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洪指头的衰老是体现在精神上,那刀怪的衰老无疑在身体上暴露得清晰明显。
昔年矫健的身躯如今含胸塌背,肌肉已有干瘪下去的趋势,因如今算是正盟的客人,穿着的衣袍倒还算华贵,只是裹在这身体上,显出十足的别扭,似绣布裹着把老锈刀。
但这老刀的眼睛却还没老!
他花白得像两条麻绳的眉毛下,一双老鹰般的眼睛盯着雷夫人,目光阴郁狠毒。
雷夫人同样也在看着他!
一个曾威名显赫的刀客,十几年间几乎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此刻忽然出现,仍咬着以前的旧怨不放,可见他这古怪记仇的脾气从未变过。
无论好与坏,十几年都未曾变过的人,总会令雷夫人的眼中多出许多审视和警惕。
刀怪却仿佛看不到她的视线,也不将段贺年放在眼里,兀自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全不管是什么位置,只一伸手,道:“酒!”
他身旁的小童只好给盛满酒的酒碗。
刀怪的手已经有了一些颤抖。
人的身体一旦开始衰老,就总会有些地方不听使唤。
对一个刀客来说,不听使唤的地方如果变成了手,就意味着他的傲气和性命都已蒙尘。
但刀怪仍用这只颤抖的手去拿酒碗。
就好像要让所有人知道,即便他的这只手已不听使唤,但只要还在他身上,就还能为他所用。
就像他的刀一样。
段贺年病容未消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他生就一副阔脸方正相,五官端正,直到上了年纪也仍器宇不凡,如今大病一场,才显出些疲态。
“这是——”段贺年想要介绍,却发现少有人知道刀怪的姓名。
刀怪道:“我已叫了一辈子的刀怪,自己也记不清原本叫什么。”
段贺年脸上无奈更多,对雷夫人尴尬道:“他就是这个脾气,夫人不要计较。”
“他已将盟内上下骂了个遍了。”为刀怪倒酒的小童恼怒地插话。
小童也是盟内弟子,段贺年对盟内的人总多出几分宽容,对小辈儿更是慈祥,使得盟内小弟子们都颇为胆大。
刀怪冷冷道:“我还没嫌弃你们的人不够多,我骂得不够痛快,以往我在天岳教时,可以从睁眼骂到闭眼!”继而又哈哈怪笑,“可见如今武林,黑白两道够我骂的人都已不多啦。”
雷夫人并未开口,只盯着他那端着酒碗抖动的手,眼中多出些许感叹。
她虽不喜此人阴毒记仇又口无遮拦,却仍会对一个鼎鼎大名的刀客失去了灵活的手而遗憾,尤其是在这个人还敢将自己的短板暴露出来的情况下。
人只有在不喜一个人、却还能公平地审视他的时候,才算对得起自己心里的坦荡。
所以雷夫人绝不会将刀怪这嘶哑难听的几句当回事,只道:“先前争论,难道如今还没个结果?灵虎镇一案,难道盟内至今还觉得没有新的疑点?”
即便她已刻意不提死的是段若宇,但段贺年的脸色仍旧白了几分。
他在火盆旁搭了皮草毯子的椅子上坐下,尚未开口,就听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夫人觉得还有别的问题?”
一矮个子男人撩开门帘走进来,正是止风堡堡主佟铁银。
佟铁银一进门,看到刀怪坐的位置:“老怪,你知不知道这位置上一次坐的是谁?”
刀怪喝着酒,理都不理他。
“是小刀鬼秦嵬!”佟铁银也不需要他回话,“段大哥邀他来盟内喝好酒,段若锋和他共饮一坛,段若宇陪他掷骰子玩乐,他就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
他话音刚落,又有人掀门帘走进来,咳嗽着道:“是么?可我怎么听说,小刀鬼不喜骰子牌九那类玩意儿,当天不也只喝了几杯就走了么?”
