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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59章

第59章

    一个人竟然是可以在感觉自己下沉的同时,也感觉到自己在上升的。

    沈云屏的脸和脖颈都好似在被成千上万的蛊虫啃食,酥麻痛痒一道袭来,就像他现在的脑子一样,在拉扯着他。

    他忽地又成了谢翎,既为惹了好朋友伤心而难过,却又因对方这赤诚的伤心而感到一种暖意。

    一阵冷风刮过,马车帘被吹得微微晃动,秦嵬剧烈咳嗽,牵连到侧腰伤口,他的咳嗽显得十分吃力。

    沈云屏立即起身将车帘拉严实,又坐至榻旁,将放得不再烫嘴的茶递给秦嵬:“待毒彻底拔除,你还要休息一段时日。”

    “大概多久?”秦嵬就着沈云屏的手喝了口茶。

    沈云屏道:“你中毒后强用内力,以至毒扩散得更多,恢复起来或许会久些。”

    秦嵬搓着自己的脸:“原来如此,难怪我方才好像半只脚踏进了地府大门,似乎都梦到要吃断头饭了。”

    无论是沈云屏还是谢翎,此刻最听不得的就是这话,不由皱起眉恼怒道:“你这破嘴,怎么总是如此烦人?”

    说完被秦嵬诧异地看了一眼,顿时又觉得说得太过难听,一时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开口。

    他这辈子做谢翎的时候从不知收敛脾气,同熊瞎子说话总是直来直去,做沈云屏的时候则一句话绕三回,跟秦嵬讲话含影射沙阴阳怪气。

    此刻两者忽然融到一处,他好似头回做人一般,忽地哪哪都不会了。

    秦嵬只觉得沈云屏脸隐在暗处似的,让他这半瞎看不出表情。

    他抬手摸了摸侧腰,痛感减轻许多,果然是换了药的。

    又发现身上破布似的衣服已换了一套,不由道:“我睡得这么沉?他们给我换衣裳我也没醒?”

    “与其说是睡,你已算是晕过去了。”沈云屏见这人全没有在鬼门关徘徊一圈儿该有的恐惧,皱着眉道,“我换的,难道还要旁人给你换不成?”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道:“难怪。”

    “难怪什么?”沈云屏侧头看他。

    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都觉得今天格外看不够他。

    秦嵬道:“我刚才的梦恍恍惚惚,但不知为何却还记得梦里你在摸我。”

    隔了好一会儿,沈云屏才听到自己能发出柔和的、与平时无异的声音:“你连梦到了谁都不确定,怎么确定摸你的是我?”

    秦嵬摸着脸,开始盯着烛火看。

    “你难道是扑棱蛾子?”沈云屏冷冷道,“什么时候看到火,都要黏上去盯着?”

    秦嵬的手搓着下半张脸,还是不说话。

    沈云屏现在宁可他一直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是绝对听不够的。

    手里的茶杯放在小桌上,他抬手将秦嵬遮着半张脸的手扯下,这一扯却发觉自己竟有了些年少时的脾气。

    还未来得及惊慌,就瞧见秦嵬憋笑的嘴。

    见沈云屏的脸终于又凑得离烛火近了些,秦嵬还没笑起来,就看清他瞪着自己的眼,立时咳了咳,小声道:“因为只有你会将手指拧开我的嘴唇,摸我的犬齿。”

    沈云屏的嘴唇抿起,垂下眼去。

    他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知道至少此刻心头的悸动,早已远超这十几年对旧友的追寻执着。

    他毕竟也是沈云屏,不再是单纯的谢翎。

    沈云屏深吸口气,故作恼怒地抽手:“你难道将我当做一个会那样摸重伤昏睡之人的人?”

    手却没能抽走。

    因为已被秦嵬反握在掌中。

    秦嵬由衷感叹道:“你找茬的本事真是一天比一天精进了!”

    沈云屏想笑,却觉得嘴角千斤重,笑不出来。

    秦嵬拇指抚摸过他掌心几道粗糙划痕,感觉得到并非利刃所伤,口子又有反复擦过的痕迹,创口让揉得稀烂,他声音放缓了些:“我昨夜拉这只手的时候,上头好像还没有这些伤。有多难办的事,恼火成这样?”

