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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76章

第76章

    厮杀,这已是江湖上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啸山帮众人绝非没有过这样为活命而出剑的时候,却从没有见过如此迅速且狂野的厮杀!

    风摇树动,枝影横斜,疏落之间缝隙转瞬便被刀光剑光补全。

    裘家护卫对江判并不陌生,加入战局,与八方楼百灵鸟合拢而击,将这帮杀手困在当间。

    对面显然没料到竟会在此地遭到埋伏突袭,从捕蝉的螳螂沦为被黄雀啄食的虫蚁,当即试图突围。

    但快刀已来了!

    长而快的刀好似全不在意有多少人、有多少把剑,横插进人群,月光般连续不断且光彩熠熠,且不发出一点声息。

    江判的刀没有声音,脚步也绝不会有任何动静,你只有在血喷出来时,才能听到痛呼与滴落的声音。

    风不过摇动树影七八个起落,方才还挡在道上的人影均已尽数倒下,铺在地上,好似与尘土无异。

    “这帮杀手也算有些本事,咱们不敢稍有松懈留手,否则还能抓个活口。”一百灵鸟可惜道。

    刚说完,就见江判甩掉刀上血珠,归刀入鞘,俯身一嘴巴扇开地上一尸体的嘴巴,掰着嘴瞧了瞧:“牙缝里都有毒药,即便是你不要他们死,他们也不会活着落在咱们手里。”

    她扇巴掌的动静竟然是从刚才到现在为止发出最大的声音!

    “这等手段,必是善堂。”百灵鸟神色严肃。

    江判只点了个头,松开尸体,两步走回,正与下马扑上来的啸山帮帮主之妻陆霞撞上。

    “江姑娘,诸位来得太及时了!”陆霞激动道,两眼隐有泪光,声音略低了些,“小柳如今怎样了?”

    还在裘家庇护下的曾小柳正是陆霞之女。

    江判言简意赅:“她无事。”

    她的话一向很少,声音也一向呆板木讷,但对陆霞来说却字字靠谱。

    啸山帮副帮主此刻也上前一步,抱拳道:“多亏诸位相助,否则这一路还不知是何光景,同行的其他门派半道被冲散,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他们本不必冒这风险,若非为了义气与道义……”

    他已说不下去,拧了一把眼里的泪。

    “你们难道还不明白?”一百灵鸟抢先道,“他们并不知灵虎镇真情,有时候知道的越少,反倒越安全,与你们走散反倒还好些。”

    啸山帮众人闻言微微叹气。

    江判道:“而你们却知道许多,是不是?”

    “是,”陆霞柳眉紧皱,“我夫君为此丧命,我怎能装聋作哑?”

    江判又道:“所以你们才会遭此截杀,越往前走,就越多变故,即便到了捉月城,或许也难平冤屈。这世上许多事情,其实并没有沉冤得雪的地方。”

    陆霞和副帮主黯然。

    “接下来要往哪里走?”江判忽然问道,“若想回去,我们将你们送回也可以。”

    她话音未落,陆霞已昂起头来,一字字道:“若回头,才是生不如死。我自然要去捉月城,我女儿尚未牙蹦半个‘不’字,我怎能认怂?”

    江判老实木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我等已与其他门派约好,在捉月城见,盟内议会若不召开,我等就在聚贤堂外赖着不走,”副帮主与其他啸山帮弟子怒道,“去捉月城,去捉月城!”

    “他们绝不会到捉月城。”

    秦嵬自马车上下来,拉下车帘之前又看一眼车内。

    沈云屏裹着氅衣缩在小榻上睡得正沉,毫不因地方狭窄伸不开腿而受到影响,只一只胳膊自榻上伸出垂着,五指虚握,因为秦嵬废了半天劲儿才将衣摆从他手里拽出来。

    车停在一处凉亭外,暂作休息。

    卫四地正立在车外,见秦嵬下来正要开口,却被秦嵬抬手打断,意会地点了个头。

    两人悄默声地走得离马车远了些,卫四地才又道:“到不了捉月城是什么意思?如今苗阁主已与公孙明汇合,性命自然无忧,随后要紧的肯定是去正盟,赶上极有可能近期就重开的盟内议会,不去捉月城又能去哪儿?因此我特来问楼主的意思,要不要直接去捉月城附近等人,省得四处绕路。”