“小晋来了,”段贺年打起精神,嘱咐其他弟子,“将给晋掌门的茶沏得淡些,他喝起来舒服。”
镇山剑派掌门晋孟君说完那句就不再开口,点头以作回应,在最远的位置上坐下。
佟铁银恼怒道:“说的不错,他赌也不沾,色也不喜,若非自己赚的,连送上门的银子都不要,我以往还觉得他对自己太严苛,现在才知道,这样没有喜好的人,才最狠毒!”
“此事尚有疑点,不止是与秦嵬有关。”雷夫人知佟铁银和段家两兄弟关系不错,放缓语气道,“小二身上鞭痕,是伪造出的恨罪鞭痕迹,当时若非这一点,咱们怎么会将此事和枫山关联?”
继而又扬声道:“且当年三条恨罪鞭流出枫山,到现在竟还在害人,这又怎么说?”
佟铁银还要再说,却听段贺年沉声道:“不错,我只恨当年没有严查!都怪我……当年要是不因一时愤恨蒙蔽双眼,何至于失察至此?”
“盟主!”
“这几日我又想起老池和公孙大哥,”段贺年两手烤着火,神色悲戚,“我实在愧对他俩,百年之后埋进土里,都不知要如何面对自己这两个结拜兄弟。”
屋内无人多言。
想起已死之人,雷夫人心中悲恸。
但她已痛了许多年,如今反倒比许多人都更刚强:“我当年就觉得事情不清不白,我夫君虽脑子缺根筋,却绝不会做出抛下兄弟的事,定是发现了什么比生死更大的事情,才跑走报信。如今连恨罪鞭都可能有假,那当年做下细林涧、野猪林之事的或许另有其人,至少不只是枫山这一方,他或许正是要将此事带出,却没成想……幕后之人如今仍在作恶不休!”
“说的不错!”佟铁银冷冷道,“当年和现在,两桩事纠缠不清牵连甚广,可见黑手仍在,但和谁有关系现在还不好说,当年之事已很难追查,所以我才更要从如今之事下手。”
雷夫人深吸口气:“好,佟堡主既如此说,我也没得二话。我今日前去为小二烧纸吊唁,亲自看了他的尸身。”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惊讶。
段若宇的尸身暂时安置在冷库内,不便入内,吊唁也只在库外烧纸祭拜即可,想要入内,都需提前告知。
没想到雷夫人竟突然进入查看,以她的地位和武功,想必当时也没人拦得住。
段贺年却并不恼怒,只惊愕地问道:“难道有何不妥?”
“他咽喉处那一刀,的确与秦嵬的惯用刀法相似。”
刀怪冷哼一声。
雷夫人只当听不到:“但恨罪鞭都可以栽赃嫁祸,未必不能用这一刀拉旁人下水。”
佟铁银皱眉,雷夫人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另外,我在小二头上发现一些暗伤,并不深,又被发丝掩盖,若非冻了这些时日又被我扒开头发细看,很难发现——那是抓伤,难道以秦嵬武功能耐,打架还需要伸爪子么?”
屋内几人登时大惊,互相看了一圈儿,段贺年更是直接惊得自椅子上站起来。
秦嵬自然是不用的,难道当时在场的还有旁人?
“盟主难道没有发现?”
段贺年苦笑,喘了几口气儿才好似找到声音,虚弱道:“我毕竟是他爹,哪个爹看到儿子的尸体,能不难过?我唯恐多看几眼,就哭得像个懦夫,只敢将他身上摸了个遍……”
在座之人,大半都已为人父母,听得这句,不由也纷纷叹息难过。
尤其是段二也算在座诸人看着长大,虽远不如段若锋出息,但也有些感情。
半晌,忽听一直沉默的镇山剑派掌门晋孟君道:“接下来要如何?”
佟铁银此刻也没了话,看向段贺年。
段贺年脸色沉沉,一边思索一边道:“小二挪去冷库后,就一直无人再细看,先重新请人验看,查查是否还有其他疑团——好奸诈的手法,叫人只在意咽喉一刀和身上的恨罪鞭痕迹,只这两点就足以令咱们慌乱,再顾不上其他!”