    手上伤口并未涂药,被秦嵬指尖拨弄两下,细碎地痛痒起来。

    沈云屏五指合拢,攥住他在掌中乱摸的五指,面色如常地笑了笑:“的确是难办的事,一桩天大的事。”

    秦嵬探究的眼神看过来,却只看到沈云屏浮动着幽光的眼。

    见他不说下去,秦嵬知道再问也没什么意思,另问道:“这马车要跑到什么地方去?”

    沈云屏心头微松,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只道:“最近的暗楼。”顿了顿,又道,“奉春台已聚满黑白两道人马,正盟五大派之一的明剑门离得最近,已派人前去羁押万枫庄园屠家弟子。”

    “那两个——”

    “那俩小子再无亲友,屠家一倒,再留在奉春台也是麻烦,你我身份暴露,万一顺着查到他二人便不好了,”沈云屏低声道,“楼里有养这样年少的孩子的地方。”

    秦嵬看着他,又想起在兰花镇时老范送出去的那一兜银子,不由笑起来。

    沈云屏怒瞪他一眼,秦嵬只好收敛几分:“想必这两日江湖上风云聚变,要闹起来了。”

    “你我的麻烦,卷进如此多人,也是值了。”沈云屏的眼中露出些许讥讽又狠戾的笑意,“消息已送来一些,我看了几份,还需筛选甄别。”

    他说话时另一只手捏了捏鼻梁,脸色始终没缓过来。

    秦嵬静静听着,看他一会儿,忽然道:“你到现在睡过觉么?”

    沈云屏顿了顿,搓把脸:“昨夜也是睡了一会儿的。”

    昨天在四处漏风的石缝里搂着高烧的秦嵬,沈云屏的确是睡了一个时辰左右。

    但任谁一觉醒来,怀里亲过嘴的人变成了找了十几年的人,都很难再轻易睡着了。

    沈云屏这一路头疼得厉害,胃里也隐隐作痛,却仍旧看了几份传来的消息。

    因为即便他已魂不守舍,也仍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他已并非那个睡醒扒两口饭,就能跑去找三乞儿昏天黑地厮混的谢翎了。

    正心里不是滋味,就听秦嵬喃喃道:“难怪你脸色白得像河里飘了三天的死猪。”

    沈云屏凶神恶煞地看着他,心想这嘴真是和小时候一样歹毒。

    他俩年少时就总因对方说话不中听而吵起来,没想到到了这个年纪,双方毫无半分长进。

    “睡一会儿吧,”秦嵬忽然又缓下了语气,“少爷,你看着像病得快死了。”

    沈云屏忍无可忍道:“你病成这样,也没影响到嘴巴!”

    秦嵬张嘴要笑时,又咳嗽起来。

    沈云屏一手拉着他,一面抬头去看四处还有哪里漏风。

    “没事,”秦嵬发麻的身体又哆嗦起来,“身上时冷时热,有些磨人。”

    他一说软话,沈云屏就再没有半分脾气,只剩下将薄毯将他裹起的份儿了:“等到了大些的镇店上,再叫人买些更厚的被褥来,撑到暗楼,你就老实待着,还讨喜些。”

    秦嵬的头发早已散开,此刻略有些凌乱地垂下,抬了几次手也没能撩开,可见手仍不大好使。

    “头疼还是眼疼?”沈云屏五指张开,顺着额头插进发丝间,颇有力道地在他头上按了几回。

    秦嵬只觉头皮松散许多,整个人也被按得向下矮了三寸,闭着眼呼出口气儿:“少爷连按摩都会,还有什么不会做的?”

    “少爷不会让有的人该闭嘴的时候闭嘴,该张嘴的时候张嘴。”沈云屏不咸不淡道。

    秦嵬不说话了,开始装聋子。

    沈云屏心里的一团乱麻还没想个明白,就又搅合进另一团乱麻里。

    手上却不自觉地按着,拇指顺着太阳穴按上眼眶。

    秦嵬闭着眼问:“你怎么知道我眼疼?”

