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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109章

第109章

    在一座山上找一棵树,就如同在大海中找一滴水。

    这都是难如登天的事情。

    但能栽在枫山总坛井边的树却并不多。

    否则洪指头也不会拿一棵树当做标识。

    卫四地说完,面露愧色:“咱们本以为一寸寸地找过来,总能将东西找到,却不想附近人手自昨日晌午便已上山,直至今日晌午,也没找到洪指头口中那生有树的井。”

    秦嵬并不惊讶,只坐下,略微思索。

    倒是两个在寿材铺看守的姑娘小子端着热汤大饼进来,闻言,那小子道:“怎会找不到呢?”

    “能有多难找?”姑娘也叫道。

    卫四地苦笑道:“我也刚到此地,还未来得及上山,不知具体情况,只听山上送下的消息说,上头情况复杂,总坛早已是废墟一片,井倒是不少,可没有一口像样的。”

    “那怎么办?”小子道,“不然把所有井都挖一遍,我就不信,只要那洪指头不是诓人,掘地三尺还挖不出恨罪鞭来?”

    这话卫四地与秦嵬还未回答,那姑娘就撂下大饼,兜头给他后脑一巴掌:“蠢!师父教你这些年,简直不如教小乖乖!全挖一遍,也不知要挖到猴年马月,亏你也说得出口!”

    秦嵬大惊:“师父是谁?”

    卫四地也大惊:“你说的小乖乖,难道是裘家千般园里养的那条狗?”

    “正是千般园那条小乖乖。”那姑娘笑道,“师父自然只有一个,谁教我们习武读书,谁带我们混饭吃,谁就是师父!”

    那小子揉着后脑勺:“只是判姐不叫我们这样喊,说没正经地拜过师,就算不上师父。”

    卫四地与秦嵬都不说话了。

    卫四地不说,是因为想起小乖乖的光辉战绩,听闻翻进千般园的黑/道人士,三个里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屁股,至今都还撅着腚卧床养伤。

    而秦嵬不说话,是因为他没想到江判竟也算是带起徒弟来了。

    他们三个小乞儿,当年在小石城时的艰辛酸苦,只有他们仨与谢翎知道,但现在,竟也都各有各的路了。

    裘得索家大业大,秦嵬江湖扬名,他两个以往总担忧江判压着一身本事混在暗处,替她着急,怕她这身本事无人知晓,光彩无人得见。

    如今看来,纯属杞人忧天!

    犟磨盘竟都被人真心地喊一声“师父”了!

    秦嵬不由笑起来,决心将这事写封信,要百灵鸟传给沈云屏听。

    卫四地与这对儿姑娘小子还在为井与树发愁,却见秦嵬竟拿起大饼,兴高采烈地吃起来。

    不过眨眼功夫,两张大饼就已下肚。

    “秦大侠真是好胃口,”卫四地感叹道,“难道您那个‘秘籍’竟是真的?”

    想起自己那坑人的“秘籍”,秦嵬不由笑道:“一个人若有发愁时仍能吃得下东西的能耐,那天大的麻烦就都能解决,何况只是找不到一口井、一棵树?”

    卫四地叹一口气。

    秦嵬已拿起第三张大饼,卷着酱肉,边吃边解开腰间酒囊,递给一旁的小子:“将我这酒囊灌满,再将剩下的饼和肉用油纸包了,我一并带走。”

    他连吃带拿,好似全不发愁,卫四地颇为惊讶。

    却听秦嵬慢悠悠道:“卫小统领,我劝你趁现在也多吃一些,以免等想吃的时候就没时间吃了。”

    卫四地不明所以。

    他奔波一路,累得已没了胃口,但见秦嵬边吃边喝,一副自在模样,竟与沈云屏在大麻烦前仍泰然自若的从容颇有些相似。

    这世上总有一类人,好像塌天大祸压下来,都仍有心情先喝口酒。

    卫四地原本七上八下的心不知为何安稳不少,这才觉得饥肠辘辘,不再多问,只跟着秦嵬一道埋头苦吃起来。

    二人填饱肚子,天色尚早。

    但考虑到山路难行,到了夜里更是麻烦,二人不敢耽搁,预备启程上山。

    寿材铺蹲守的姑娘小子已将马喂饱,又将肉和大饼塞了满满当当一包袱,连着酒囊一道递给秦嵬。

    秦嵬翻身上马,转头再看一眼寿材铺的大门,不由笑道:“你们在此地赚钱倒是无所谓,只是哪里找的门脸,瞧着颇有年月,像本地住户开的一般?”