雷夫人道:“我就是这么想的。”
“是我只顾丧子之痛,全忘了大局。”段贺年黯然道,“小二已死,当让他的死有些价值,借此契机严查到底。”
他言罢,又叹口气:“我本就只是想让秦嵬回来道明原委,如果真有冤屈,正盟自然不会为难。”
佟铁银道:“他或许有些委屈,但也未必全无问题。奉春台他和沈云屏一道现身,两人那种、咳,消息难道你们都不清楚?定是早就厮混到一处了!”
奉春台一事太大,消息早就散得到处都是。
秦沈二人混入万枫庄园用的手段和身份,如今也早已不是秘密,两人同吃同睡一类的事情被传得五花八门,让捉月城的说书先生累坏了嘴。
雷夫人也咳了一声:“既说起奉春台,那为何不说屠家?屠青到底是怎么回事,细林涧那唯一的活口怎么摇身一变,竟成了屠家的人?”
这回连佟铁银也有些含糊,与晋孟君两人互看一眼,佟铁银迟疑道:“此事我也觉得稀奇,当年还是我大哥掌家作堡主,他也曾提起这活口,但我当时也没留意。”
“我阿娘倒是问过此人下落,但听说是枫山被灭后,此人不愿再问江湖事,自行离去了。”晋孟君看向段贺年。
段贺年神色凝重,微微颔首:“不错,当年事情了结后,正是我同佟金玉、晋三娘一道,送这人出的捉月城,因怕他遭仇家报复或有其他黑/道的人寻麻烦,特地走的水路,送去江南,又给了一笔钱,起初还有他消息,后来不知为何就人间蒸发了,咱们在南方的人手说他是要四处游历,又要了一笔钱就走了,此事三娘还问过我。”
晋三娘就是晋孟君的亲娘,镇山剑派上一任掌门。
当时公孙裕已死,公孙世家萎靡哀痛,雷夫人闭门谢客,公孙明尚且年幼,没参与这事。
“没想到竟然是做了这种勾当,还混进正盟,败坏盟里名声,”佟铁银怒道,“十几年了,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雷夫人冷冷道:“死人难道会和善堂勾结?他是活人,善堂的人也是活人,只有活人才会做下如此勾当,死人反倒老实了。”
她此言一出,所有人俱是一顿,面上露出些许痛色。
善堂毕竟是让人不悦的地方,当年善堂风光时,整个武林乌烟瘴气,连白道中人都有不少折在善堂手上。
雷夫人又道:“莫忘了当年铲除善堂费了多大劲儿,池劲晟因此与善堂结仇。洪指头掉下山崖,只留下半只脚掌,难道自枫山老铁匠手中拿走三条恨罪鞭的断脚人就没让你们想起他?”
“自然想得起,”佟铁银也不由苦笑,“只是真不愿相信。”
“洪指头若是真活着,自然是要报复,当年野猪林老池和我夫君的死,他真没插手?”雷夫人厉声道,“当年围剿善堂如此严密,他能逃脱,定是有人相助!”
这话说得就再没遮掩,只差挑明白道有鬼。
段贺年猛然起身,一手锤在桌上:“告知各地方,当年旧案,善堂难逃干系,无论如何也要彻底铲除——当年旧案与如今小二之死,还请诸位一道参详。”
雷夫人见他终于下定决心,众人的视线也终于不局限于段二之死,总算心头一松,正要开口,就听刀怪带着酒意道:“嘿嘿,我是不知有什么好参详的。我与谢堑多次交手,对他的刀法路数刻骨铭心!段二咽喉处致命伤虽然刻意变化,但走向和切入角度绝不会错。”
刀怪又叫了一碗酒,自在道:“善堂和正盟有仇不假,谢堑与段盟主有仇难道就是假的?段盟主,谢堑是不是死在你剑下?”
