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信与不可信,裘得索其实并不关心。
任谁像他一样自小在街头混大,又在经商上日日与人勾心斗角,都绝不会再问这样幼稚的问题。
但他又不得不问,因为只要跟秦沈二人相关,哪怕只有一丝消息他都想听。
即便其中一个的身份他还不能确定。
雷夫人除去氅衣,在炭盆旁的椅子上坐下,两手摊开置于火上,语气平淡道:“当朋友不可信的时候,你就只能去信敌人的敌人了。这道理虽冷酷无情,但总是很好用。”
裘得索听出她话里的无奈与自嘲,换了语气道:“我只担心这二人是走投无路狗急跳墙,为抱公孙世家的大腿,才胡乱作保,只为在如今的浑水里搏一搏。”
雷夫人不由笑了一声:“那两小子的确是两条小狗,但却是落水狗。”
听到雷夫人骂秦嵬,裘得索很是憋笑,嘴上却道:“难道狗与狗还有不同?”
雷夫人道:“似他二人这样的心性脾气,做落水狗也就罢了,但却绝不愿做跳墙狗那样的蠢事。他两这样的人,无论什么境地,都必定要拼命刨个狗洞出来,好钻过去。”
裘得索一时听不出这究竟是夸奖还是讥讽,只恨不能用个本子将这句记下,以便日后拿给秦嵬看。
他心里略松口气:“如此说,这二人现在还算不错?”
“四肢健全,脑袋好好地长在脖子上。”雷夫人端起热茶吹了吹,漫不经心地回答。
公孙明笑道:“看来阿娘虽生气,心情却还算不错。”
“哦?”
公孙明摸一摸自己的后脑勺,心有余悸道:“否则即便他俩脑袋挂在脖子上,现在也要各自多出一个大包来。”
雷夫人抬手指了指他的鼻子,半晌,忍俊不禁地笑了:“你说得倒也不错,也不知为何,今日我总会想起以前的朋友。”
她微不可察地叹气,看着火盆里慢悠悠的火焰,低声道:“无论何时想起她,我的心情就不会太差。”
不需要她言明,裘得索就猜得到雷夫人的“朋友”是谁。
想到方锦,他就觉得难过,强忍着道:“小刀鬼为人,我倒有些了解,以往在捉月城时有过几面之缘,只是不知沈云屏为人如何,又是什么模样?”
雷夫人尚未开口,公孙明已道:“裘家主有没有听过黑白无常?”
“当然听过。”
公孙明道:“都说白无常总一张笑脸,但你一瞧见他笑,就知道要倒霉,这就是沈云屏了。只是他虽不是白无常那般惨白,但也像个白面书生,一派风流俊朗相貌。而黑无常面黑凶相,正好与秦嵬相似,哈哈。”
裘得索险些被最后那个“哈哈”给气笑,这公孙少爷啰嗦这么长一段儿,竟然全无重点。
他忍了又忍,才没继续追问沈云屏的脸上有没有什么异样,半边脸是否留有疤痕或是其他不寻常之处。
却听雷夫人生气道:“再让我听到你如此议论他人相貌,就一巴掌将你打得躺在床上,正好省了明天装病的功夫。”
公孙明羞愧地搓了搓鼻尖:“阿娘教训得是,我知错了。”
裘得索趁机道:“不过闲聊几句,我也实在好奇这二人现在状况,依雷夫人看,两人脸色不错,还算健康?”
雷夫人略有些奇怪地看一眼裘得索,见这胖小子肉墩墩的脸上堆着笑,一双小眼精明世故地乱转,只当他这是商人特有的谨慎小心。
“尚可,”雷夫人道,“不过能坐稳八方楼的人,本就不是会将弱相显露出的人,我观姓沈的小子胸有成竹,绝非胡诌,与秦嵬凑到一处,两人能凑出十人份的心眼子。”
裘得索心中惶惶,一时不知要作何判断,不好使的那条腿抖来抖去,又想起谢翎。
雷夫人叹道:“我已不愿再拖沓下去,徒增变故,才叫裘家主来这一趟。你尽可放心,若有问题,我公孙世家一力承当。”
裘得索回过神来,笑容先一步露出,随后才拱手道:“夫人先前救命之恩,裘某还未报答,说这见外的话做什么?有用得着裘某的地方,夫人尽管开口!”
