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捉月城之所以热闹繁华,不仅是因为这里有最好的酒楼和最大的比武擂台。
还因为这里总能看到江湖上最意气风发的侠客!
而江湖又总是千变万化,侠客又岂能一成不变?
明剑门第一批奔出捉月城,与往日不同,并未有华贵拖沓的马车小轿,也不见那富态相貌的管事。
只有快马和劲装提剑的人!
往日极少露面的池少家主一马当先,不等人看清相貌,就已带人出了城。
一炷香的时间后,第二批快马也疾驰而来。
只是这一次,马背上坐着的男女均是公孙世家与聚云山庄服饰。
公孙明与段若锋神色凝重,策马疾驰,公孙明腰间一暗红色锦囊随颠簸晃动。
齐小甲紧随公孙明而行,身后公孙世家众人眉宇间皆有与平日里不同的沉闷和悲痛。
因为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野猪林。
那里虽不是公孙裕最终咽气的地方,却是他倒下的地方。
是他流过眼泪的地方。
这岂不是比死去的地方更沉重,更难以释怀?
明剑门、公孙世家和聚云山庄同时如此行事,捉月城各路人马颇觉奇特。
但不等各方议论,更令人惊讶的事情便已又随着第三批快马而来。
第三批人马声势不小,正盟内颇有名望的门派均在其中。
再见领头之人虽鬓边花白,却仍目光炯炯,不是段贺年又是谁?
段盟主亲率这一队人马,速度虽没有前两队快,但却有十足气势。
这本是最规整方正的一行人,却不想其中还混着个烂醉如泥的老头。
老头看起来已老得不成样子,已醉得趴在马上,却还伸长嘴去喝酒葫芦里的酒。
他胯下那匹好马看起来都被他身上的酒气熏得头晕,奔跑时动作显得不那么自如。
但无论这马如何颠簸,无论喝了多少酒,老头都稳稳地坐在马上,绝不会掉下去。
城门内外不少人都瞧见这老头,不由议论纷纷。
段贺年回头一看,见老头这模样,也只皱起眉来无奈地叹口气。
第三批快马出捉月城,正西而去。
出城门时,天色已亮,却乌云聚集,不见太阳。
马蹄在灰色的天地间留下阵阵烟尘,惹得来往之人喷嚏不断。
烟尘粉末荡开来,被一只手遮挡,没能落在刚出炉的包子上。
包子在冬天的清晨冒着热气儿,散发着一种只有活人才能感受到的香味。
吃包子的自然是活人,两个活人。
两个活人坐在人来人往的包子摊旁,伸手挡住灰尘的那个头戴斗笠,已捏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另一个锦袍少爷却一动不动,两手拢在袖子里,强忍着不满道:“咱们为何不选一个馆子坐下吃?”
“因为我在这里,实在算是半个名人。”吃包子的那个叹道,“这附近便宜的馆子的老板伙计,难免会有认出我的可能。而我现在毕竟还是个‘死人’。”
沈云屏冷冷道:“可我却不会跟一个死人坐在一起吃饭。”
听出这话中的不满,秦嵬忍不住笑道:“少爷说得对,我应当算是个还不能‘活过来’的人,行不行?”
沈云屏脸色稍缓,又道:“我现在宁可在渡风城的破馆子里吃没滋没味的油饼,也不想坐在路边吃这沾着别人马蹄下带起的灰尘的包子。”
“这世上的东西都是一样,即便是一碗稀粥卖你三两银子的店,未必就比这带灰尘的包子要好。谁知道后厨有没有灰尘?堆粮的地方闹不闹耗子?做饭的有没有擤了鼻涕就去摸……”秦嵬看见沈云屏的脸逐渐黑如锅底,看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他剁碎了去煮粥,这才赶紧用包子塞住嘴巴。
他囫囵个儿地吃下一个包子,手去拿另一个,嘴还不消停:“少爷怎么不说,那就找个富贵的馆子?”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因为这附近就没有我看得上的馆子。”
秦嵬用包子挡住自己上翘的嘴角。
沈云屏并不喝粥与吃包子,只将带着杯盖的茶杯拿起,喝了一口:“还因为,若是坐在富贵之地,就见不到这热闹的场面,自然也听不到这热闹的声音。”
流言蜚语、江湖传闻的发源地永远不会是富贵之地,而是尘土飞烟的人群里!