段贺年并不回避,只平稳道:“是,我当时认定谢堑害了老池,又恨又怒之下不愿让他活着。若此后查出他蒙冤,我情愿以死谢罪。”
其余人急忙要劝,段贺年抬手打断,不欲多言。
刀怪道:“管你因为什么,江湖上若要都按道理来,岂会有如此多的恩仇?你杀了就是杀了,仇就是仇!”
雷夫人苦笑不已,这话说的真是再对没有。
“你说为结拜兄弟报仇,他作为儿子,为他老子报仇也是理所应当,对不对?”刀怪笑道,“人家幼年丧父,要你尝尝老年丧子的滋味,难道不合理?”
他出身黑道,向来肆意妄为性格古怪,这话说得难听又刺耳,如火上浇油一般,连雷夫人都接不上话。
短暂的尴尬过后,佟铁银琢磨过味儿:“秦嵬若真要复仇,会不会与当年幕后之人勾结?”
“慎言!”段贺年皱皱眉,“若无实证,有些话不必出口。”
佟铁银道:“我也是想给小二报仇……若是能抓个善堂的活口问问就好了,可惜明剑门那边传信过来,说万枫庄园暗室内的杀手全都咽气,一个活口都没,秦嵬真是好快的刀。”
话音刚落,听得门外一道声音怒气冲冲:“既说到活口,那活口就来了!佟叔叔何必再做这小人猜测,静波的信里也说了,那帮杀手分明是有吞毒自尽的,并非全是秦嵬所杀。”
说话的人撩开帘子冲进来,正是公孙明。
不等雷夫人斥责他无礼,公孙明已瞪了眼佟铁银,大声道:“诸位叔伯可曾听说了?城内忽有消息传出,碧血阁苗阁主冒死带出一个万枫庄园暗室中的活口,奔出了奉春台!”
此言犹如一道惊雷,猛然炸响。
佟晋二人同时站起,连问是真是假,段贺年激动不已,刚要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险些站立不稳。
众人一时间搀扶拍背,乱作一团。
一人脚步匆匆自外奔来,一进屋便道:“爹!”
公孙明循声看去,见段若锋带着两个背着药箱的大夫回来,两人匆匆打了招呼。
段若锋扶起段贺年,低声交代两个大夫为父亲施针。
屋内众人眼见段贺年看到大儿子想起小儿子,脸色苍白,似老了十岁,也不好再在此时多说,各自抱拳,说好了待段贺年稍缓一些再来,便陆续散去。
公孙明跟着他娘雷夫人颠颠地出了门,齐小甲已在外备好马车,眼见少家主一个“娘”还没喊出来,就被兜头来了一巴掌。
“好蠢的儿子,竟然是我生下的!”雷夫人低声怒道,“方才的消息岂是能大声嚷嚷的?悄悄同我说了,我带人接了苗真回别院才安全!”
公孙明很委屈:“这消息如今已传开了,只是我是最早知道的罢了,小甲和我一道收到的消息,不信您问他么!段大方才进来,一定也是要将此事告知盟主的。”
“少家主说的没错。”齐小甲低声道。
他背在身后的手捏了几回,心中七上八下。
因为这消息并非自他口中传出!
他前脚收到了楼里要他透消息给公孙明的信,还没思量好要如何去办,后脚消息就已在捉月城的黑白两道之中散开了。
这消息本该十分隐蔽,究竟是从什么地方传出的?
楼主是否知情?
耳中听得公孙明还缠着雷夫人问:“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雷夫人眉头微松:“盟主已严厉要求捉拿善堂余孽,显然也对当年旧案起疑,既松了口,就总会查下去的。”
公孙明起先高兴,继而又面露担忧,喃喃道:“也不知秦嵬现在如何了?他与沈云屏那个、咳,哈哈,嗯……也不知道他二人是死是活?”