屋内火盆烧得正旺,雷夫人三言两语,将安排与几人言明。
裘得索已完全回过味儿来,知道秦嵬和沈云屏打得是什么主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盘算不停。
“我儿若是中毒,自然要有精通毒理的大夫医治,”雷夫人意味深长道,“只是此行匆匆,人手和药材均是不足,听闻裘家主出行常带大夫随行,自然要借来一用。”
裘得索圆滚的身体自椅上挪起,擦着汗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是我这趟出来,也没想会有如此大事,大夫虽同行,药材却不够多,总要再让他们连夜去置办一些。”
“缺什么,写下来,我叫小甲去办。”公孙明也起身。
裘得索的大脑袋却晃了晃,悠悠道:“治病有治病的药材,办事有办事的药材,雷夫人要办的事,自然需要最对症下药的药材。”
公孙明略一停顿。
他虽在亲娘面前还有些木木呆呆,但却已非先前四六不懂的傻小子。
除了毒郎中,裘得索的手里还有段二那一直悄无声息活着的小厮,或许更有其他东西,要一并安排妥当。
毕竟一个洪指头并非这次唱戏的终曲,想要戏唱下去,节奏和包袱自然要紧锣密鼓一气呵成地安排。
公孙明笑道:“我送裘家主出去,如今局势不安定,裘家主安排人去置办,我叫家中弟子护卫,必不会出岔子。”
“少家主卧病在床,高烧咳嗽,怎好出门受风?”裘得索看着他。
公孙明也看着裘得索,又看看雷夫人,最后低下头,开始咳嗽。
齐小甲心里暗笑一回,面上镇定地为裘得索开门引路。
裘得索与雷夫人打过招呼,与齐小甲一道走去偏院自己落脚的客房。
冷风冷月,裘得索胖墩墩的身体在地上挪得并不快。
他仍在回忆方才屋内的对话,仍在试图将沈云屏与谢翎串在一起。
在裘得索的记忆里,谢小少爷倒也并非全无心眼,只是全都用在了他仨身上。
跟瞎子比认字儿跟瘸子比跑步,跟不爱说话的比说书。
谢翎总有许多办法来折腾他们三个,饶是如此,还有输了或被三人一顿好打的时候,时常嚎啕大哭。
但这眼泪大多时候也是用在他们三人身上的。
别人但凡给他仨一丝白眼看,谢翎就怒气冲天,或是报复或是质问给他仨白眼看的混账,叫人家是王八蛋——谢翎骂人的词来回颠倒,就那么几个。
裘得索还是饭桶的时候,被人骂了一句“死瘸子”,谢翎那时已跟他仨鬼混了许久,沾上了许多街头乞儿的匪气,抄起块儿砖头砸在骂人的那个的腿上。
年少的饭桶自己早已习惯别人随口的一句谩骂,万没想到谢翎能有如此大动静,眼前砖头砸出去时已经晚了。
他仨抄起谢翎就跑,饭桶拖着条当时才刚上了夹板的瘸腿歪斜着连滚带爬,吼道,那是邻村富户,你砸他干什么。
谢翎叫道,咱们又没惹他,凭什么突然骂你?你的腿已接上了,过些日子就能好,凭什么还叫你瘸子?
年少的饭桶说不出话,只带着谢翎钻小道逃跑。
他那时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能跑得如此快的时候,也绝不会想到会有现在的日子。
寒风吹过,裘得索看一眼天色,道:“这两日多半要变天,家里的蓑衣斗笠要拿出来用啦。”
齐小甲在头前引路,闻言也看一看天:“裘家主还会看天象?”
裘得索一指自己的瘸腿:“是我这条腿会看!每到变天前,它就会酸疼起来。”
江湖上人人皆知裘家主年少时随父母办货,将腿摔成这样,齐小甲低声道:“客房内火盆熏笼一应俱全,烧得很暖和,必不会叫裘家主觉得腿上难受。”
“这酸疼十几年间时常都有,我早已习惯。”裘得索不以为意。
齐小甲道:“裘家主精明强干,却为伤腿所扰,实在遗憾。”
“遗憾?”裘得索哈哈笑起来,“你若是知道我年少时有段时间,整日都已做好以后只能穿一只鞋的准备,比起心疼自己,却先心疼一双鞋只能用一只实在不划算,你就不会觉得现在这样会令我遗憾了!”
