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字:
关灯 护眼
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60章

第60章

    如果说洪指头的衰老是体现在精神上,那刀怪的衰老无疑在身体上暴露得清晰明显。

    昔年矫健的身躯如今含胸塌背,肌肉已有干瘪下去的趋势,因如今算是正盟的客人,穿着的衣袍倒还算华贵,只是裹在这身体上,显出十足的别扭,似绣布裹着把老锈刀。

    但这老刀的眼睛却还没老!

    他花白得像两条麻绳的眉毛下,一双老鹰般的眼睛盯着雷夫人,目光阴郁狠毒。

    雷夫人同样也在看着他!

    一个曾威名显赫的刀客,十几年间几乎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此刻忽然出现,仍咬着以前的旧怨不放,可见他这古怪记仇的脾气从未变过。

    无论好与坏,十几年都未曾变过的人,总会令雷夫人的眼中多出许多审视和警惕。

    刀怪却仿佛看不到她的视线,也不将段贺年放在眼里,兀自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全不管是什么位置,只一伸手,道:“酒!”

    他身旁的小童只好给盛满酒的酒碗。

    刀怪的手已经有了一些颤抖。

    人的身体一旦开始衰老,就总会有些地方不听使唤。

    对一个刀客来说,不听使唤的地方如果变成了手,就意味着他的傲气和性命都已蒙尘。

    但刀怪仍用这只颤抖的手去拿酒碗。

    就好像要让所有人知道,即便他的这只手已不听使唤,但只要还在他身上,就还能为他所用。

    就像他的刀一样。

    段贺年病容未消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他生就一副阔脸方正相,五官端正,直到上了年纪也仍器宇不凡,如今大病一场,才显出些疲态。

    “这是——”段贺年想要介绍,却发现少有人知道刀怪的姓名。

    刀怪道:“我已叫了一辈子的刀怪,自己也记不清原本叫什么。”

    段贺年脸上无奈更多,对雷夫人尴尬道:“他就是这个脾气,夫人不要计较。”

    “他已将盟内上下骂了个遍了。”为刀怪倒酒的小童恼怒地插话。

    小童也是盟内弟子,段贺年对盟内的人总多出几分宽容,对小辈儿更是慈祥,使得盟内小弟子们都颇为胆大。

    刀怪冷冷道:“我还没嫌弃你们的人不够多,我骂得不够痛快,以往我在天岳教时,可以从睁眼骂到闭眼!”继而又哈哈怪笑,“可见如今武林,黑白两道够我骂的人都已不多啦。”

    雷夫人并未开口,只盯着他那端着酒碗抖动的手,眼中多出些许感叹。

    她虽不喜此人阴毒记仇又口无遮拦,却仍会对一个鼎鼎大名的刀客失去了灵活的手而遗憾,尤其是在这个人还敢将自己的短板暴露出来的情况下。

    人只有在不喜一个人、却还能公平地审视他的时候,才算对得起自己心里的坦荡。

    所以雷夫人绝不会将刀怪这嘶哑难听的几句当回事,只道:“先前争论,难道如今还没个结果?灵虎镇一案,难道盟内至今还觉得没有新的疑点?”

    即便她已刻意不提死的是段若宇,但段贺年的脸色仍旧白了几分。

    他在火盆旁搭了皮草毯子的椅子上坐下,尚未开口,就听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夫人觉得还有别的问题?”

    一矮个子男人撩开门帘走进来,正是止风堡堡主佟铁银。

    佟铁银一进门,看到刀怪坐的位置:“老怪,你知不知道这位置上一次坐的是谁?”

    刀怪喝着酒,理都不理他。

    “是小刀鬼秦嵬!”佟铁银也不需要他回话,“段大哥邀他来盟内喝好酒,段若锋和他共饮一坛,段若宇陪他掷骰子玩乐,他就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

    他话音刚落,又有人掀门帘走进来,咳嗽着道:“是么?可我怎么听说,小刀鬼不喜骰子牌九那类玩意儿,当天不也只喝了几杯就走了么?”