    “因为这本就是一家寿材铺,只是老板暂时换了人。”姑娘笑嘻嘻道。

    秦嵬问:“那先前的老板呢?”

    小子笑道:“先前的老板,忽然得了一笔钱,正带着夫人与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悄悄地前往觐州老家祭祖坟,来去一趟也得一月有余。”

    “那位老板得了多少钱财?”

    “不多不少,”姑娘道,“一商人路过,买下他铺内一据说有些法力的辟邪木摆件,花了一百两。”

    “不知你店内的辟邪木摆件要卖多少钱?”

    两人异口同声道:“穿破烂布鞋的,卖二十两,穿快靴的,卖五十两,腰间佩刀剑的,卖一百两,刀剑上镶金嵌银的,卖五百两!”

    秦嵬哈哈大笑,与卫四地一道一夹马腹,奔向枫山。

    那扮作商人的裘家仆从,大张旗鼓地花一百两买下个辟邪物件,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想必马上就要传开。

    届时来往的江湖人士稍一打听,就知晓这消息。

    商人与迷信常捆在一起,连迷信的商人也会买的东西,必定有些说法。想上枫山那样冤魂厉鬼遍布的地方,买一个岂不正合适?

    也不知饭桶与磨盘,这一遭又要赚多少银子!

    而卫四地却没有秦嵬这大笑的心情。

    不仅因为尚未找到洪指头所说的那东西,还因为他很快就意识到,秦嵬为什么会劝他多吃几口。

    枫山这一派早就被灭,总坛被破当日,就已被毁得七七八八。

    如今前去枫山总坛的路都在这十几年里被杂草落石掩盖,几乎分辨不出,二人几次走岔,都走上猎户或砍柴采药的人走出的小路上。

    多亏早先探路的百灵鸟们留下些许记号,才能令二人一路追踪。

    而山路也远比卫四地想象的难走,枫山因当年一派被灭之事血染山头,十几年间常有闹鬼传闻,周遭村民都觉得晦气,因此平日也少上这附近转悠。

    更别说江湖武林,对枫山的态度更是微妙,这地方竟好似被大部分人遗忘一般,山路荒废,于是更加难走。

    先前才吃饱的肚子,爬不多时就消化得差不多了。

    倒是秦嵬,仍是如履平地,山路与山下似乎并无多大区别。

    卫四地不由道:“听闻当年秦大侠在恶风山时,也曾在山中埋伏数日,难道是受过忍饥挨饿的苦,才特地嘱咐我多吃几口?”

    “我即便没去过恶风山,也会嘱咐你多吃几口。”秦嵬笑道,“我曾在山中生活数年,早知山里是什么样子。饿着肚子在山里走路,简直比死还难受。”

    卫四地道:“你去山里做什么?”

    秦嵬道:“学刀,练刀。”

    虽只有四字,其中肃杀之意却已四溢。

    山林中练出的刀,岂不是正与他野性无常的脾气相符?

    卫四地苦笑道:“实在佩服,若换做是我,进山的第一件事,或许要先学怎么吃饱饭。”

    “这一点我们不必学,”秦嵬淡淡道,“我们自小就整日在为吃饱饭而活着。”

    卫四地一顿。

    尚未说话,却见走在前头的秦嵬弯下身,自草丛间捡起一块生有苔藓的青砖,在手中掂了掂,道:“再走不久,应当就要到了。”

    “不错,”卫四地瞧见那砖,“这人工打磨的东西,已有了年头,应当是当年枫山所留。”

    二人脚下不由加紧。

    卫四地道:“公孙少家主等人应当也快到了,不知是否需要指引他们上来总坛?这地儿实在难走。”

    “你难道忘了?”秦嵬笑道,“他们或许比咱们要好找路得多。”

    卫四地这才想起老铁匠。

    此人虽已十几年未回枫山,但记忆却应当仍很深刻。

    “倒也是,”卫四地苦笑道,“我总算知道,山上弟兄递来消息时,为何说我一来便知为何不好找了。”

    枫山总坛荒废十数年,风吹雨打野兽乱刨的,也不知会是个什么样子。

    “这破地方早已荒废得一派鬼相,若是不说,谁又想到是当年枫山总坛?”