他说罢一摆手,兀自跨进偏院客房去。
客房内熏笼果然已燃起,裘得索关上房门,脸上的笑容落了大半。
他弯腰搓一搓自己瘸腿的膝盖。
这条腿虽没有熊瞎子的眼睛那样麻烦难治,但一个人没有钱的时候,哪怕是一场风寒都能要命。
年少时的饭桶一度做好要锯掉这条肿胀青紫发臭的瘸腿的准备,因为那时它已经开始招苍蝇,折磨得他每日低烧。
瞎子和磨盘为他找来锯子,三人手叠手地拿着,在他那条瘸腿上比比划划,突然想起就算锯掉,也没有钱买止血的药,这才又耽搁下去,勉强靠清洗和山上挖来的草药维持,指望能靠命硬撑过去。
夜里三人挤在火堆旁,对着他的瘸腿发愁,磨盘说难看,瞎子说味道发臭。
只有饭桶自己问,以后我穿鞋子只能穿一只,剩下一只你俩谁要?都没人要,就浪费了。
那时他每天走路时忍着剧痛,想的却是鞋子。
但自谢堑方锦带他在小石城求医问药地治疗后,这十几年,他的腿再没那样疼过了。
裘得索微笑着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汗,嘟囔道:“如今我两只鞋各有磨损,总算不至在买鞋上吃亏,谢翎若真活着,我见他第一面,就要抬起两条腿,让他看看我的鞋底……”
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已看到,不远处桌案上的茶壶下头,压着一个信封。
屋内曾有人来过。
裘得索并不惊慌,只踱步过去,挪开茶壶,拿起信封看一眼。
见一角画着一个木桶,桶上伸出老大一个猪头!
裘得索哭笑不得,却又十分高兴,两三下拆开,将信上内容看了几回,眉头蹙起。
将信纸丢进火盆,裘得索拉开门道:“来人!”
侧房本就等着听命的裘家护卫立即走出门来:“家主。”
裘得索侧过身去低声耳语几句,护卫起先点头,继而面露惊讶,半晌才犹豫道:“咱们自然是没有异议,只是听闻同行之人还有公孙家的人,这——”
“好笨好笨,”裘得索道,“公孙别院如今是不是已戒备森严?”
护卫道:“自然是。”
裘得索道:“如此把守下,信还能如此安稳地放在我的房内,这说明什么?”
护卫恍然,小声道:“说明八方楼中人已——”
裘得索“嘘”了一声,看一眼头顶月色,喃喃道:“还真是穿起了一条裤子不成?如今我才知道那两个词是什么意思。”
护卫看着他。
裘得索道:“狼狈为奸,事半功倍!”
护卫仍旧看着他,叹道:“家主,这词千万不要跟别人说,您的仇家本就不少,何必再招惹是非?”
裘得索推他一把,将护卫推得倒退三步,顺势一拱手,带人自去置办不提。
冷风吹过,裘得索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火热。
因为他已知道,明日天亮时,公孙别院内已将是另一番景色。
冷月残缺,裘得索却从不在意。
因为裘家的马车将会为他带来他的朋友。
他心中虽仍有层层忧虑,但想到秦嵬已在路上,想到或许活着的谢翎,想到一定在夜色中赶来的磨盘,他的高兴就足以让忧虑褪色。
团聚,又何须圆月才算完满?