    他问得漫不经心,沈云屏却听出其中试探,跟心里属于谢翎的那部分一道冷笑:“你自己说的。”继而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秦大侠哼了一路,还拿头蹭我的手。”

    “我?”秦嵬惊诧半晌,慢慢转为苦笑,“看来我真是病得不轻。”

    沈云屏只觉得这不像好话,口中却发苦得厉害。

    连带着按眼眶的手也停下,拇指在秦嵬的眼角轻柔地摸了摸。

    秦嵬闭着的眼睛睁开些许,烛火映在他的眼底,黑亮的眼中似黑夜中河流上浮动的一抹月光。

    “怎么?”沈云屏看着这双眼的时候,总会觉得奇妙。

    因为他对秦嵬的第一印象,就是这双眼。因为他觉得喜欢。

    而当年他对熊瞎子的第一印象,其实也是眼睛。因为他觉得在那样的熊瞎子面前,自己不必遮掩。

    “不怎么,”秦嵬低声道,“你在梦里就是这样摸我的。”

    沈云屏的喉结上下滚动,将酸甜苦辣各色味道咽了,手却不自觉地向回收了一下。

    秦嵬的眼睛微微眯起。

    正要开口,忽觉马车停了下来,两人俱是一愣。秦嵬闭上眼:“来人了。”

    马车外果然传来卫四地的声音:“楼主,有北边儿的消息传来。”

    得到沈云屏的回应,卫四地这才撩开马车帘探进半个身子,见秦嵬醒了,欣喜地点头打招呼。

    见到卫四地活得还好,秦嵬也笑了笑。

    “另有其他小统领传信过来,问接下来的安排。”卫四地人虽过来,手里却没拿任何竹筒纸张,可见另有事询问。

    沈云屏如蒙大赦,起身朝外走,手上却被轻轻拉了一下。

    秦嵬斜倚着榻,看着他:“要走吗?”

    沈云屏回过头来,秦嵬微笑道:“你看起来像是要走了,但我的病还没好,就不陪你去了。”

    他说罢,手慢慢松开,人也又闭上了眼。

    沈云屏立在原地半晌,掀开帘子钻出车去,再没说一句话。

    秦嵬闭着眼,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琢磨起自己昏睡这一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车里地方本不大,但不知为何,沈云屏一走,就显得格外冷。

    他吃力地挪着身体,用毯子把自己裹紧。

    没想到不过跟少爷过了几天讲究日子,自己倒还金贵起来了!