    “小晋来了,”段贺年打起精神,嘱咐其他弟子,“将给晋掌门的茶沏得淡些,他喝起来舒服。”

    镇山剑派掌门晋孟君说完那句就不再开口,点头以作回应,在最远的位置上坐下。

    佟铁银恼怒道:“说的不错,他赌也不沾,色也不喜,若非自己赚的,连送上门的银子都不要,我以往还觉得他对自己太严苛,现在才知道,这样没有喜好的人,才最狠毒!”

    “此事尚有疑点,不止是与秦嵬有关。”雷夫人知佟铁银和段家两兄弟关系不错,放缓语气道,“小二身上鞭痕,是伪造出的恨罪鞭痕迹,当时若非这一点,咱们怎么会将此事和枫山关联?”

    继而又扬声道:“且当年三条恨罪鞭流出枫山,到现在竟还在害人,这又怎么说?”

    佟铁银还要再说,却听段贺年沉声道:“不错,我只恨当年没有严查!都怪我……当年要是不因一时愤恨蒙蔽双眼,何至于失察至此?”

    “盟主!”

    “这几日我又想起老池和公孙大哥,”段贺年两手烤着火,神色悲戚,“我实在愧对他俩,百年之后埋进土里,都不知要如何面对自己这两个结拜兄弟。”

    屋内无人多言。

    想起已死之人,雷夫人心中悲恸。

    但她已痛了许多年,如今反倒比许多人都更刚强:“我当年就觉得事情不清不白,我夫君虽脑子缺根筋,却绝不会做出抛下兄弟的事,定是发现了什么比生死更大的事情,才跑走报信。如今连恨罪鞭都可能有假,那当年做下细林涧、野猪林之事的或许另有其人,至少不只是枫山这一方,他或许正是要将此事带出,却没成想……幕后之人如今仍在作恶不休!”

    “说的不错!”佟铁银冷冷道,“当年和现在,两桩事纠缠不清牵连甚广,可见黑手仍在,但和谁有关系现在还不好说,当年之事已很难追查,所以我才更要从如今之事下手。”

    雷夫人深吸口气:“好,佟堡主既如此说,我也没得二话。我今日前去为小二烧纸吊唁,亲自看了他的尸身。”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惊讶。

    段若宇的尸身暂时安置在冷库内,不便入内,吊唁也只在库外烧纸祭拜即可,想要入内,都需提前告知。

    没想到雷夫人竟突然进入查看,以她的地位和武功,想必当时也没人拦得住。

    段贺年却并不恼怒,只惊愕地问道:“难道有何不妥?”

    “他咽喉处那一刀,的确与秦嵬的惯用刀法相似。”

    刀怪冷哼一声。

    雷夫人只当听不到:“但恨罪鞭都可以栽赃嫁祸,未必不能用这一刀拉旁人下水。”

    佟铁银皱眉,雷夫人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另外,我在小二头上发现一些暗伤,并不深,又被发丝掩盖,若非冻了这些时日又被我扒开头发细看,很难发现——那是抓伤,难道以秦嵬武功能耐,打架还需要伸爪子么?”

    屋内几人登时大惊,互相看了一圈儿,段贺年更是直接惊得自椅子上站起来。

    秦嵬自然是不用的,难道当时在场的还有旁人?

    “盟主难道没有发现?”

    段贺年苦笑,喘了几口气儿才好似找到声音,虚弱道:“我毕竟是他爹,哪个爹看到儿子的尸体,能不难过?我唯恐多看几眼,就哭得像个懦夫,只敢将他身上摸了个遍……”

    在座之人,大半都已为人父母,听得这句,不由也纷纷叹息难过。

    尤其是段二也算在座诸人看着长大,虽远不如段若锋出息,但也有些感情。

    半晌,忽听一直沉默的镇山剑派掌门晋孟君道:“接下来要如何?”

    佟铁银此刻也没了话,看向段贺年。

    段贺年脸色沉沉,一边思索一边道:“小二挪去冷库后,就一直无人再细看,先重新请人验看,查查是否还有其他疑团——好奸诈的手法,叫人只在意咽喉一刀和身上的恨罪鞭痕迹,只这两点就足以令咱们慌乱,再顾不上其他!”