几匹快马,一辆马车,于寒夜中驶出公孙别院。
齐小甲立在大门外,静静地看着马车消失于黑夜中。
轮值的公孙世家弟子道:“齐护卫,如今门上需要将出入的名单记下,以便日后查问。”
齐小甲面色不变,淡淡道:“我自然知道,夫人与少家主也都知情,等下就去登记。”
那弟子与齐小甲也算熟络,只道:“也行,少家主如今病着,你也忙,别将事情忘了就好。”
齐小甲按在腰间剑上的手紧了又松,看一眼月色,又转身回去,直奔主院。
公孙明的卧房已用厚帘子掩了门,齐小甲撩起门帘进去,“高烧咳嗽”的公孙明与雷夫人一道坐在桌旁。
见齐小甲进来,公孙明已笑起来:“我与阿娘正商议人手布置的事情,你来一道参详。”
雷夫人看齐小甲一眼,并不多言,只指着椅子让他坐下:“叫他们去喊苗阁主过来,她再可靠不过。”
再没人提百灵鸟的事情,齐小甲心头略松,走进门去。
木门紧闭,冷风被隔绝在外。
天将亮未亮时更加寒冷,月已沉下,只剩蒙蒙的灰蓝夜色。
快马护送着一辆马车疾驰,自捉月城出来,却并未直奔公孙别院,而是拐道灵虎镇外一处农家院内。
本该漆黑无光的房舍内,独有一间透出明亮温暖的烛光。
你若有秦嵬这样的朋友,就总会为他将屋里的灯点亮。
因为他的刀需要仔细地擦,而他擦刀的样子,沈云屏总会很喜欢。
他尤其喜欢自己自繁重的楼内事务里抬头时,看到秦嵬坐在一旁一寸寸地擦刀的感觉。
因为秦大侠现在已不好意思问他要看刀的费用。
而盯着一个会不好意思的人看,一向是沈楼主最喜欢做的事情。
沈云屏越过火苗,一手捏着毛笔,一手撑着头,直勾勾地盯着秦嵬。
秦嵬将刀身擦了一遍,又将刀鞘擦了一遍,最后又擦了擦刀身,叹了口气。
沈云屏却并未发呆,柔声道:“我难道没有给你最好的擦刀布?你为什么不擦了?”
秦嵬伤感道:“我今天终于知道做我手里的刀是什么感觉了。”
沈云屏一愣:“都说武功的顶峰,是‘人剑合一’,你难道是说与刀合一?”
“不,”秦嵬幽幽道,“它一晚上被擦了十几遍,感觉已要被抛光打薄一层,而我被你盯了一宿,脸皮也好似被削薄三寸,我俩岂不是一样的感受?”
沈云屏强忍着笑,感叹道:“秦大侠的脸皮被削薄三寸,竟还如此厚实,可见堪比城墙!”
秦嵬听他终于笑了,这才转过头来,倚在桌旁:“少爷,那日你我掉下观景台险些淹死,你的屁股都没像今天这样难坐在椅子上。”
“因为那时我甚至找不到椅子来坐!”沈云屏嗔怒地瞪他一眼,顿了顿,忽又露出一丝苦笑,摸着自己的脸,“我看起来如何?”
秦嵬隔着桌子,用刀鞘的一头挑起沈云屏的脸,眯起眼左右端详。
那刀几乎已是他手臂的延伸,灵巧异常,贴着沈云屏的脸颊挪动,划过他的眉眼,鼻梁,又在耳垂上勾了勾。
火光中刀鞘仿佛染上一层艳丽暧昧的色泽,与二人在兰花镇见面时,沈云屏用折扇挑起秦嵬的手指一样令人悸动。
沈云屏露出些许佯装出的薄怒,却放下笔,双手手肘撑在桌沿,前倾身体,任由秦嵬用刀鞘抚摸自己的脸和耳朵、脖颈。
“哎,”秦嵬叹道,“简直像个狐狸!”
他头一次把这句心里话说出来,沈云屏一愣,按下他的刀,失笑道:“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
秦嵬又道:“简直像个让我喜欢得够呛的狐狸。”
沈云屏顿了顿:“虽不是我要听的,但却很讨我高兴。”
他的手在秦嵬的刀鞘上抚摸片刻,又道:“我只怕饭桶并不信我,我已与谢翎相差甚远——”
秦嵬笑起来。
“你竟还能笑,”沈云屏很不高兴,“好硬的心肠!”
秦嵬笑道:“我只是觉得,你对外貌改变这一点的忧虑,在饭桶面前很没有必要。”
想到裘得索的体型,沈云屏忍不住骂道:“他幼时吃不饱,如今只是,咳,补得略过头了些!”