    秦嵬自嘲一笑,探手摸到自己的刀,却没觉得心中有多安稳。

    沈云屏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个更厚重的毯子,团成一大团抱着,掀开马车帘进来。

    马车内只剩均匀的呼吸声,秦嵬似又睡着了。

    沈云屏轻手轻脚地挪至榻旁,感觉到马车又动起来,稳住身形后,才俯身将厚毯子抖开,皱着眉盖在秦嵬身上,复又摸了摸他的脸。

    脑中又想起方才秦嵬的眼神,与在石缝过夜时一般,令他看到就喜欢。

    但一想起这人也是熊瞎子,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去做,逃也似地钻出马车。

    沈云屏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正要直起身,却感到毯下身体动了动。

    一条胳膊自毯中伸出,搂住他的腰,将他朝下一带。

    沈云屏猝不及防,整个压在秦嵬身上,听得这混账王八闷哼一声,就知道是压到了伤口,当即要骂。

    却感到眼前一花,上下颠倒,沈云屏已被秦嵬带着躺倒在了榻上。

    马车内的榻本就不宽,两人几乎是叠在一处,因离得太近,沈云屏几乎没能看清秦嵬脸上的表情,只又恍惚瞧见那双讨他喜欢的眼亮得出奇,秦嵬的吻就落了下来。

    熟悉的、滚烫的唇贴上的瞬间,沈云屏几乎立时颤抖起来。

    与在石缝中由着他喜好主导的两个吻不同,秦嵬的吻压下来,好似一团温暖的影子笼罩而下,舌尖绕在他的唇角,只等他自己张开嘴,才肯去纠缠他的舌头。

    沈云屏的舌头早在刚才就被自己咬烂了,口腔内壁也伤痕累累,吻带着些许的痛感,却格外真实。

    他的手起先还记得护着秦嵬侧腰的伤口,但慢慢就又乱又强硬地绕去秦嵬的后脊抓了抓,另一手抚着秦嵬的侧脖颈,迫使这个吻变得更加绵密,战栗不已。

    这一瞬他已不在意什么谢翎和沈云屏,而是只知道,他这个人要的就是这个吻。

    这个吻也不分是熊瞎子还是秦嵬,只要是这个人的嘴唇,就已足够奇妙了。

    秦嵬在呼吸中感到血腥的味道,一手捏住沈云屏下颌稍稍用力,逼迫对方将嘴张得更开一些,这吻就更深、更难以抵挡,更纠缠不休深入其内。

    他觉得沈云屏在颤抖,这颤抖几乎传遍全身,连搂着他后背的手臂都在哆嗦,却仍死死地抓着他。

    马车一路颠簸,嘴唇不时地磕在对方牙齿上,换来几声不知哪方的轻哼。

    待两人几乎都喘不上气儿时,这一吻才算结束。

    秦嵬一手撑在沈云屏耳旁勉强支起些身体,却发现沈云屏正瞪着他。

    少爷漂亮的眼睛不知是让灯火映的,还是被亲的,眼眶竟有些发红,却并未流出眼泪,只像是要烧灼起来一般,凶狠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秦嵬摸了摸他的嘴唇,叹道:“真是无情。”

    “说我?”沈云屏哑着嗓子问。

    “当然,”秦嵬幽幽道,“我还以为自谷底出来,少爷就不认这个关系了。”

    沈云屏在他身下微微挪动,轻歪着头,看着他慢慢地露出一个有些发苦但又有些恼怒的笑容,喉结动了动,才道:“我难道要对一个病人出手?”

    秦嵬道:“我昨天也病着,病得比今天还凶。”

    沈云屏愣了愣,发现他说的竟然一点没错,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我难道真有这癖好?”

    “哎,”秦嵬装模作样地叹口气,“不会等我好了之后,少爷就翻脸不认人了吧?”

    沈云屏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还没资格跟我说什么‘认人’。”

    秦嵬皱皱眉,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沈云屏却不再说了,只看着他的眼睛,一手按在他后脑勺,将他向下按。

    秦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笑着再次俯身下去,半道却忽然停住:“少爷。”

    沈云屏直觉他放不出什么好屁。

    因为这人自小就这鬼样。

    果然听见秦嵬道:“你说我现在,是该闭嘴,还是该张嘴?”

    沈云屏想起方才秦嵬调侃他还有什么不会时,自己的回答,不由露出一个笑来。

    这笑很短,极快地淹没在呼吸之间。

    “张嘴,”沈云屏呢喃道,“但别说话,我终于找到你这张嘴最好用的时候了。”

    这一吻不再似方才那样急切,缓慢又缠绵地玩闹般腻在一处半晌,才肯分开。

    秦嵬勒着沈云屏的腰,侧躺下来,轻声道:“睡一会儿吧。”

    沈云屏闭了闭眼,这一次没有拒绝。

    两个大男人挤在榻上,沈云屏脸朝外侧躺着,感觉秦嵬又咳嗽起来,皱眉刚要说话,秦嵬就已开口:“这毯子上好重的药味!”

    他说着已把头埋在沈云屏后脖颈,给鼻子找一个合适的地方。

    “这是我自大夫那借来的,”沈云屏将毯子拉得更紧些,皱眉强忍着对这毯子的不适,“闭嘴睡你的觉。”

    秦嵬贴在他脖颈处,叹了口气:“好会发脾气。”

    倒也不动了,静静地躺着。

    两人像昨夜在石缝里时一样,围着仅有的一团亮光,沉默地搂在一处。

    搭在腰上的手还在因发麻而抖,沈云屏无声地拉住他这只手,不用正面看着秦嵬,他心里似松了口气儿,又似更沉了许多。

    那手却反握住他,贴在他耳边轻声道:“刚才我说梦里好像梦到了死人,其实多半是猜的。”

    沈云屏知道他说的死人都是谁,闭上眼不想回答。

    却听秦嵬又道:“但奇怪得很,只有最后你的手,我不必猜,就知道是你。”

    沈云屏冷哼道:“难道不是因为摸了你的牙齿?”