    雷夫人道:“我就是这么想的。”

    “是我只顾丧子之痛,全忘了大局。”段贺年黯然道,“小二已死,当让他的死有些价值,借此契机严查到底。”

    他言罢,又叹口气:“我本就只是想让秦嵬回来道明原委,如果真有冤屈,正盟自然不会为难。”

    佟铁银道:“他或许有些委屈,但也未必全无问题。奉春台他和沈云屏一道现身,两人那种、咳,消息难道你们都不清楚?定是早就厮混到一处了!”

    奉春台一事太大,消息早就散得到处都是。

    秦沈二人混入万枫庄园用的手段和身份,如今也早已不是秘密,两人同吃同睡一类的事情被传得五花八门,让捉月城的说书先生累坏了嘴。

    雷夫人也咳了一声:“既说起奉春台,那为何不说屠家?屠青到底是怎么回事,细林涧那唯一的活口怎么摇身一变,竟成了屠家的人?”

    这回连佟铁银也有些含糊,与晋孟君两人互看一眼,佟铁银迟疑道:“此事我也觉得稀奇,当年还是我大哥掌家作堡主,他也曾提起这活口,但我当时也没留意。”

    “我阿娘倒是问过此人下落,但听说是枫山被灭后,此人不愿再问江湖事,自行离去了。”晋孟君看向段贺年。

    段贺年神色凝重,微微颔首:“不错,当年事情了结后,正是我同佟金玉、晋三娘一道,送这人出的捉月城,因怕他遭仇家报复或有其他黑/道的人寻麻烦,特地走的水路,送去江南,又给了一笔钱,起初还有他消息,后来不知为何就人间蒸发了,咱们在南方的人手说他是要四处游历,又要了一笔钱就走了,此事三娘还问过我。”

    晋三娘就是晋孟君的亲娘,镇山剑派上一任掌门。

    当时公孙裕已死,公孙世家萎靡哀痛,雷夫人闭门谢客,公孙明尚且年幼,没参与这事。

    “没想到竟然是做了这种勾当,还混进正盟,败坏盟里名声,”佟铁银怒道,“十几年了,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雷夫人冷冷道:“死人难道会和善堂勾结?他是活人,善堂的人也是活人,只有活人才会做下如此勾当,死人反倒老实了。”

    她此言一出,所有人俱是一顿,面上露出些许痛色。

    善堂毕竟是让人不悦的地方,当年善堂风光时,整个武林乌烟瘴气,连白道中人都有不少折在善堂手上。

    雷夫人又道:“莫忘了当年铲除善堂费了多大劲儿,池劲晟因此与善堂结仇。洪指头掉下山崖,只留下半只脚掌,难道自枫山老铁匠手中拿走三条恨罪鞭的断脚人就没让你们想起他?”

    “自然想得起,”佟铁银也不由苦笑,“只是真不愿相信。”

    “洪指头若是真活着,自然是要报复,当年野猪林老池和我夫君的死,他真没插手?”雷夫人厉声道,“当年围剿善堂如此严密,他能逃脱,定是有人相助!”

    这话说得就再没遮掩,只差挑明白道有鬼。

    段贺年猛然起身,一手锤在桌上:“告知各地方,当年旧案,善堂难逃干系,无论如何也要彻底铲除——当年旧案与如今小二之死,还请诸位一道参详。”

    雷夫人见他终于下定决心,众人的视线也终于不局限于段二之死,总算心头一松,正要开口,就听刀怪带着酒意道:“嘿嘿,我是不知有什么好参详的。我与谢堑多次交手,对他的刀法路数刻骨铭心!段二咽喉处致命伤虽然刻意变化,但走向和切入角度绝不会错。”

    刀怪又叫了一碗酒,自在道:“善堂和正盟有仇不假,谢堑与段盟主有仇难道就是假的?段盟主,谢堑是不是死在你剑下?”

    段贺年并不回避,只平稳道:“是,我当时认定谢堑害了老池,又恨又怒之下不愿让他活着。若此后查出他蒙冤,我情愿以死谢罪。”

    其余人急忙要劝,段贺年抬手打断,不欲多言。

    刀怪道:“管你因为什么,江湖上若要都按道理来,岂会有如此多的恩仇?你杀了就是杀了,仇就是仇!”