秦嵬哈哈笑个不停:“你亲眼瞧见他,一定要记得这一句。”
沈云屏心里的敏感多思,让秦嵬这一通搅合下来,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就好像一个人在冷夜中的伤感,总会因一个喷嚏而打断。
敲门声正在此刻响起。
秦嵬早已听得马蹄声,此刻并不多惊讶,与沈云屏对视一眼,没有出声。
敲门的声音却变了,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如此节奏过了两回,秦嵬才道:“进来。”
推门进来的并非已守在门外的卫四地,而是两个生面孔。
一个身着郎中学徒打扮,自是裘家来人,另一个则身着公孙世家弟子打扮,腰间佩剑,同时冲二人抱拳,低声道:“一应事物均已备齐,别院内已被严密把守,明日事发,必会大乱一场,二位当在此时入场,必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二人体型均与秦沈二人相仿,为何而来,不言而喻。
秦嵬和沈云屏原本只以为来的单有裘得索的人,却不想竟还有公孙世家弟子,见此人一言一行,绝非公孙家的人行事,同时一愣。
沈云屏惊愕道:“你是楼里人?”
那弟子点头:“齐小统领借此次乱事将我混入别院,只为接应,他担忧楼主难进院内,特命我一道前来,便于楼主有更多挑选。”
“他好大胆子,竟自作主张,”沈云屏剑眉倒竖,恼怒道,“我并未要他做这些!”
那弟子见沈云屏发怒,登时低下头:“齐小统领知道楼主为何顾虑,也知楼主为他做的让步与考量,叫我带话过来。”他顿了顿,轻声道,“恩情就是恩情,年少时楼主救命之恩不敢忘,公孙世家的恩情他也会以命来偿。”
秦嵬心中一叹,沈云屏则已不再说话。
那弟子兀自道:“齐小统领说,他昔年将要冻死饿死时,从未想过会有今日。人在江湖,总要做选择,楼主已为他做过选择,他自然也会为楼主做出选择。”
沈云屏已听不下去,抬起手不令他再继续说。
齐小甲已从来往的消息中推测出沈云屏的困境,他并不知裘得索与秦沈二人关系,只当沈云屏为他考虑,选择了裘得索这下策。
他被插在公孙世家的那天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从不曾忘。
但与公孙明和雷夫人,与公孙世家,他亦有真心。
两方夹着齐小甲,他却已做出选择——报沈云屏救命之恩,但他一日不死,一日公孙世家需要他,他就可以拿命来还。
秦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齐护卫如今心里想必不大好受。”
“你又知道?”沈云屏冷冷道。
“年少时相交的朋友,本就最难割舍。”秦嵬低声道。
沈云屏眉头略松,他们本就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秦嵬看着那公孙世家打扮的百灵鸟,颇有深意地一笑:“幸好这世上,也不是只有他有年少时的朋友,也幸好别人的朋友,总能忽然跑出来帮他做些事情,是不是?”
那百灵鸟被秦嵬一把提起,茫然不知所措:“做什么?”
“不做什么,”秦嵬悠悠道,“只是要你脱衣服!”
“楼主要与我换?”百灵鸟立刻开始扯腰带。
却不想秦嵬笑道:“雷夫人本就默许我混进别院内,将她需要的那条胳膊带过去,想必不会责怪我扯下她家弟子的衣服,套在自己头上吧?”
天刚有一丝亮色,屋内亮了一宿的灯便吹灭。
一身着郎中学徒打扮的人,与一身着公孙世家弟子衣袍的人一道走出门来。
两人面容均有改变,易容过后,显得颇有些平平无奇。一人上了马车,另一人则翻身上马。
听得一声“驾”,一行人再次启程,直奔公孙别院而去。
马车正奔着公孙别院的方向行进。
天色虽已大亮,却仍暗淡低沉。
马车半道停下,章宽撩开马车帘进来时,池静波正将一张纸丢在小泥炉下的火炭中焚烧。
火舌卷起,将上头的字迹化作一缕轻烟。
马车内温暖舒适,池静波盘腿在榻上,榻上小桌摆着笔墨纸砚和摊开的诗集,见章宽进来便露出笑容:“章伯伯,快来里头坐,我见你脸色差得厉害。”
章宽肥胖的身体移动得比往日更慢三分,身披厚重氅衣,掸去灰尘,才肯挪上马车。
他脸色发白,有种病人才有的灰,但在池静波面前,却总有笑容:“你在做什么?”