    秦嵬笑起来:“不是,摸我第一下的时候,就知道是你。感觉在发脾气,但拉了我一下,我就醒了。”

    沈云屏无声地睁开眼,看着小桌上跳动的火苗。

    他心中忽然柔软地涌出了许多感受。

    一个人发现自己在另一个人心里占了位置的时候,总是会有许多感受的。

    他发现作为沈云屏,自己依旧在秦嵬心里有个位置。

    “你不对劲,”耳后又传来秦嵬的声音,沈云屏浑身一僵,抿起唇,听得下半句,“你我虽有许多隐瞒,但只要不牵扯我的底线,都可以说给我听。我说过,命虽然给不了你,但别的都可以给你。”

    沈云屏没有回答,半晌,才抽出手来,背向身后去摸秦嵬的脸。

    秦嵬任由他的抚摸自己的唇角,听见沈云屏平静道:“我只是还在想。”

    “想什么?”

    “想一件我这辈子从没遇到过的事情,”沈云屏轻声道,“想怎样开口才合适。”

    秦嵬皱皱眉。

    就听沈云屏柔声道:“还在想你为什么会如此王八蛋。”

    秦嵬莫名被骂,觉得十分委屈,苦笑道:“为什么又骂我?”

    “因为你欠骂。”沈云屏道,“我以后会天天骂你。”

    秦嵬喃喃自语道:“你以前也天天骂我。”

    沈云屏扭过头,怒瞪他。

    秦嵬立刻闭上眼,做出一副老实相:“睡觉吧,我看少爷脾气这么大,就是因为没睡觉。”

    “睡你的吧,”沈云屏把头扭回去,“热得跟炭一样,说话还能蹦火星呢!”

    他深觉跟秦嵬说话费劲,自己原本想要理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但自秦嵬睁眼张口开始到现在,就全都被他给毁了!

    秦嵬闷笑了几声:“那想好后,会同我说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沈云屏说完,停了停,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这样的人,从不跟人打包票。”

    秦嵬不再说话了。

    良久,沈云屏仍没有一丝困意,他身体累得要命,眼干得发疼,却仍睡不着。

    身后的呼吸声已趋于平稳,多半是已睡熟了。

    沈云屏悄无声息地拉上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将这条手臂拉得环在自己腰上。

    却不想那手臂忽地又有了些力气,将他搂住,几乎塞进怀里。

    “你这样的人,”秦嵬小声说,“也没什么不好。”

    沈云屏只觉自己被热乎乎的气息包围,干涩的眼睛闭上,咬牙又松开:“因为你我本就先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彼此期待本就不高。”

    不等秦嵬回答,他一手按在秦嵬手臂的一道伤口上:“难道这暗室里来的伤口是假的?”

    秦嵬愣了愣,终于明白了沈云屏在说什么,随即哈哈笑起来。

    沈云屏没想到自己在这儿自省,这王八竟然还能笑,以为他是疯了:“笑什么?”

    “没什么,”秦嵬抓了一把他的小腹,“我只是没想到,少爷竟然是会后悔的人,这个总不是演给我看的吧?”

    将他送去暗室做先锋,这本就是沈云屏计划好的。

    秦嵬本以为这人是个落子无悔的脾气,毕竟昨日两人手拉手掉下观景台时,他都没一句后悔。

    沈云屏只觉心中怒气与伤心翻滚,一骨碌爬起来,在昏暗中石像般坐着,看着秦嵬。

    他好像被这人左右开弓地扇了两巴掌,一巴掌是秦嵬扇给沈云屏,另一巴掌则是熊瞎子扇给谢翎。

    秦嵬的笑也收了起来,一只手摸上沈云屏的膝盖:“没有你,有些事我也一样会做的。”

    沈云屏紧紧抿着唇。

    “你本不需要奔去观景台,只需要等我将洪指头耗个半死,再趁机下手就够了,”秦嵬低声道,“却还是为保我性命,不等百灵鸟们布置好就贸然出手,以至后来跌下观景台,也会觉得受我牵连?”