    雷夫人苦笑不已,这话说的真是再对没有。

    “你说为结拜兄弟报仇,他作为儿子,为他老子报仇也是理所应当,对不对?”刀怪笑道,“人家幼年丧父,要你尝尝老年丧子的滋味,难道不合理?”

    他出身黑道,向来肆意妄为性格古怪,这话说得难听又刺耳,如火上浇油一般,连雷夫人都接不上话。

    短暂的尴尬过后,佟铁银琢磨过味儿:“秦嵬若真要复仇,会不会与当年幕后之人勾结?”

    “慎言!”段贺年皱皱眉,“若无实证,有些话不必出口。”

    佟铁银道:“我也是想给小二报仇……若是能抓个善堂的活口问问就好了,可惜明剑门那边传信过来,说万枫庄园暗室内的杀手全都咽气,一个活口都没,秦嵬真是好快的刀。”

    话音刚落,听得门外一道声音怒气冲冲:“既说到活口,那活口就来了!佟叔叔何必再做这小人猜测,静波的信里也说了,那帮杀手分明是有吞毒自尽的,并非全是秦嵬所杀。”

    说话的人撩开帘子冲进来,正是公孙明。

    不等雷夫人斥责他无礼,公孙明已瞪了眼佟铁银,大声道:“诸位叔伯可曾听说了?城内忽有消息传出,碧血阁苗阁主冒死带出一个万枫庄园暗室中的活口,奔出了奉春台!”

    此言犹如一道惊雷,猛然炸响。

    佟晋二人同时站起,连问是真是假,段贺年激动不已,刚要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险些站立不稳。

    众人一时间搀扶拍背,乱作一团。

    一人脚步匆匆自外奔来,一进屋便道:“爹!”

    公孙明循声看去,见段若锋带着两个背着药箱的大夫回来,两人匆匆打了招呼。

    段若锋扶起段贺年,低声交代两个大夫为父亲施针。

    屋内众人眼见段贺年看到大儿子想起小儿子,脸色苍白,似老了十岁,也不好再在此时多说,各自抱拳,说好了待段贺年稍缓一些再来,便陆续散去。

    公孙明跟着他娘雷夫人颠颠地出了门,齐小甲已在外备好马车,眼见少家主一个“娘”还没喊出来,就被兜头来了一巴掌。

    “好蠢的儿子,竟然是我生下的!”雷夫人低声怒道,“方才的消息岂是能大声嚷嚷的?悄悄同我说了,我带人接了苗真回别院才安全!”

    公孙明很委屈:“这消息如今已传开了,只是我是最早知道的罢了,小甲和我一道收到的消息,不信您问他么!段大方才进来,一定也是要将此事告知盟主的。”

    “少家主说的没错。”齐小甲低声道。

    他背在身后的手捏了几回,心中七上八下。

    因为这消息并非自他口中传出!

    他前脚收到了楼里要他透消息给公孙明的信,还没思量好要如何去办,后脚消息就已在捉月城的黑白两道之中散开了。

    这消息本该十分隐蔽,究竟是从什么地方传出的?

    楼主是否知情?

    耳中听得公孙明还缠着雷夫人问:“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雷夫人眉头微松:“盟主已严厉要求捉拿善堂余孽,显然也对当年旧案起疑,既松了口,就总会查下去的。”

    公孙明起先高兴,继而又面露担忧,喃喃道:“也不知秦嵬现在如何了?他与沈云屏那个、咳,哈哈,嗯……也不知道他二人是死是活?”