    一留着胡子的百灵鸟擦着满头大汗,叹着气。

    秦嵬面前,是一大片断壁残垣。

    除了几处主楼大屋还看得出原本轮廓外,其他地方简直与废墟别无两样,藤蔓荒草遍布砖缝石墙,原本的青石地面已碎裂得不像样。

    四处可见野兽活动留下的痕迹,唯独不见原本应有的人气儿。

    夕阳西下,山林中听得阵阵凄凉风声,枫山一派的遗骸静卧此地。

    十数年光阴,竟足以令辉煌垮塌至此。

    秦嵬心中滋味难辨,只问道:“这期间并无外人来过?”

    “绝没有,”胡子鸟知道他身份,说话全无隐瞒,“咱们是离得最近的一批,一接到调令立即扑来,之后再未下山,一直都在附近搜索,若有旁人,绝瞒不过我等眼睛耳朵。”

    “方才上来的路上,我还曾见另一处废墟。”卫四地喘了口气儿,到底是习武之人,虽累得够呛,但恢复还算快。

    胡子鸟吹了个口哨,另有百灵鸟递来一张纸。

    他摊开来,竟是一份简单的图纸,只有个大致方位,有的地方甚至只画了个圈,就算告知这是片旧址。

    “竟还有地图?”卫四地颇为惊讶。

    胡子鸟道:“哪有什么地图,这破地儿,被灭的时候几乎算是赶尽杀绝,知道总坛原貌的人没几个活着的,且原本就神秘,遮遮掩掩,外人都不清楚总坛具体多大,又是什么模样。”

    “不错,”秦嵬叹一声,“哪怕是当年雷夫人等人拜访此地,应当也只在正堂附近转过。”

    胡子鸟苦笑道:“可不是?连楼里都没多少记载,俺们几个根据仅有的记录拼凑,结合搜索时的大致位置,画了这么张图。”

    又道:“你们方才过来时那片废墟,应当就是一处前哨,围着总坛四周各布有暗哨,地方大些的还能看出模样,有的直接就被草埋了,找起来很费劲。”

    秦嵬将那地图拿起,借着落日余晖,眯起眼辨认。

    虽有些模糊,但仍能瞧见上头圈出七八个圈,分散在各处。

    “这都是能找到的井,”胡子鸟道,“就这也不知道找齐全没有。”

    卫四地急问:“一棵树也没有?”

    胡子鸟道:“倒是有,但还没我小臂粗,房顶的高度都不到,显然是近些年才长出的,洪指头再是头不做人事的蠢驴,也不至于将东西藏在这树苗下头吧?变数多大,回头再长长给顶出来咋整?”

    秦嵬忍俊不禁。

    见他还能有心情笑,胡子鸟不由着急:“秦大侠,真不是我说,咱们实在是找不到楼主要的东西,急都急死了。”

    “他要的是什么东西?”秦嵬悠悠道,“我与他这么亲近,怎么不知?”

    卫四地看他一眼,决定当没听见。

    胡子鸟却道:“不是那鞭子和不知狗头嘴脸的玩意儿么?”

    “早知今日,前几年抓也要抓个与枫山有关的人来关着,以便带路。”另一瘦猴似的鸟道,“这批来的十来个人,年纪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当年枫山被灭时,还正吸溜着大鼻涕在街上拿木棍挑狗屎玩呢,哪知道枫山总坛有几口井?”

    秦嵬笑着问道:“图上这些地方,你们可有挖掘?”