    “我没有说他们不去捉月城,”秦嵬笑道,“我只说他们到不了捉月城,我们即便先赶过去,也只会扑空,等来的要么是出事了的消息,要么就是死尸几具。”

    卫四地神色一凛:“苗阁主与公孙世家汇合前,的确碰巧遇到一股黑/道上的山匪截袭,她与碧血阁弟子虽有受伤,但性命无碍,现如今有公孙世家庇护……”

    “苗真手里的活口,与裘得索等人手里的人证物证完全不同,对不对?”秦嵬打断。

    卫四地略一思索:“不错。无论是啸山帮还是段二小厮,主要指向的都是灵虎镇的事情,哪怕是公孙世家手里的老铁匠和我们手里的铸造册,也只能证明当年事情有蹊跷,只有苗真手里的活口有可以直接咬出善堂和洪指头的可能。”

    秦嵬道:“如今裘得索已脱险,啸山帮帮主之妻那边有江判,也是十拿九稳,幕后之人在这两头都没讨到好,就只剩下苗真这条线了。”

    “我知秦大侠的意思,”卫四地点头,低声道,“这些楼主也早有考虑,在苗阁主这条线上下的功夫也是最多的。”

    “哦?”

    卫四地也不隐瞒:“自苗阁主进觐州开始,整个觐州的百灵鸟就在多方撒出关于她行踪的消息,用以迷惑外人,遮掩她真实行踪。消息路线都由楼主亲自核对确认过,绝对隐蔽。”

    秦嵬没想到沈云屏竟已在这几日不停歇的时间里安排好了这些事情,不由止住声音。

    他早知拖着一大家子必定会有许多事情要做,但真看着沈云屏连轴转,秦嵬竟莫名多出许多不满和不情愿。

    见秦嵬不回答,卫四地又道:“齐小甲也一直跟在公孙少家主身边,他行事向来稳重谨慎,将苗阁主的行踪透给公孙少家主后,又一手安排了路线,沿途皆布有公孙世家精锐,所经村镇都有公孙家产业,又插了八方楼的人在四周暗中看护。”

    秦嵬平淡道:“但你别忘了,雷夫人现在还在捉月城,来的只有她家里那个二不愣登的傻儿子!若换做是你,想要最后尝试一波抢人灭口,这是不是最好的时机?大不了,”他忽地冷冷一笑,“我将公孙明一道杀了又能怎样?左右我在暗处,也不怕得罪什么世家。”

    卫四地停顿,脸色也带上了严肃。

    秦嵬忽然道:“你刚才说苗真受伤了?”

    “在走山道时与一伙当地流窜的山匪遇上,那帮皆是乌合之众,只是人多些,苗阁主为不引人注意身边只有几个碧血阁精锐弟子,难免受了些伤,但也都摆平了。”

    秦嵬摸了摸下巴,皱起眉:“如今江湖上谁不知碧血阁名号,且正盟早已发下号令,敢动碧血阁苗真的人便是与正盟为敌,黑/道那帮厉害的门派也就罢了,区区山匪,又在捉月城所在的觐州活动,难道不知这些事情?若是知道,又怎么敢劫碧血阁的道?即便是没有如今这些破事,碧血阁也并非他们这等杂碎能招惹的,这不奇怪?”

    卫四地让他说得惊出一身汗:“倒更像是踩点和试探,次数多了,就算拿苗阁主不能如何,也能消耗她的精气神。”

    他想明白这一关窍,顿时也有些吃不准,连忙转身:“此事必得让楼主知道。”

    沈云屏自跟被人一拳打晕般睡着后到现在,拢共也不过两个时辰,秦嵬无奈道:“我以前总埋怨他将我当骡子使,如今看来,他自己就是你们楼里最大的骡子,对我倒还算柔情得多了!”

    卫四地也知道自家楼主这些天辛苦,迈出的步子又停下,犹豫着要不要将沈云屏唤醒。

    “都说八方楼人才济济,难道凑不出几个能扛事儿的,替他做些事情?”秦嵬问道。

    卫四地惭愧地垂下头。

    “我并非说你。”秦嵬又缓和了口气,似小卫和老范这样的百灵鸟他也是亲眼见过了的,忙起来时也累得够呛,时不时还要连仆从的活计也兼顾。

    卫四地摇头:“我只是觉得秦大侠说得没错。”

    “他时常这般劳累但觉少?”秦嵬道。

    卫四地想了想:“我少在主楼,但听范统领说起,楼主时常整宿做事,想必休息上是欠缺的。”

    秦嵬皱起眉头。

    卫四地顿了顿,低声道:“秦大侠知不知道老楼主?”