说话间,便听不远处牵马来买吃食的两江湖人呸了两声,将口中尘土呸掉。
其中一人道:“来时瞧见没有?明剑门如今真是少门主说的算了,那章执事……”
“嘘嘘,”另一牵马的人急忙道,“说这事做什么,不还没个准话么?”
那人道:“还要什么准话,如今谁不晓得,章执事出身善堂,潜在正盟十几年呀,说出去谁信?哎,依我看,正盟如今当要整顿一番,竟令黑/道恶徒混杂其间,实在可恶。”
另一人还未说话,便听旁边身着某派衣袍的人凑过来道:“可不是?”瞧见方才队里那醉酒的老头没有?若我猜的不错,必是刀怪无疑!”
其余二人惊道:“真的?”
来人点头,叹道:“往日正盟,何曾与这般黑/道恶徒同走一路的时候?实在堕落!”
“倒也不能这么说,”牵马那人低声道,“当年池盟主与枫山……既是心中胸怀道义,便自有正气,令走了歪道的正过来才是对的,怎能说是同路就算堕落?”
他的同伴却并不听后半截,只道:“听闻当年旧案也有古怪,枫山与谢家三口,如今倒算是翻案了?”
穿着小派衣袍的人道:“二位近日才来捉月城吧?”
“正是。”
“难怪,此事城内江湖人早已无人不晓,”来人道,“当年是善堂从中作梗,挑拨得枫山与正盟厮杀,五大派皆被欺骗,那谢家三口更是倒霉,只因谢堑路过,方锦出身枫山,便被扣了一口大锅。”
牵马那人忧愁道:“难怪一路走来,都听其他门派的弟子说,正盟如今名声岌岌可危。”
“可不是?各地黑/道又冒了头,连觐州都有那帮贼人踪迹。”
最开始说话那人道:“这也不能全怪当年五大派。我曾听说,谢堑当年求娶方锦时,便有人说他是为邪道妖女蛊惑,又有说他心向黑/道,谢家败落云云,名声早就败了,若非如此,何至于当年无人信这三口?枫山更是别提,谁知当年究竟有没有做过亏心事?人在世上,名声便是最要紧的,有时比命都要紧!”
这话连后来的那位也不敢接。
秦嵬与沈云屏坐在小摊上,脸上神色平静,只是眼底闪烁着冷光。
他们本就不是为这些话而生气的人。
否则这十几年里,早已气得死去活来。
而名声,这本就是被旁人叫起来,又会被旁人轻易毁去的东西。
反倒是那牵马的冷冷道:“若要以这种所谓的名声来定人好坏,才是世道败坏了。我劝你少说这类闲话,莫忘了,若小刀鬼真是姓谢的,他的刀可比你的舌头要硬得多!”
他说话声里带着几分不屑。
因为这世上,总有不在意名声,只看事实的人。
可偏偏有时候,名声却又很管用。
尤其是杀人的名声!
或许是想起秦嵬杀神一般的名号,那同伴哆嗦一下,却还嘴硬:“他那般报复段家,杀人儿子,也不算好汉……”
话还没说完,就听另外有人议论着走过。
言辞间提起:“听说灵虎镇一事已澄清,是真是假?”
“这倒是可以打包票的真,我一亲戚在无影派,前些日子自公孙别院回来,面色羞愧,支支吾吾,问了半天,才说段二实在死的好,小刀鬼无论杀没杀,总算也是惩奸除恶了。”
这边三人面面相觑。
最开始说话那人登时将所有的话咽回肚里,改口道:“我早觉得段二为人不行,当年撒酒疯在人店里打砸时,我就说他不堪大用,至于小刀鬼,我早知道他虽霸道,但人却不错,嗯,不错。”
牵马那位的眼里已不是不屑,而是鄙夷了。
他冷哼一声,接过用油纸包好的包子,兀自牵马离开,再不搭理同行之人。
却听远远又飘来议论:“听说秦嵬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我也听闻,而且他与八方楼主同穿一条裤子,也不知如何勾搭上的,将那楼主迷得五迷三道,如今楼主肝肠寸断,无暇管事,人似乎已到了铜雀城,还说要去做什么法事!”
