些问题,掌心都是破口,愣了愣,随即强撑着坐起身,“手怎么了?”
沈云屏没料到他忽然起身,见他挪一下都还在喘,急忙俯身过来,抓了个小枕垫在他身后。
他靠近了,脸就被一旁小桌上的烛灯照得清楚了些。
秦嵬眯眼瞧见沈云屏的脸,浓眉登时皱起。
这少爷本就长得白,但先前是玉那样透白,此刻却好似死了一遭,整张脸惨白疲倦,唯有一双眼发亮,像死前求生的人的眼。
“少爷,”秦嵬声音还很虚弱,说得话却已跟平时一样欠打,“我身上挨了八刀的时候,脸都没白的像你这样一副死相,究竟怎么了?”
“……”沈云屏看着他,冷冷道,“因为你生的就黑!”
秦嵬笑起来,倚在榻上,咳了几声才道:“难道有什么难做的事情?不如说来听听,若是银子给得够,我倒是可以替你去做,砍谁都可以。”
见沈云屏不说话,秦嵬又有些心虚道:“自然,你我的关系,我可以打折。”
沈云屏的眼底起先有些痛楚之色划过,但惨白的面孔却露出了些许笑意:“你我是什么关系?”
秦嵬不说话了,只抿起嘴唇,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他是绝不会将这关系挑明的。
因为他还没有为谢翎做完要做的事情,所以绝不会让自己的路上出现太多含糊不清的绊子。
沈云屏心里缺了一大块儿似的,只觉四处漏风,但属于谢翎的那部分却被疯狂地填满。
半晌,他才笑了笑,将药碗端起,递过去。
秦嵬见他不说,也不强求,另一只手有些发颤地端起碗,慢慢地喝。
药虽苦,但他喝得眉头不皱一下。
沈云屏看着他,又伏在了床榻边,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猝不及防地冒出一句:“你梦到了谁?一直在叫他。”
秦嵬凌厉的眼神自碗沿儿扫来,落在他的脸上:“不可能。”
“你的确没有喊他的名字,只是含糊几句,”沈云屏微笑道,“是不是那个死人朋友?”
秦嵬慢慢放下药碗,沉默不语。
半晌,他才眉宇松开一些,撂下药碗,搓揉着眉骨道:“我不……我不确定。”
“这也不确定?”沈云屏将他的那只手放在自己唇边,“离下个镇店还有些路,同我讲讲,我想听。”
秦嵬的拇指微动,摸了摸他的下巴。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只是睡了一觉苏醒,沈云屏脸上的肉似乎就少了许多,瘦了一圈儿似的。
他已换上了一身烟紫色绣金纹的锦袍,脸色却没有被衬得好些,脸上的红疹甚至都没完全消退。
尽管他俩的关系夹杂了许多问题,但秦嵬仍会觉得酸楚,面儿上却笑了笑:“抹香膏了?”
“嗯,”沈云屏微微侧了下脸,“狗鼻子。”打小就灵。
秦嵬将他的脸掰回来,沉默片刻,才迟疑道:“我不确定,因为我此前从未梦到过他。”
沈云屏愣了,直直地盯着秦嵬。
“我梦到过其他死人,”秦嵬平静道,“但都没梦到过他,或许他来过我梦里,可我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所以不知道他来了。”
“是吗,”沈云屏僵硬地坐在远处,只能听到自己柔声道,“真残忍,他对你真无情。”
秦嵬想起刚才梦里冰冷的小手,继而想起年少时的谢翎,紧皱的眉头舒展开:“这不怪他,这样也不错,他可以喜欢什么样,就长什么样。”
沈云屏温和地看着他。
像沈云屏该做的一样。
“他是,”沈云屏停顿片刻,才说出下半句,“什么样的人?”
他试图从秦嵬的嘴里听到关于谢翎的一星半点模样,那至少还能让他有一个装模作样的方向。
但秦嵬只笑了笑,没有回答。
再多的事情,他是绝不会向沈云屏说的。
沈云屏只好用牙齿咬了咬原本已破烂的内侧脸颊,这才恍惚地问出一个问题:“他如果和你想的不一样了,你要怎么办?人总是会长大的,是不是?”
秦嵬虽觉得这问题已没有意义,因为谢翎已死,但想到谢翎长大的模样,他仍笑道:“他总不会变得太多。”
“若是变了许多呢,”沈云屏松开他的手,去拿小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儿,闲聊一般道,“若是从好人变成了个坏人呢?这世上也不缺少这样的遗憾。”
秦嵬倚在榻上,看着被他放开的那只手,蜷缩了一下又伸开,良久没有回答。
沈云屏好似在等待砍头一般,呼吸都艰难起来。
“我应当会很伤心。”秦嵬说。
沈云屏咬紧了牙齿,他虽顶着茶水,但心里却不可遏制地涌起恨意。
秦嵬又道:“他本不该是个坏人,一个好人变坏,一定是吃了许多不该吃的苦,我的朋友在吃苦,我却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我只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自然会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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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屏毕竟还是谢翎啊
谢翎从小就拧不过熊瞎子[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