    “这是自然。”

    “老楼主去世前最后一两年,身体已大不如前,楼中许多事情只能交由统领们去做,”卫四地左右看了眼,见百灵鸟们都在远处分发干粮和饮水,这才苦笑道,“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只要坐在掌事的椅子上的开始显出虚弱,那其余分权的人难免各怀鬼胎。”

    秦嵬已猜到了卫四地话中含义,眼底闪过嘲讽之色:“所以沈云屏刚继任时,才会闹得如此凶险。”

    卫四地道:“楼主继任前,就已开始协助老楼主处理楼内事物,早已发现这隐患,有所准备。继任时楼内那些老东西果然发难,起初那段时间,楼主杀了一批又一批,这才压下楼内风波。老东西们不敢明面造次,便不好好做事,当然,楼主也不敢用他们就是了。”

    秦嵬立即明白,为什么沈云屏身边的百灵鸟几乎都是年轻人,少有四十岁朝上,连当左右手来用的老范今年也不到三十。

    楼内的脓疮既然都集中在已有根基的老一批人里,那就直接将这块儿肉剜掉。

    要是坏掉的是一整条腿,那沈云屏依旧会大刀阔斧地砍掉。

    他宁可另造条拐杖慢一些往前走,也绝不会留着毒疮溃烂下去以至拖垮全身。

    毕竟他往前许多几年的人生都在和毒疮周旋对抗。

    “楼主不敢轻易用人,只好提拔我们这样的年轻一辈顶上,不少百灵鸟其实因初到任而办砸过很多事情,责罚虽有,但最后也都是楼主兜底,将屁股擦干净,小统领们慢慢才养出来现在的能力。”卫四地羞愧道,“倒是那帮老畜生,眼见没了自己楼里事情照样运作,手里的权和线都被一点点收回,这才慌了,竟做出勾结外贼一类的勾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一鼓作气全都杀了干净。”

    卫四地说到这时,脸上浮起一丝杀意。

    他本是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但后半句话吐出,整张脸被愤怒与凶狠所充斥,显出尤带热气儿的血腥味道。

    即便不问,秦嵬也感受得到,当年楼内腥风血雨,卫四地应当也参与其中。

    饶是如此,秦嵬与沈云屏刚与卫四地见面时,沈云屏仍不轻易信他,而卫四地也没有二话,只交出信物后两方才确认联系。

    因为他们都知道信任往往伴随着危机。

    那帮背叛老楼主的上一辈统领们,哪一个不曾与老楼主关系匪浅?

    当年沈云屏他们都只是刚长成的青年,便已知江湖险恶人心难测,知道用杀来威慑了。

    谁能想到往前数不过几年,沈云屏还是个跑跳时栽个跟头摔个狗啃泥,都要哭咧咧找爹找娘的少年?

    秦嵬压下心中酸苦,勉强道:“也正因知道事情难办,所以他才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

    所以才会有灵虎镇事发后如此快的反应。

    “不错,楼主早已备好,只等一个机会。”卫四地露出一个由衷钦佩又自豪的笑容,“一见到死的是段二,楼主就已想好接下来的事情要如何安排。”

    秦嵬摸了摸下巴,并不打算言明这“安排”其实是一石多鸟,并不只是为了拔除楼内叛徒。

    “因我先前所说,楼主才一直忙忙碌碌不得空闲,但如今楼内腐肉已剔除,往后楼主做事用人也就更不用顾忌其他了。”卫四地忽又笑道,“待秦大侠进楼做事,楼里更是如虎添翼!”

    秦嵬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刚才那话,以后不必再提,也绝不要同他说起。”

    卫四地惊讶:“你难道不来楼里?你跟楼主、咳。”

    这人果然心明眼亮,秦嵬不由骂道:“先前洗澡水的事情,你果然坑我!”

    卫四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不吭声了。

    这一脚踹不出仨屁的鬼样十分令人恼火,秦嵬想起之前在澡桶里的胡闹,脸皮再厚,也说不下去,也咳了一声。

    “你与楼主,那我当然只能坑你,总不能去坑我们楼主。”卫四地好言好气地解释,“况且哪能算坑?”