秦嵬的命又臭又硬,所以活得好好的。
三辆马车悄悄在小镇外一处农家自建的野店停下,几个百灵鸟先行下车,前去收拾屋子打点事物。
车刚停稳,车内两人就睁开了眼,却没人出声。
两人沉默地挤在榻上,不必说话,也并不觉得难熬。
只等外头交谈声和脚步声传来,沈云屏才坐起身:“今夜先在此地修整,小卫他们换一批马车伪装后,咱们再走。”
怀里空了下来,秦嵬立时觉得毯子上的药味又压在鼻上,他闭了闭眼,强撑着坐起身。
沈云屏原本已要下车,听到他挪动,立即掉头回来扶他,脱口道:“你这德行,别再乱动,我抱你去客房。”
秦嵬用刀杵着地喘气儿,闭着眼思索着没回答。
沈云屏以为他不信,又道:“你也就是几袋米的重量。”
秦嵬却忽然打了个哆嗦。
“冷?”沈云屏问。
“我只是想了一下被人抱着走的场景,就忍不住打哆嗦,”秦嵬喃喃道,“做海连潮那个心肝儿的时候,起码还有张面纱遮着脸,当做不是我本人。”
沈云屏顿了顿,想起自己当海连潮而秦嵬当伴游时的表演:“你再说下去,我也要打哆嗦了。”
两人不由同时笑起来。
秦嵬用刀做拐杖,撑着起身,摇摇晃晃但勉强能站着,笑道:“少爷,你当我是什么人?我能在荒地里爬上三四天,这点儿毛病不算什么。”
沈云屏听得后半句,唇畔的笑多出了许多苦涩,咽下心里的痛意,先钻出马车,替他撩开车帘。
秦嵬直觉这人今天挤兑他的话少了许多,跟在他身后钻出马车,刚要说话,却猛地闭上眼。
外头正值落日,黄橙橙的暖光映得四周明亮,却令秦嵬双眼胀痛不已,视野一片花白。
耳中听得卫四地由远及近道:“少爷,这地方房间不多,得挤一挤才能睡了,您跟秦——小秦,小秦?”
秦嵬整个头都因眼疼而晕眩起来,竟连睁眼都有些困难。
混乱中只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那手有力平稳,并不攥他,也不算扶着,只轻轻拉动,引着他朝一个方向走。
就像在渡风城里,从余家出来时一样。
沈云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知道了,这就过去。叫他们将药和热水拿进屋,饭晚些再吃也不迟。”
他并没有说别的,也没有问什么,秦嵬松了口气儿,任由沈云屏将他引着进屋。
屋内光线不如屋外刺目,秦嵬坐在椅上缓了一阵儿,眼上痛感减缓,才终于能眨着睁开。
他一睁眼,就对上沈云屏的视线。
秦嵬搓了把脸,对他笑笑:“人人都会有些老毛病,是不是?”
沈云屏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等百灵鸟们送了热水和外敷的药之后带上门出去,这才道:“高烧总会加重旧疾,路过之前镇子的时候,大夫已抓全了药,煎好就送来。”
他没多问秦嵬的眼睛,秦大侠也终于不用找借口搪塞。
但他不多问,秦嵬又觉得古怪。
跟沈云屏在一起的时间长了,秦嵬随时都觉得自己会被坑。
沈云屏幽幽道:“我是不是说过,你最好不要动脑子?因为你脑子里打算盘的声音,我隔着这么远都听得到!”
秦嵬苦笑道:“少爷错了。”
“你难道没在动脑子?”
秦嵬道:“不是,是我根本不会打算盘。”
沈云屏猝不及防地笑了一声,但笑很快就落进心里的沼泽里,沉下去。
他深吸口气:“我看你是真有力气了,不仅动得了脑子,还耍得来嘴皮子。”
“我这样的人,受什么样的伤,总是要好得比别人快才行。”秦嵬笑道。
沈云屏顿了顿,点头:“好,那就脱吧。”
秦嵬愣在原地。
“脱衣服,”沈云屏挽起袖子,将桌上药粉和药汁混合,微笑道,“你难道不要上药?”
秦嵬张开嘴。
“你高烧未退,伤口也不宜沾水,所以不能洗澡,”沈云屏道,“难道也不要擦身?”