    “没有。光是找到总坛,又寻到井口就已花费不少时间,没见到与洪指头所说特别相似的地方,自然不敢随意挖掘。”胡子鸟解释,“是不是应当一寸寸地挖开?”

    岂料秦嵬道:“那这就已是你家楼主想要的了。”

    众鸟一愣。

    “我问你们,八方楼在江湖上口碑如何?”秦嵬拿着这地图,眯起眼来,边看边慢慢踱步。

    卫四地苦笑道:“很不如何。”

    秦嵬问道:“那经过八方楼的手倒腾过的东西,又会如何?”

    胡子鸟不假思索道:“那在别人看来,自然是香的变成臭的,甜的变成苦的,好的变成坏的,坏的就要变成五毒俱全的了!”

    他这话说完,众鸟当即咂摸过味儿来。

    “若今日咱们将那东西找到,岂不是才完蛋了?”胡子鸟叫道。

    卫四地道:“与恨罪鞭一道埋下的东西,多半与洪指头同伙身份挂钩,届时自咱们手里倒腾一圈儿,可不就落人口实?到时那人怪到八方楼头上,说是咱们为谋私利栽赃,那才是有口难辩!”

    秦嵬笑道:“所以沈少爷下的令,并没有‘将东西带回’这一条,是不是?”

    “不错!”

    秦嵬道:“因为他本就不指望能真的找到,因为他知道,现在还活着的人里,最了解枫山的,一定不会被你我带出。”

    老铁匠!

    此人与公孙明同行,又有齐小甲跟随,应当不会出差错。

    “那你我来此又为什么?”胡子鸟问道。

    秦嵬将塞着大饼酱肉的包袱取下,甩给胡子鸟,道:“你们提前来此,若能找到,自然是好,届时只需引着公孙明去挖,省时省力,若是找不到,那——”

    “那就要保证,这东西至少不会落在除了公孙少家主这类人之外的人的手里!”卫四地两手一拍,叫道。

    秦嵬叹了口气。

    “难道不是?”卫四地急忙问道。

    “是,”秦嵬道,“但你我要做的,或许还要更多一些,也更麻烦一些,还要更谨慎一些。”

    胡子鸟原本揭开包袱,见到酱肉,两眼都已发直。

    却听秦嵬此刻“一些一些”地故弄玄虚,不由奇怪,将包袱向身后一抛。

    就见原本空荡的身后,忽然窜出数道人影,像群鸟捕食一般将大饼酱肉瓜分。

    胡子鸟道:“秦大侠何不多说一些?”

    秦嵬两臂伸开,一左一右地揽住两个百灵鸟,在二人耳边低语几句。

    话还没说完,二鸟就弹跳起来,险些将他一道带着掀翻。

    “就是这种‘一些’?”胡子鸟大叫,“这简直就是让脑袋在脖子上再晃荡一些!”

    卫四地却另有说法:“你这‘一些’,楼主知不知道?”

    “你若不说,他就不会知道。”秦嵬笑道。

    卫四地当即掏出纸笔,要写信。

    却被秦嵬一把按住:“我临走前说过几句,他心里有数。”

    卫四地狐疑地看着他。

    秦嵬不笑了。

    那散漫的笑容自脸上褪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人压得喘不上气儿的冷厉。

    “何必多事?”秦嵬冷冷道,“能让我的脑袋轻易掉下来的人,应当还在娘胎里没生出来呢。”

    他一贯散漫多笑,豪放不羁,即便说话常有些粗俗,却从未有过如此刺骨的冷意与杀意。

    山中寒风吹过,百灵鸟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位,本是地狱里爬出来带刀的恶鬼投胎,那变换无常的刀法,源自于此人本就难以揣度的脾气。

    秦嵬又露出一个笑脸:“诸位按计划行事,天塌下来,还有我的刀顶着。而有我的刀,天只要落下,就必定能被我捅出个窟窿!”