    沈云屏厉声道:“我自然不会,你何必这么说!”

    “你不会,我也不会。”秦嵬在昏暗中看着他,虽然看不清,但仍是看着的,“这已不是为了今日的事,而是许多事情,我本就是会做的。”

    沈云屏咬着牙齿,不发一言。

    秦嵬说:“沈云屏,我拿起刀的那一天,就是要做这些事的,这与我上恶风山,本就是一样的。”

    即便不是为了谢家三口,他仍会做许多这样的事。

    只是因牵扯上了谢家,他才更要一做到底。

    “你觉得我会计较这些,才是瞧不起我。”秦嵬一字字道。

    他这张脸忽地就和熊瞎子融到了一处。

    沈云屏七上八下的那些悔恨和后怕,好似被扶了一把,稳稳地平了。

    他看着秦嵬,眉头微微蹙起,有些苦涩,有些心酸,又有许多的喜悦。

    他忽然庆幸熊瞎子有了这个名字,毕竟秦大侠叫起来,总比熊大侠好听一些。

    但无论怎样,都配得上“大侠”两个字。

    沈云屏眼眶有些酸涩,慢慢道:“我都忘了,你本就是这样的人,从来就没变过。”

    “难道少爷知道我从前是什么样的人?”秦嵬笑了。

    沈云屏只笑不答,复又自言自语道:“是我多少有些以己度人了。”

    秦嵬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沈云屏默默将秦嵬按下,自己也躺回去,“你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顿了顿,他又道:“我也一样,秦大侠。”

    秦嵬听得最后一句,不由笑了起来:“什么大侠……”他声音低下去,看着沈云屏道,“我总不会为觉得不好的人在梦里的一拉,就着急忙慌地醒过来,是不是?”

    沈云屏心想,这人至少绝不知道这几句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熊瞎子长大了,但依旧是那个熊瞎子。

    他隔了很久,才道:“是。”

    马车晃动,车内却静谧无声。

    厚毯子裹着两个挤在一起的人,秦嵬自药味儿里嗅着沈云屏身上的气味,疲惫的感觉重新压上眼皮,逐渐又有了困意。

    他闭上眼,睡前只又说了一句:“少爷,别那么用力擦手,本就不脏。即便是脏了,我握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

    片刻后,自昏暗中传来沈云屏的声音:“知道了。”

    秦嵬慢慢地睡熟了,沈云屏握着他的手,把玩着他的手指,抚摸着手上这十几年里多出的疤痕,慢慢地拉到自己心口,隔着衣服按下去。

    那里的夹层里放着一把金玉小刀。

    说什么命不卖给我,沈云屏心想,都是我的。

    他虽仍一片混乱,不知要如何是好,但只这一点忽地清晰无比。

    都是我的。

    他在马车晃动间,想起年少时小石城外的那个小院子。

    那会儿谢翎不时会跟着三乞儿一道跑去附近山里,捡一天的野果草药,放在筐里背回来,累得够呛之后,谢堑方锦就顺势要三乞儿留下过夜。

    那天晚上一定会吃面,方锦做上一大锅的面条,谢堑买来些猪头肉或者别的零嘴儿,将四个孩子的肚子全都填饱,再去睡觉。

    三乞儿觉得野果草药也算报答,这才好意思吃了东西,再留下过夜,否则是必不会留下的。

    当夜谢翎的床上就会并排躺着三个孩子——不知为何,方锦格外偏爱犟磨盘,总会特地将磨盘带去单独睡,又把谢堑撵去睡杂物房,留下饭桶和熊瞎子,跟谢翎一道睡觉。

    起初谢翎还跟饭桶挨着睡过,没想到这小子看着瘦得跟猴一样,睡觉却打把势,把他踹醒过好几回。

    他睡不好,又把熊瞎子推醒。

    熊瞎子迷迷瞪瞪地一脚精准蹬开饭桶,自己睡到中间,将谢翎和饭桶隔开,自己背对着饭桶以免被踹到肚子,跟谢翎贴在一处睡觉。

    每到这时候,他俩就总会说上几句。

    有时候是聊今天的所见所闻,有时候是熊瞎子说起跟大乞丐的过节恩仇,有时候是谢翎小声抱怨谢堑又做了什么蠢事惹得方锦生气,挨了一顿打还嬉皮笑脸。

    两个孩子头挨着头,说不了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有一回半夜,谢翎爬起来上茅房,回来时发现熊瞎子竟立在屋里一动不动,将他吓了个半死。