秦嵬的嘴张开又闭上,最后道:“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也是要脱的。”沈云屏不咸不淡道,“慌什么,你身上现在这身衣服都我换的。”
秦嵬不说话了,他艰难地抬起手,开始脱衣服。
沈云屏仍看着他。
秦嵬才发现,一个心灵手巧的人最讨厌的地方,就是他既可以一边调配药膏,一边还分心看人!
秦大侠再无法无天,此刻也难免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默默地侧过身。
“秦大侠,”瞧出秦嵬的不自在和尴尬,无论是沈云屏还是谢翎,都不自觉地笑起来,“从渡风城逃出来在那破屋脱衣服的时候,你可没有侧过身去!”
秦嵬用还有些麻木的手解开腰带,又一点点拽下外袍,忍了又忍,才扭头道:“沈楼主,一个男人可以毫不在意地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换衣服,但却很难在跟自己亲过几次嘴的男人面前自在地换衣服。”
他总有种在沈云屏心情很差的时候、说出些讨他喜欢的话来的本事,让沈云屏哭笑不得。
沈云屏将胸中滞涩的一口气儿呼出,忽然问道:“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我说了很多话,你问的是哪一条?”秦嵬已将外袍扯下,只这几个动作,就费了不少力气。
沈云屏看着他:“除了命之外,其余都可以给我。”
“这话绝不会反悔,也永远作数。”秦嵬笑了。
沈云屏将配好的药膏抹在纱布上,又拿起绷带和金疮药,起身慢慢走到秦嵬面前,问道:“那你的身体算不算我的东西?”
秦嵬不说话了。
他忽然觉得如果沈云屏想,他是有无数办法让他接不上话的。
沈云屏俯下身来,一手按在秦嵬腰间的绷带上,又轻声道:“算不算?”
秦嵬已能嗅到他身上的气味,停顿半晌,抬眼看他:“它自然算的。”
“那我如何摆弄自己的东西,都很合理,是不是?”沈云屏柔声道。
秦嵬极轻地笑了笑,垂下眼去:“是。”
这一字说完,沈云屏已伸手将他侧腰的绷带纱布解开,俯下身去将新的药替换上去。
老纱布换下时伤口粘连,新药贴上,难免有些刺痛。
但秦嵬都已不太在意。
他头次发现,不需要自己动手艰难地换药,竟然更让他觉得不知所措和难熬。
沈云屏五指灵巧,将纱布和绷带都系的十分平整妥帖。
但他的呼吸却擦过秦嵬的胸膛,令秦嵬情不自禁地抿起唇,垂眼去看沈云屏。
腰上的伤口处理完,沈云屏的手却还没停下,自腹部开始向上攀去,检查身上各类伤口是否还需要撒些金疮药,是否能用热水擦拭。
秦嵬顿觉难熬得要命,只能将自己当做可以被沈云屏随意摆弄的木人。
但这想法刚一出现,就极快地破了功。
因为沈云屏的手按在了他胸口那道最长最凶的疤上。
这伤疤对秦嵬的意义与其他不同,时至今日冷热交叠时,都会隐隐发痒。
此刻沈云屏的手覆上来,倒好似比平日更痒了三分。
秦嵬咳了一声,听沈云屏略带冷意的声音道:“你先前所说善堂留下的疤,就是这道。”
“是。”秦嵬终于有了分神的机会,好让自己不去在意胸口的感觉。
沈云屏瞧见这疤,就将什么谢翎什么纠结抛诸脑后,只剩愤怒和恼恨:“你说你得了这一道时还年幼,如此重伤,必定疼得要死。”
“我现在其实已记不清了,”秦嵬笑道,“你要我回答的话,也只能说就记得很疼。”
那段记忆昏昏沉沉,他在半道伤口溃烂,甚至自己都看不到,只能闻到隐约的臭味。
沈云屏的指甲在疤上剐蹭一下,秦嵬立时不由自主地向后错了下身,喘了口气儿,但顿了顿,还是又挪了回去,任由沈云屏的手指重新按在他胸口。
“你是,”沈云屏很想问,你三人当时不过是小乞丐,如此重伤,究竟如何医治,爹娘离开前留在房中应急的银子并不多,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儿,还是道,“怎么活下来的?”