“什么?你自哪里听说?我还只听到二人万枫庄园携手殉情!”
“斜过道那个茶铺每天都有说书的,我昨天听的……”
有两个屁股在这段话里开始变得如坐针毡。
只等说话的几人离开,这两个屁股的主人才算是得到了些许缓解。
秦嵬喃喃道:“到底是为什么,分明是你我一起鬼混,怎么唯独将我说得像是海连潮那个心肝儿?”
“或许是因为,”沈云屏微笑道,“海连潮本就是我,而心肝儿也本就是你。”
秦嵬放下了包子。
“怎么不吃了?”沈云屏问道。
秦嵬苦笑:“因为你说的话,好似是不打算让我吃下去了。”
沈云屏忍着笑:“或许还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你没有钱,而我很有钱。”
“哦?”
沈云屏道:“人总会觉得有钱的看上没钱的,要么是因为没钱的太有魅力,要么是因为没钱的太会蛊惑人心。”
秦嵬严肃道:“难道我没有魅力?”
“错了,”沈云屏叹道,“你分明是两项都有!”
秦嵬又拿起了包子。
“你不是不吃了?”沈云屏问道。
秦嵬高兴地吃着:“我忽然发现,少爷说话也是挺让人有胃口的。”
沈云屏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
秦嵬问道:“你何时去了铜雀城,我怎么不知道?”
沈云屏淡淡道:“我若不在铜雀城,人手又怎么会往铜雀城倾斜?人手若没撤离的风声和踪迹,有些人又怎会放心行动?”
说罢,也问道:“刀怪怎么也跟在了段盟主那一路人马里?”
秦嵬端起粥,边喝边道:“因为他要顺道回大新洞,而那里这几日正有黑/道几派出没,其中正有他相熟之人,他出面,或许能令其安分,免得正盟在此关头还要分神处理。”
沈云屏看着他:“仅此而已?”
秦嵬咽下粥:“也因为他喝了太多酒。一个人如果喝酒喝得太多,就总会令旁人看不起,又会放松警惕。”
沈云屏叹道:“这好像也不是全部的理由。”
秦嵬苦笑道:“还因为他已无法拿稳刀了。一个拿不稳刀的刀客,不会是任何人的威胁。”
沈云屏没料到是这个回答,愣了愣,低声道:“他真——”
到这里忽然收声,不忍再问下去。
“他的手已经老了,这不能怪他,”秦嵬平淡道,“因为他的心还没有老,所以他的刀还在他的心里。”
沈云屏没有回答。
很多时候,面对这样的事情,人能做出的回答都非常贫瘠。
因为对方其实并不需要任何回答。
因为在对方心里,刀仍在自己手中。
所以沈云屏只点了点头,另说道:“倒是真让饭桶说中,雷夫人竟放心让公孙明自己带人前往野猪林。”
秦嵬道:“雷夫人不可能保他一辈子,况且,他已算幸运。”
眼前还有一个爹娘都不能保的人,正坐在这里。
顿了顿,秦嵬又道:“雷夫人不已叫齐小甲跟着了么?”
“你觉得,”沈云屏难得露出些许迟疑,“她究竟知不知道齐小甲的身份?”
他本是个对揣度人心十分自信的人,但却难免在雷夫人面前吃不准。
秦嵬笑起来。
沈云屏诧异:“你笑什么?”
秦嵬道:“我只是忽然发现,你难得瞻前顾后的时候,就会显得很可爱。”
沈云屏看着他。
好像在看一个在别人为难时幸灾乐祸的王八蛋。
秦嵬叹道:“我不知道雷夫人是否猜到齐小甲身份,我只是感觉她或许已有些想法。你也有同样的感觉,至少自你收下方姨的棋具时,你就有这种感觉了,只是不想多想。”
沈云屏用帕子擦着手,没有说话。
秦嵬道:“但无论她如何想,她现在都是在赌。”
“哦?”
“赌人心,”秦嵬轻叹,“赌良心。”
赌谁的人心,谁的良心?