    百灵鸟们看着他,忽然都不再说话。

    当一个人说出最冰冷的实话的时候,别的话语,就都显得多余。

    “你们楼主难道没有说过,要配合我来?”秦嵬又道。

    众位百灵鸟对视一眼,均抱拳道:“是。”

    暮色只剩最后一缕。

    枫山废墟重新归于平静,不见其余百灵鸟的影子,只有树林间黑影晃动,好似真有孤魂野鬼盘踞其中。

    秦嵬借着暮色,擦完了刀。

    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

    找到这块石头,花了他不少的时间。

    但他却一定要来。

    因为这石头所在的位置并不一般。

    卫四地安排完一切,这才拿着火把返回,见秦嵬在擦刀,也不打搅,环顾四周后,才道:“我早听说,枫山曾有专门的弟子学堂,他们在此搜出几本破书和砚台,想必这里就是弟子学堂了。”

    当年或许有朗朗读书声的地方,此刻竟只剩下草木石墙。

    秦嵬收刀入鞘,站起身来。

    他已看不清太多东西,但仍一寸寸地看过去。

    卫四地问道:“这里有何不妥?”

    “没有。”秦嵬闭上眼,微笑道,“我只是在想,如果自己和几个朋友在这里读书写字,会是什么模样。”

    卫四地没听明白。

    但秦嵬也不再解释。

    他睁开眼时,漆黑的眼中已只剩如野兽一般的亢奋与杀意。

    冷月,黑夜!

    因是黑夜,所以冷月之光才更加皎洁。

    月光自疏密树影间落下,如霜如雪。

    几个火把沿山路而上,快且平稳。

    “这地方真是难走,”苗真举着火把道,“若非老铁匠还记得路,咱们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摸到总坛,更别说在夜里行进。”

    走在前头的公孙明道:“原本太阳未完全落山时就能上来,谁叫他们非要买什么辟邪木,耽误如此长时间!”

    无影派掌门小声道:“要买的,少家主,你年轻,火力旺,邪祟不敢近身,我年纪大了……我跟你说,人身上有三盏灯三把火,年纪越大越弱……”

    眼见他又絮叨起来,公孙明颇为不耐烦地扭头问道:“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

    紧跟在他身后的老头身形略有些佝偻,不是枫山的老铁匠又是谁?

    老铁匠自上枫山,就愈发沉默,两眼盯着山道脚下,神情恍惚。

    一旁的齐小甲始终留意他的举动,见老铁匠没反应,便拍一拍他的肩膀。

    老铁匠一哆嗦,回过神:“方才已路过了一哨口,再走不过两炷香,必定就到总坛。”

    “那废墟竟是哨口?”苗真道,“来之前我曾听雷夫人讲起,枫山的哨口修得颇为讲究,能守能攻,不想如今竟已化作尘土烂泥了。”

    老铁匠眼中闪过些许黯然。

    无影派掌门道:“少家主,咱们何不在那哨口等等后头的人?”

    “后头的多半乘马车而来,也不知要等多久,”公孙明道,“左右已留下标记,他们赶到后,自然会跟上,拖得越久越是夜长梦多,不如早些找到,也好让人安心。”

    其余人大半赞成,不再多言,只匆匆赶路。

    这一行人不过十几个,多半是公孙世家弟子,行动起来不拖泥带水,虽是夜路,却也在老铁匠带领下走得不慢。

    果然不到两炷香时间,一行人就已爬上几层已破败不堪的石阶,再抬头时,只见台阶上,两个石柱在夜色中伫立,均有不同程度损坏。

    众人举起火把,火光与月色一道映照,才看得出这两个柱子原本应是一座高达三丈有余的石门阙,可见当年枫山气派。

    而如今,石枋上的牌匾都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两个斑驳的门柱。

    老铁匠忽然站立不稳,险些栽倒在地。

    齐小甲眼疾手快,将他拉起。

    却见老头脸上流下两道清泪,喃喃道:“我回来了,我真回来了,十几年,枫山……”

    即便此人并非同道,即便这一行人中,大半都与枫山毫无瓜葛,心中并无多少感叹,但人的感情总是相似的。

    老铁匠沙哑的哭声,令在场之人均有动容。

    同时,一行人也松了口气儿。

    这里便是枫山总坛无疑!