    秦嵬的命又臭又硬,所以活得好好的。

    三辆马车悄悄在小镇外一处农家自建的野店停下,几个百灵鸟先行下车,前去收拾屋子打点事物。

    车刚停稳,车内两人就睁开了眼,却没人出声。

    两人沉默地挤在榻上,不必说话,也并不觉得难熬。

    只等外头交谈声和脚步声传来,沈云屏才坐起身:“今夜先在此地修整,小卫他们换一批马车伪装后,咱们再走。”

    怀里空了下来,秦嵬立时觉得毯子上的药味又压在鼻上,他闭了闭眼,强撑着坐起身。

    沈云屏原本已要下车,听到他挪动,立即掉头回来扶他,脱口道:“你这德行,别再乱动,我抱你去客房。”

    秦嵬用刀杵着地喘气儿,闭着眼思索着没回答。

    沈云屏以为他不信,又道:“你也就是几袋米的重量。”

    秦嵬却忽然打了个哆嗦。

    “冷?”沈云屏问。

    “我只是想了一下被人抱着走的场景,就忍不住打哆嗦,”秦嵬喃喃道,“做海连潮那个心肝儿的时候,起码还有张面纱遮着脸,当做不是我本人。”

    沈云屏顿了顿,想起自己当海连潮而秦嵬当伴游时的表演:“你再说下去,我也要打哆嗦了。”

    两人不由同时笑起来。

    秦嵬用刀做拐杖,撑着起身,摇摇晃晃但勉强能站着,笑道:“少爷,你当我是什么人?我能在荒地里爬上三四天,这点儿毛病不算什么。”

    沈云屏听得后半句,唇畔的笑多出了许多苦涩,咽下心里的痛意,先钻出马车,替他撩开车帘。

    秦嵬直觉这人今天挤兑他的话少了许多,跟在他身后钻出马车,刚要说话,却猛地闭上眼。

    外头正值落日,黄橙橙的暖光映得四周明亮,却令秦嵬双眼胀痛不已,视野一片花白。

    耳中听得卫四地由远及近道:“少爷,这地方房间不多,得挤一挤才能睡了,您跟秦——小秦,小秦?”

    秦嵬整个头都因眼疼而晕眩起来,竟连睁眼都有些困难。

    混乱中只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那手有力平稳,并不攥他,也不算扶着,只轻轻拉动,引着他朝一个方向走。

    就像在渡风城里,从余家出来时一样。

    沈云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知道了,这就过去。叫他们将药和热水拿进屋,饭晚些再吃也不迟。”

    他并没有说别的,也没有问什么,秦嵬松了口气儿,任由沈云屏将他引着进屋。

    屋内光线不如屋外刺目,秦嵬坐在椅上缓了一阵儿,眼上痛感减缓,才终于能眨着睁开。

    他一睁眼,就对上沈云屏的视线。

    秦嵬搓了把脸,对他笑笑:“人人都会有些老毛病,是不是?”

    沈云屏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等百灵鸟们送了热水和外敷的药之后带上门出去,这才道:“高烧总会加重旧疾,路过之前镇子的时候,大夫已抓全了药,煎好就送来。”

    他没多问秦嵬的眼睛,秦大侠也终于不用找借口搪塞。

    但他不多问,秦嵬又觉得古怪。

    跟沈云屏在一起的时间长了,秦嵬随时都觉得自己会被坑。

    沈云屏幽幽道:“我是不是说过,你最好不要动脑子?因为你脑子里打算盘的声音,我隔着这么远都听得到!”

    秦嵬苦笑道:“少爷错了。”

    “你难道没在动脑子?”

    秦嵬道:“不是,是我根本不会打算盘。”

    沈云屏猝不及防地笑了一声,但笑很快就落进心里的沼泽里,沉下去。

    他深吸口气:“我看你是真有力气了,不仅动得了脑子,还耍得来嘴皮子。”

    “我这样的人,受什么样的伤,总是要好得比别人快才行。”秦嵬笑道。

    沈云屏顿了顿,点头:“好,那就脱吧。”

    秦嵬愣在原地。

    “脱衣服,”沈云屏挽起袖子,将桌上药粉和药汁混合,微笑道,“你难道不要上药?”

    秦嵬张开嘴。

    “你高烧未退,伤口也不宜沾水,所以不能洗澡,”沈云屏道,“难道也不要擦身?”

    秦嵬的嘴张开又闭上,最后道:“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也是要脱的。”沈云屏不咸不淡道,“慌什么,你身上现在这身衣服都我换的。”

    秦嵬不说话了,他艰难地抬起手,开始脱衣服。

    沈云屏仍看着他。

    秦嵬才发现,一个心灵手巧的人最讨厌的地方,就是他既可以一边调配药膏,一边还分心看人!