秦嵬脑内思索,觉得这话没什么不能说,才笑道:“撒了些止血药,用能用的所有布条被单毯子一类的擦了,包扎一下就走了,因为要赶路,无暇顾及。”
沈云屏嗓中干涩:“赶路做什么?”
“一开始是赶着去找活人,后来是赶着去找死人。”秦嵬平静道。
沈云屏再问:“什么死人,什么活人?”
秦嵬只笑了笑,不再答话。
他不想说谎的时候,就一定不会说话了。
但沈云屏已将这只言片语利用到底,填补了他的猜测。
从时间上推算,再结合后续四邻说两个乞丐推着一个乞丐出村的日子,沈云屏已明白了三乞儿的去向。
这三人必定是在小院中撞破了善堂来人的事情,或许在场的只有熊瞎子一人,他险些被灭口,却强撑着活了下来。
第二天饭桶和磨盘赶到,熊瞎子将所知的事情说出,三人立刻就决定上路,去向恩人一家通风报信。
他们三个并非江湖中人,又年纪尚幼,却一定知道谢家的去向。
因为谢翎临走前,曾为让熊瞎子安心,坦言自己听谢堑说过,要去什么细林涧。
三乞儿并不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但即便知道,也一定还是会上路的。
因为谢翎已经给过了方向。
十几年间对三乞儿离开小石城原因的猜测,在这一刻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云屏本以为自己会心痛不已,却意外地发现自己胸口已一片麻木。
他慢慢地抚摸着秦嵬胸口的伤,感觉到指下皮肤的温度,以及胸腔内心脏跳动的震动,每一下都震在他自己的五脏六腑。
沈云屏神情恍惚,正觉往事种种如今都如见血封喉的毒,却忽然被攥住了手腕。
他猛地回神,再看秦嵬,发现这人麦色的皮肤上浮起一层红,自脸颊扩至脖颈、肩膀,耳朵更是红得像两块儿烧起来的炭,垂着眼自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别摸了!”
沈云屏呼吸停顿一瞬,忽然也多出许多的尴尬。
但又觉得原本麻木的心口突然痒得厉害,故作冷酷道:“我的东西,难道我自己不能摸?”
“少爷,沈云屏,”秦嵬忍无可忍,“你要不然还是发脾气吧,我忽然觉得,你那样我还好过些!”
沈云屏拼命地绷着脸,才不至于笑出声来。
门正在此时被敲响,门外传来封因的声音:“二位少爷,药煎好了!我能进去不?”
门内两个少爷立刻分开,沈云屏前去开门,秦嵬终于有了喘气儿的时间,狠狠地搓了把脸。
“其他人呢?”沈云屏瞧见封因立在门口,皱起眉,“怎么叫个孩子做这些?”
封因急忙道:“本来是其他大哥们来送的,但卫大哥忽然说,让小孩送方便些,我闲着也是闲着,正好送过来。是我愿意做,不怪他们。”
秦嵬正端了茶往嘴里艰难地送,听得这话,当即呛了一口。
再看沈云屏,表情倒还好,只有扶着门的手五指蜷起。
“卫大哥还说,有捉月城的消息送到了。”封因又道。
沈云屏不再多言,只扭头指了指秦嵬:“先将药喝了,其余回来再说。”
言罢也不等秦嵬回答,抬脚就走出门去。
卫四地杵着拐杖在外头老远的地方立着,手里拿着竹筒,见沈云屏过来,低头道:“少爷——”
“小卫,”沈云屏将消息自竹筒中倒出,不咸不淡道,“耍什么滑头?”
卫四地用出了他这段时间唯一从秦嵬身上学到的绝技——装聋作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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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秦大侠把沈楼主一团乱的脑子搞得更乱一些!!(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