    秦嵬已不想跟这帮百灵鸟说话,一摆手:“总之我不会进楼做事。”

    “这是为何?”卫四地很是奇怪。

    秦嵬尚未开口,就听一道声音:“难道是因为秦大侠看不上八方楼?”

    秦嵬一愣,扭过头去。

    见马车帘已被掀开,沈云屏自车上跳下,一身衣袍略有褶皱,神色间却已褪去了疲倦,两眼带笑地看着他。

    “我不是,”秦嵬刚要否认,却更关心另一茬,“你怎么醒得如此快,不再多睡一会儿?”

    “睡得差不多也就行了,如今是什么局势,哪有闲工夫多睡,待事情告一段落再休息。”沈云屏抻平衣袍,又接过百灵鸟送来的热帕子擦脸,上半张脸自帕子里露出,似笑非笑道,“你如此不情愿进楼,看来八方楼相当不入秦大侠的眼,真令人伤心。”

    这话说完,旁边儿的百灵鸟们顿时或幽怨或愤慨地看向秦嵬。

    秦嵬失笑:“我便是瞧不上白道端坐在上不看江湖疾苦的名门大派,也没瞧不上八方楼过。”

    “真的?”沈云屏倒是真有些惊讶。

    “真的,”秦嵬叹道,“否则我为什么没钱了只会薅楼里的东西呢?因为我不屑拿旁人的钱财。”

    沈云屏的脸黑了一层。

    见他不高兴,秦大侠喜笑颜开,展开一臂要迎上去犯贱,却听一阵翅膀扑腾声。

    几个百灵鸟都仰头看去,一人娴熟地掏出鸟哨放在口中,吹出高高低低的一段声调。

    盘旋在半空的鸽子当即向下滑落,被百灵鸟取下拴在爪上的小竹筒,交给沈云屏。

    竹筒内只有一张写着蝇头小字的字条,沈云屏摊开扫视一眼,黑脸登时放晴,笑着捶了秦嵬肩膀一下:“磨、江判已接到啸山帮一行人,绕小路前往捉月城了!”

    秦嵬猝不及防挨他这一下,身体向后仰了又回来:“我早同你讲过,她做事靠谱得很。”

    “随她同行的是老范找来的觐州本地的小统领,对那片儿的路十分熟悉,隐去行踪绕路过去,也安全得多。”沈云屏笑着将字条叠好,递给卫四地,眼见卫四地拿去焚烧掉,眸中火光明明灭灭,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下去,“如此说来,现在就只剩苗真这一条线还不稳定了。”

    卫四地闻言,立即将方才与秦嵬的对话复述一遍。

    “秦大侠也说,苗阁主很难抵达捉月城。”卫四地道,“我本打算询问楼主是否直接去捉月城等,但如今看来,还是应当加紧赶去同苗阁主汇合为上。”

    沈云屏静静听完,只看一眼秦嵬。

    这一眼里有许多的高兴和欣赏,也有感叹和痛快。

    无论如何,跟你亲嘴的人还和你有同样的思想与判断,这都是一件令人快意的事情,毕竟这样的契合世间不是人人都能找到。

    “命人联络齐小甲,提前告知我们的行程,让他沿途留下记号供我们追踪跟上。将带来的人手分作三队,一队留下处理马车和带来的东西,剩下两队轻装简从,一队先行,即刻出发追踪苗真,若前路有事,立即回信儿,最后一队与我殿后前行,”沈云屏说完,犹豫着扭过头看了看秦嵬,又对卫四地道,“让大夫来一下——”

    “何必问他,老爷子早已不想见我了,今天连药也没送来,想来已觉得我这条命足够硬,不需再吃药,已是大好了。”秦嵬嘿嘿笑道,权当没听见最后那辆马车里老大夫的怒哼。

    沈云屏见他这随时都有劲儿惹人生气的样子就想笑,拼命忍住了。

    秦嵬却又忽地唉声叹气起来:“只是恐怕要惹沈少爷不高兴,日后少不了翻旧账。”

    “沈少爷经常不高兴,你说的又是那一桩?”沈云屏绷着脸,对卫四地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去办他交代的事情。

    秦嵬道:“我本已答应了沈少爷一路乘马车出行,如今好像要食言了,这非我本愿——”

    “那你便坐在马车里吧,沈少爷先走一步。”沈云屏冷冷道。

    秦嵬立即改口:“——但为情为义,秦某甘愿做一回食言而肥的小人。”

    沈云屏惊愕道:“你竟然还知道‘食言而肥’!”