    “听闻总坛颇大,不知要有多少口井?”苗真轻声问道。

    老铁匠胡乱擦了把眼泪:“光是总坛内,便有十口。我虽记忆有些模糊,如今这地方破败至此,也难辨方向,但仍记得山主所住的院落中有一口,弟子院内有一口,后厨、铸造室、牲畜棚各有一口,还有……”

    他说得很慢,但众人脚步却不停。

    借着火光月色,先是在总坛主楼外点起火堆,作为标志,又将十几人分作几队,分别寻找。

    公孙明心中焦急,却不得不压着,将古井挨个儿看过来,发现四周并无翻动痕迹,不由对齐小甲低声道:“看来咱们应当是第一批到的,我倒是放心了。”

    齐小甲正要说话,公孙明脸色一变,又道:“但怎么只见井,不见树?我真放不了心!”

    齐小甲苦笑道:“少家主的心,何时靠谱过?”

    “你不知道,”公孙明皱起眉,“我这一路,总觉得心神不宁,若非你跟着,我这会儿指定六神无主。”

    齐小甲道:“少家主,我只是护卫,不是定心丸。”

    “但只有你跟着,我才能放心将老铁匠交由你看管,”公孙明笑道,“临走前,阿娘曾说要将你留在别院,继续看管洪指头,我不答应,硬把你从阿娘手里薅走的!”

    这茬齐小甲并不知情,他常年跟着公孙明,雷夫人也从不管,没想到这母子二人竟还有这样一场官司。

    公孙明扶着井口站起身,拍了一把齐小甲的肩膀:“我跟阿娘说,自小你就是我护卫,自然是要跟着我走的,是不是?”

    齐小甲握着剑的手猛然攥紧,半晌,才微笑道:“自然是的。”

    公孙明正要说话,见苗真等人回来,那老铁匠也从旁边站起身。

    “如何?”

    其余几队也已回来,均摇头道:“没见什么井边粗树,倒是有细矮的树,看样子是近几年才长出,虽不像藏东西的地方,但也已命人留下挖个试试。”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井了?”无影派掌门道,“还是洪指头真在耍人?”

    众人看向老铁匠。

    老头在寒风中缩着肩膀思索片刻,低声道:“倒是还有几口,但散落在总坛外的各个哨口,我也不记得有没有什么树。此刻若是一个个找过去,天亮了也未必能转过来。”

    苗真道:“你将方向指出,实在不行,再分作几队先去看看情况如何?”

    公孙明如今已有许多沉稳,与众人略一商量,觉得可行。

    老铁匠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出大致方位,苗真与无影派掌门以及其他几位大弟子分散开来,直奔西边哨口。

    “看到疑似的地方,便派人回来传话,若是没有,也回到此地汇合。”苗真不大放心,她敬重雷夫人颇多,自然为雷夫人的儿子公孙明多操些心,“山中路难行,也不知有无猛兽,少家主务必当心。”

    公孙明道:“诸位也要小心。”

    众人再不多言,只不敢耽误时间,急急而去。

    公孙明仍将老铁匠带在身旁,与自己一道前去东边的哨口查看。

    他现在已学会了一件事情——将重要的人都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无论这个重要的人是敌人还是朋友。

    放在身边,他就安心。

    齐小甲与另一弟子一左一右夹着老铁匠,四人正用火把照着地面,匆匆寻路时,那老铁匠却忽然直起身,叫了一声。

    在这二半夜死过不少人的山上行走,他这一声险些将公孙明吓得蹦起来,登时窜到齐小甲身后。

    “作什么妖?”齐小甲见这少爷虽已脱胎换骨一般成长,但这模样与以前别无二致,强忍着笑,质问那老铁匠。

    老铁匠道:“我只是忽然想起,这山上还有口古井,那井我记得很清楚,旁边应当有树。”

    “你怎不早说?”公孙明一把扯住他,“井在何处?”

    老铁匠吐出一句话来。

    这话说完,连齐小甲也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老铁匠道:“在坟的旁边。”

    黑夜之中,一双双眼睛正隐藏在暗处,盯着举着火把的几人。

    一双耳朵,正将每一句话、每一声走路的动静听得清楚。

    刀已出鞘。

    因为已到了用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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