“我写了诗,想拿给段伯伯看,可总也写不好,就烧掉了。”池静波秀眉紧蹙,又转头看着章宽,担忧道,“前两日刚进觐州,您说要去探望朋友,怎么带着一身药味回来?可是路上遇到了事情?”
章宽笑道:“那朋友是做药材生意的,我与他在库房转了一圈,许是沾上了气味,还来不及换。”
池静波只一点头,又拿起镜子,细细地整理鬓角发丝:“等下到了公孙别院,我与雷夫人聊天,你可以去换洗一番。”
章宽面露迟疑。
“怎么?”池静波问道。
章宽道:“咱们本是要去捉月城的,都已提前告知了段盟主,如今却拐道去公孙别院,又没提前知会一声,怕有些失礼。”
池静波笑道:“爹在世时,我们两家常走动,哪在乎什么虚礼?”
章宽仍有犹豫:“可盟主那边也在等着,要不然,我先去捉月城?也算有个交代。”
“章伯伯若不陪着我,我总心里没个主意。”池静波撒起娇来,颇有些娇憨可爱。
章宽看她这模样,神情中透出三分无奈,正要再说,却听外头来人,还没走近,就已慌张道:“章执事,自捉月城来的消息!”
章宽皱起眉,对池静波安抚一番,撩开车帘翻身下去。
车帘晃动,池静波斜一眼火炉,见里头已无纸的痕迹,这才又举起小镜,笑着拨弄起刘海儿来。
车外,章宽立在远处树下,听来报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地低声道:“公孙少家主晕厥,似是中毒。”
“中毒?”章宽大惊失色,额头骤然浮起些许冷汗,“何时发生的?在哪里出事的?”
那人道:“今日清晨,在公孙别院……”
清晨,在公孙别院。
乌云盖顶,空气中有一股冷而潮湿的气味。
公孙别院内却热得厉害。
任谁亲眼瞧见公孙少家主倒在地上,都会急得满头大汗!
会客堂内,此次同行的止风堡、镇山剑派等一众人等分列左右,赵二堡主与孙长老、苗阁主几人正将此次遭遇告知雷夫人。
公孙明强撑病体而来,却不想刚听了雷夫人几句训斥,急于争辩,起身的瞬间人就头重脚轻地栽倒在地,口角溢出白沫。
堂内登时大乱,苗真冲上前去,与齐小甲一道将人扶起,瞧见公孙明脸色,立时叫道:“似是中毒,快叫郎中来看看!”
哪怕再坚强的人,看到自己的孩子倒在自己面前,也难免手足无措。
雷夫人惊怒之下封锁别院大门,又命家中弟子把手各处,誓要揪出在公孙世家下此毒手之人。
那边儿赵二堡主冷汗涔涔,怒视一眼人群中绷带绑着脑袋、只有一只耳朵的止风堡弟子,却见对方同样脸色惨白表情困惑,心里“咯噔”一声。
镇山剑派茫然不知所措,只孙长老急道:“夫人当派人告知正盟,如此大事,简直是让人骑在头上拉屎,得叫段盟主带盟内精通毒理之人一道过来!”
他一贯温吞有礼,这话自口中蹦出,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此言却正中雷夫人下怀,当即应允,命家中弟子快马赶去捉月城。
城门开后不过一个时辰,公孙明遭人暗算一事便已在城内传开。
各路人马心思浮动,正盟聚贤堂内奔出两匹快马,佟铁银与晋孟君疾驰出捉月城,直奔公孙别院而去。
而道上,章宽也已返回马车内,与池静波低语片刻。
车内传出池静波的哭声与叫嚷:“我说什么来着,就该去公孙别院!去公孙别院!”
她一把拽住章宽的袖子,嘤嘤道:“章伯伯,你要陪我一同去,我与明哥自小一道长大,我,我……”
章宽脸色比方才更灰败一层,这一次却并未推辞,只拍一拍她的手,道:“如今别院封锁,我只怕雷夫人盛怒警惕之下,咱们难以进去。”
“我不怕夫人,她最疼我,”池静波紧紧地拽着他,以袖遮脸,“你不必管,我来叫开别院大门,你只需随我进去,好不好?”
吵嚷之中,马车晃动,疾驰向公孙别院。
沉寂数年的公孙别院早如一潭死水,如今却似沸腾一般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