    “磨盘曾讲过,”秦嵬道,“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就是老不遵守约定就会变得跟饭桶一样肥。”

    沈云屏将这解释咀嚼一回,面无表情地转头回马车内拿出自己要带的东西,隔了半晌,才爆发出一阵笑声。

    这笑意直到两人跨上马,沈云屏也没完全停下。

    秦嵬被强按着脑袋披了件氅衣,黑底绣银纹的衣袍套在身上,配上他略凶的相貌,与其说像个世家子,倒不如说像个匪头子。

    他一手拿着刀,一手拉着马缰,策马踱步过去立在沈云屏身旁,欲言又止。

    “又做什么怪样子?”沈云屏已重新束冠,睡了一觉,灵台清醒,见秦嵬这模样颇觉奇怪。

    秦嵬离得更近了些,斜过身对沈云屏道:“我不进八方楼,并非瞧不上谁。”

    沈云屏一愣,见他两眼中满是坦诚真挚,心头软下去,温声道:“我知道。”

    “你若有事找我,刀山火海,我也会做。我只是,”秦嵬低声道,“我只是知道,你常觉得如今做的事情,令你‘不像谢翎’,我虽从未那样觉得,但知道你绝不会想让我看到更多、知道更多,更不愿意亲手安排我去做那些事情。”

    沈云屏并未答话,只抬手摸了摸秦嵬的脸。

    紧接着又摸了摸他的嘴。

    这实在是一张总能讨他喜欢的嘴,这世上应当再不会有长着这样嘴的人了。

    沈云屏拇指按住他的嘴唇,忽然笑了笑:“我本就没有让你来楼里的打算!”

    秦嵬起先惊愕,继而莫名地多出点儿不甘,好似年少时谢翎偷摸地做事不带自己一般,也不管那是好事还是坏事:“你之前不是总拉我进楼么?好像楼里缺我不可一样,还说喝酒,难道又在骗我?”

    他说话时热气儿顶着沈云屏的手指,也因此有些含糊不清,作势要去咬对方拇指。

    沈楼主惊险地豹口逃生夺回自己手指,忍不住笑道:“之前邀你,一是的确喜欢你,想要你为我所用。二是怕你这样的人脱离掌控,与我做对作妖,我到时不得不杀你。”

    他自己说完这话,忽然也有些停顿。

    原本对自己以并非秦嵬理想中谢翎光明磊落的样子而产生的纠结惶惶,这几日下来已不知不觉地落下大半,居然还能如此平淡地说出这话来了。

    他内心深处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庆幸——秦嵬早已知道沈云屏是什么样的人,却依旧乐意亲近他。

    秦嵬叹道:“难道现在不这样了?”

    “现在?”沈云屏回过神,笑着一夹马腹,小跑起来,“现在我已知道,你非笼中鸟,而是林中兽。”

    秦嵬同样策马跟随,两人并肩跑起来。秦大侠苦笑道:“少爷,你难道非要和我掉书袋?”

    “笼中鸟尚觉压抑无趣,林中兽若拴进院内,就等同于拔掉它的利爪和尖牙,不叫其自由奔跑,只供饲养者挑逗赏玩。”沈云屏平淡道。

    秦嵬没有说话,他已明白沈云屏的意思。

    也因为明白,所以他笑起来。

    这世上再没有比你喜欢的人同时也是最了解你的人更好的事情了。

    “你既已是秦嵬,我也不可能让你塞回熊瞎子的框架里去,你这辈子难免刀走武林,我自然会提心吊胆,”沈云屏的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但我至少还知道,拴着你,你的刀就会钝,刀钝了,你就会不开心,是不是?”