    秦大侠再无法无天,此刻也难免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默默地侧过身。

    “秦大侠,”瞧出秦嵬的不自在和尴尬,无论是沈云屏还是谢翎,都不自觉地笑起来,“从渡风城逃出来在那破屋脱衣服的时候,你可没有侧过身去!”

    秦嵬用还有些麻木的手解开腰带,又一点点拽下外袍,忍了又忍,才扭头道:“沈楼主,一个男人可以毫不在意地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换衣服,但却很难在跟自己亲过几次嘴的男人面前自在地换衣服。”

    他总有种在沈云屏心情很差的时候、说出些讨他喜欢的话来的本事,让沈云屏哭笑不得。

    沈云屏将胸中滞涩的一口气儿呼出,忽然问道:“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我说了很多话,你问的是哪一条?”秦嵬已将外袍扯下,只这几个动作,就费了不少力气。

    沈云屏看着他:“除了命之外,其余都可以给我。”

    “这话绝不会反悔,也永远作数。”秦嵬笑了。

    沈云屏将配好的药膏抹在纱布上,又拿起绷带和金疮药,起身慢慢走到秦嵬面前,问道:“那你的身体算不算我的东西?”

    秦嵬不说话了。

    他忽然觉得如果沈云屏想,他是有无数办法让他接不上话的。

    沈云屏俯下身来,一手按在秦嵬腰间的绷带上,又轻声道:“算不算?”

    秦嵬已能嗅到他身上的气味,停顿半晌,抬眼看他:“它自然算的。”

    “那我如何摆弄自己的东西,都很合理,是不是?”沈云屏柔声道。

    秦嵬极轻地笑了笑,垂下眼去:“是。”

    这一字说完,沈云屏已伸手将他侧腰的绷带纱布解开,俯下身去将新的药替换上去。

    老纱布换下时伤口粘连,新药贴上,难免有些刺痛。

    但秦嵬都已不太在意。

    他头次发现,不需要自己动手艰难地换药,竟然更让他觉得不知所措和难熬。

    沈云屏五指灵巧,将纱布和绷带都系的十分平整妥帖。

    但他的呼吸却擦过秦嵬的胸膛,令秦嵬情不自禁地抿起唇,垂眼去看沈云屏。

    腰上的伤口处理完,沈云屏的手却还没停下,自腹部开始向上攀去,检查身上各类伤口是否还需要撒些金疮药,是否能用热水擦拭。

    秦嵬顿觉难熬得要命,只能将自己当做可以被沈云屏随意摆弄的木人。

    但这想法刚一出现,就极快地破了功。

    因为沈云屏的手按在了他胸口那道最长最凶的疤上。

    这伤疤对秦嵬的意义与其他不同,时至今日冷热交叠时,都会隐隐发痒。

    此刻沈云屏的手覆上来,倒好似比平日更痒了三分。

    秦嵬咳了一声,听沈云屏略带冷意的声音道:“你先前所说善堂留下的疤,就是这道。”

    “是。”秦嵬终于有了分神的机会,好让自己不去在意胸口的感觉。

    沈云屏瞧见这疤,就将什么谢翎什么纠结抛诸脑后,只剩愤怒和恼恨:“你说你得了这一道时还年幼,如此重伤,必定疼得要死。”

    “我现在其实已记不清了,”秦嵬笑道,“你要我回答的话,也只能说就记得很疼。”

    那段记忆昏昏沉沉,他在半道伤口溃烂,甚至自己都看不到,只能闻到隐约的臭味。

    沈云屏的指甲在疤上剐蹭一下,秦嵬立时不由自主地向后错了下身,喘了口气儿,但顿了顿,还是又挪了回去,任由沈云屏的手指重新按在他胸口。

    “你是,”沈云屏很想问,你三人当时不过是小乞丐,如此重伤,究竟如何医治,爹娘离开前留在房中应急的银子并不多,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儿,还是道,“怎么活下来的?”