    待看清是熊瞎子而并非闹鬼,这才怪他杵着吓自己。

    熊瞎子两手小幅度地四处摸了摸,低声说,自己起来喝水,发现睡前三人玩闹,将桌椅都挪了地方,他不熟悉位置,找不到,不知道怎么走。

    谢翎上前去拉他的手,却发现熊瞎子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这人自小就要强,哪怕是瞎了看不到,也要做最能打的那个,若非受伤疼的半死,是绝不肯露出半点心慌来,此刻却在颤抖。

    年少的谢翎只觉得心口难受,他尚不知那叫心疼,只一言不发地倒了水看熊瞎子喝了,又牵着他回床上躺下。

    熊瞎子前脚躺好,后脚就被谢翎狗熊一样地兜头抱住,吓得一动不动,以为他是发癔症,很不自在地问他在干什么,他们只有冬天取暖才会这么抱着。

    谢翎说,这样不行吗。

    熊瞎子说,不知道,要是饭桶就不行,早被一脚踢开了。

    谢翎说,我爹娘就这么抱我,亲近。

    熊瞎子说,你又不是我爹娘,也能这样亲近?

    谢翎很难过,想了想,说,我们是朋友,是兄弟,世上本来就是有不需要血缘也能做的亲近的事情。

    他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过了好一会儿,熊瞎子的手臂也伸开来,回搂住他。

    他俩搂着睡了一宿,即便没有血缘,也依旧那么亲近。

    马车颠了一下,怀里的秦嵬皱起眉,应当是眼睛又不舒服,将头埋得更低,埋进沈云屏怀里。

    沈云屏整个侧过身,将他滚烫的脑袋搂在怀里,一条胳膊垫在他脑袋下边。

    秦嵬的呼吸烫得他心口发疼,他闭上眼。

    秦嵬,熊瞎子。沈云屏,谢翎。

    他们是朋友,是兄弟。但他们年少时绝不会想到,这关系之于他俩,还远远不够。

    不需要血缘关系的亲近,原来还能这样。

    当年的拥抱还不足以填满这沟壑,非要唇齿纠缠,才能让人心安。

    捉月城的雨下了起来。

    秋末,冷意阵阵,比冬季的枯冷多出几分阴郁。

    雷夫人抬头看一眼乌云密布的天,撩开衣摆,跨进正堂之内:“那老怪如何说?”

    正堂内,火盆已燃了起来,茶香之中隐有药味浮动。

    一不再年轻的男人立在堂内。

    他鬓角胡须皆有白色,身材却还魁梧健壮,器宇不凡,只脸上略有病容,转过身来,温声道:“嫂夫人,见过小二了?”

    “见过了,”雷夫人道,“我上次见他,他还不过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如今再见,才发现已这么大了,早知他有此劫难,倒该年节时见一见。段老弟,节哀。”

    堂内立着的,正是正盟盟主段贺年。

    公孙裕比段贺年大上一岁,早年池劲晟还在世时,几人私交颇好,互相皆以兄弟相称。

    段贺年面上悲痛之色闪过,尚未开口,就听旁边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老怪如何说?老怪自然还是那么说!”

    一发须皆白的老头佝偻着身子,被一童子扶出,两眼闪着凶光,阴冷道:“段老二喉头那刀,必是出自小刀鬼之手,且颇有当年谢堑之风!”

    雷夫人冷冷看着他。

    即便此前从未谋面,但她也知道此人是谁。

    刀怪!

    ————————

    小时候的饭桶和犟磨盘:咱们四个以后也要这样一辈子这么好!

    长大之后的饭桶和犟磨盘:等等你俩这个一辈子跟我俩理解的是一回事吗?[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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