    秦嵬抿起唇来。

    他并不想撒谎,但也无法说出那个“是”来。

    沈云屏却并不在意,只忽然轻快地笑道:“我长这么大,许多想要的事情都没有实现,但有一条至少不必求神,只需你我同意。”他顿了顿,看着秦嵬,“我只希望你以后只需要做开心快活的事情,再不必做不愿做的事情。”

    秦嵬的眼眶酸涩起来,眨了又眨,才压下这臌胀的感觉,他喉头滚动数次,终于道:“人在江湖,本就难免做不愿做的事情——但我总会开心快活地活着,因为我活得好,至少你们三个也会高兴。”

    沈云屏的眼中终于有了许多光亮。

    两人相视一笑,再不耽误,策马并肩奔向前方。

    伤口已不再流血,但痛感仍在,药粉撒上来的时候,苗真正在喝酒。

    她只眉头皱了皱,手却还很稳,酒没有因为疼痛撒出一滴,而是尽数咽进肚。

    “好酒。”苗真呼出一口气儿,龇牙狠狠地笑了笑,“我这一路喝水喝得嘴里一丝味道都没有,只半道喝过一次村店里的劣酒,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幸好公孙家的酒没叫我失望!”

    公孙明滴酒未沾,只叫人弄了些热乎的吃食来给碧血阁的几位:“如今正在赶路,也不好找地方好好吃一顿,苗阁主先凑合一下。”

    齐小甲将几碗汤面放下,静静立在一旁听着,暗中记下关键内容。

    “已足够了。”苗真一路奔波,面上虽有疲倦之色,眼神却亮得像老虎,“咱们何时能到捉月城?”

    公孙明对这一路自奉春台冒险闯来的碧血阁阁主很是尊敬,低声道:“虽然觐州已算正盟的地盘,但仍不太平安全,所以会绕些路,尽量走有公孙家势力所在的线。”

    “我自然知道不太平,”苗真眼中略带讥讽,哼笑道,“如今万枫庄园一事出来,我这一路已想明白了,这天底下处处江湖,而江湖之中,哪里会绝对太平?势力分黑白,人却不见得。”

    公孙明知道她这一路辛苦,又道:“我娘这次让我来接阁主,并非她不重视,而是捉月城还需她坐阵——”

    “不必多言,雷夫人为人,我是最信的。”苗真抬手打断他,继而看向公孙明,见他衣摆已沾泥土污垢,身上也有些轻伤,但腰杆却还笔挺,精神也始终警惕,不由笑道,“况且少家主也很不错,我最是瞧不起名门大派家中少爷的做派,却没想还有少家主这样的青年才俊,真不愧是雷夫人教出的孩子。”

    公孙明面露愧色:“若阿娘在,光是铁枪亮出来,就已足够宵小胆寒,是我镇不住。”

    “何必这么说,”苗真一摆手,“你还年轻,不必求威名,只求无愧于心就已足够,那样的人,迟早都会威名赫赫。”

    公孙明受教,刚要说话,见几个也疲惫不已的碧血阁弟子开始抱着碗狼吞虎咽,索性起身:“几位先吃,待吃完后,我再与各位商量回捉月城的路线。”

    说罢行了礼,起身与齐小甲一同走去拴马的地方。

    离开碧血阁几人的跟前儿,公孙明的脸色更沉几分,眉头紧锁,面带愁容与恼怒。

    “少家主?”齐小甲唯恐这少爷又憋着什么窝囊屁,赶紧小声问他情况。

    公孙明一拳捶在树上,低声道:“小甲,觐州是正盟的地盘,但这一路你也瞧见了,他们、他们竟敢如此猖狂!”

    “我知道,”齐小甲松了口气,“幸好少家主思虑周全。”

    他这话并非糊弄恭维,而是真心实意。

    公孙明虽是在齐小甲提议和引导下出了最近的小城来找苗真,但沿路布置却都来自他自己所想。

    公孙家一同来的精锐里轻功不错的被单拎出来,分作两批,不仅前路探路的一批,后头也留有一批,为免被夹击,前后三里侦查不停,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预警。

    同时又与镇山剑派保持联络,以便求援。

    另外行走的路线除了如今这条外,公孙明另选出一条,第一条线走时遇到的问题超过两件,便立即转去第二条路前进,如此反复,虽耽误了些时间,但的确足够安全。

    齐小甲原本还想再引着公孙明布置这些,却没想这少爷已考虑得颇有模样,他不由欣慰道:“少家主成长许多了,这次回去,夫人必定很为您高兴。”

    公孙明原本还在恼怒不忿,听得这句,立时咳了声,不好意思道:“你说这个做什么,跟我远房舅爷似的,老头子一样。”

    齐小甲脸上的欣慰当即荡然无存。

    “我也没有办法,”公孙明神色冷了下来,“阿娘总有不在身边的时候,我不想叫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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