    秦嵬脑内思索,觉得这话没什么不能说,才笑道:“撒了些止血药,用能用的所有布条被单毯子一类的擦了,包扎一下就走了,因为要赶路,无暇顾及。”

    沈云屏嗓中干涩:“赶路做什么?”

    “一开始是赶着去找活人,后来是赶着去找死人。”秦嵬平静道。

    沈云屏再问:“什么死人,什么活人?”

    秦嵬只笑了笑,不再答话。

    他不想说谎的时候,就一定不会说话了。

    但沈云屏已将这只言片语利用到底,填补了他的猜测。

    从时间上推算,再结合后续四邻说两个乞丐推着一个乞丐出村的日子,沈云屏已明白了三乞儿的去向。

    这三人必定是在小院中撞破了善堂来人的事情,或许在场的只有熊瞎子一人,他险些被灭口,却强撑着活了下来。

    第二天饭桶和磨盘赶到,熊瞎子将所知的事情说出,三人立刻就决定上路,去向恩人一家通风报信。

    他们三个并非江湖中人,又年纪尚幼,却一定知道谢家的去向。

    因为谢翎临走前,曾为让熊瞎子安心,坦言自己听谢堑说过,要去什么细林涧。

    三乞儿并不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但即便知道,也一定还是会上路的。

    因为谢翎已经给过了方向。

    十几年间对三乞儿离开小石城原因的猜测,在这一刻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云屏本以为自己会心痛不已,却意外地发现自己胸口已一片麻木。

    他慢慢地抚摸着秦嵬胸口的伤,感觉到指下皮肤的温度,以及胸腔内心脏跳动的震动,每一下都震在他自己的五脏六腑。

    沈云屏神情恍惚,正觉往事种种如今都如见血封喉的毒,却忽然被攥住了手腕。

    他猛地回神,再看秦嵬,发现这人麦色的皮肤上浮起一层红,自脸颊扩至脖颈、肩膀,耳朵更是红得像两块儿烧起来的炭,垂着眼自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别摸了!”

    沈云屏呼吸停顿一瞬,忽然也多出许多的尴尬。

    但又觉得原本麻木的心口突然痒得厉害,故作冷酷道:“我的东西,难道我自己不能摸?”

    “少爷,沈云屏,”秦嵬忍无可忍,“你要不然还是发脾气吧,我忽然觉得,你那样我还好过些!”

    沈云屏拼命地绷着脸,才不至于笑出声来。

    门正在此时被敲响,门外传来封因的声音:“二位少爷,药煎好了!我能进去不?”

    门内两个少爷立刻分开,沈云屏前去开门,秦嵬终于有了喘气儿的时间,狠狠地搓了把脸。

    “其他人呢?”沈云屏瞧见封因立在门口,皱起眉,“怎么叫个孩子做这些?”

    封因急忙道:“本来是其他大哥们来送的,但卫大哥忽然说,让小孩送方便些,我闲着也是闲着,正好送过来。是我愿意做,不怪他们。”

    秦嵬正端了茶往嘴里艰难地送,听得这话,当即呛了一口。

    再看沈云屏,表情倒还好,只有扶着门的手五指蜷起。

    “卫大哥还说,有捉月城的消息送到了。”封因又道。

    沈云屏不再多言,只扭头指了指秦嵬:“先将药喝了,其余回来再说。”

    言罢也不等秦嵬回答,抬脚就走出门去。

    卫四地杵着拐杖在外头老远的地方立着,手里拿着竹筒,见沈云屏过来,低头道:“少爷——”

    “小卫,”沈云屏将消息自竹筒中倒出,不咸不淡道,“耍什么滑头?”

    卫四地用出了他这段时间唯一从秦嵬身上学到的绝技——装聋作哑。

    ————————

    让秦大侠把沈楼主一团乱的脑子搞得更乱一些!!(比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TXT下载 加入书签
">
热门推荐
多面人夫(肉合集,双性,**,乱X等) 沉淪的兒媳 系统宿主被灌满的日常【快穿】 骚浪双性拍摄记 一滴都不许漏!(高H 调教) 艳情短篇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