沈云屏没有问,因为他心中一清二楚。
他只道:“如果失败了呢?”
秦嵬看着他:“那也有咱们兜底,是不是?”
二人相视而笑。
笑完,就看到秦嵬不知道自哪里掏出一个纸团。
纸团里裹着一块石子。
沈云屏自己是用暗器的好手,一眼就知道这石子是为了丢出的时候更便利,不由惊讶道:“何时砸来的?”
秦嵬将石子丢开:“方才你低头用筷子没兴趣地搅粥的时候,砸在我脑袋上的,我的脑袋到现在还疼。”
听到后半句,沈云屏忍俊不禁:“那你为什么不躲开?”
秦嵬苦笑道:“谢叔往日揍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跑?你不跑的原因,就是我不敢跑的理由。”
沈云屏忍了又忍,才没让笑容显得太明显。
却见秦嵬将字条摊开,二人定睛看去。
只见字条上写着歪歪扭扭的“万枫”二字。
“原来真是要去万枫庄园。”沈云屏淡淡道,“段盟主亲自前去,想必定不会空手而归。”
秦嵬并不说话,只将字条塞进袖中,仰头喝掉最后一口粥。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看着沈云屏:“我要走了。”
沈云屏并未说话。
他不说话的时候,很有一种压人的气势。
而他的嘴唇微微抿起,又显露出谢翎才有的脾气。
秦嵬心中柔软,嘴却很硬:“你难道不该说点什么?要知道,我从前可是抬脚就走,一向不跟谁嘱咐的。”
沈云屏冷冷道:“一个浪子知道走时说一声,无非因为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他舍不得这个人,”沈云屏道,“同时也知道,这个人也舍不得他。”
秦嵬没有说话。
沈云屏道:“但他还会说出这句话,因为他的心简直比石头还要硬。”
秦嵬苦笑:“何必总是骂我?你分明知道,我非去不可。这不仅是因为当年恩怨,也因为我的刀始终在等一个机会。”
“哦?”
秦嵬道:“一个挑战的机会。不会向上走的刀客,与杀猪匠没有区别。”
他说的很平静。
但这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总会比旁人带起更多的杀意和血性。
沈云屏不再说话,只也站起身。
“你做什么?”秦嵬问道。
“我也要走了。”沈云屏微笑道,“因为我也非去不可。”
说罢,就见范遇尘自拐角处牵着马出来。
沈云屏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老范牵着的不止两匹马,而是三匹。
多出的那匹也是好马,他见过。
因为这本就是他和裘得索亲自挑出来,送给秦嵬骑的马!
沈云屏猛然回身,似笑非笑地瞪着秦嵬。
秦大侠已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惆怅道:“我这个心肠比石头还硬的人,也不知能不能与天底下心肠最软的沈少爷同行?”
听得“心肠最软”四字,沈云屏恨不能打个哆嗦:“你还不如骂我一顿——你早知我要出发?你我昨夜可并未商量!”
“昨夜要忙的事情有许多,哪有空商量这本就理所应当的事情。”秦嵬道。
沈云屏看着他。
秦嵬道:“我知道你非去不可,并非只因为我,更因为天底下没有人能不叫孩子为爹娘报仇。就像你知道我一定也会亲自前去,并非只因为报恩,更因为道义和我不可能停下的刀。”
所以他们并未在昨夜互相阻止。
哪怕天要下雪,哪怕都希望彼此在温暖的地方活着而非走上寸步难行的路。
沈云屏轻声道:“因为你我毕竟还是朋友,是兄弟。”
这关系远比爱人更早。
他们是最了解对方的那一个。
所以才必须在雪中同行。
两人不再多言,只同时笑了起来。
唯有范遇尘麻木地问道:“还走不走?沿途人手已安排好,有小卫和裘家主居中调度多方人手,消息必定畅通无阻。”
天色已大亮。
雪将落未落,三匹马载着三个头戴斗笠之人,随着来往商旅一道慢慢出了捉月城门,向西而去。
寒风。
风里已有雪的气味。
即便是寻常人,也闻得出这冷风的不同寻常。
快马疾驰,风也更加刺骨。
好在习武之人,身体总是更结实一些。
为尽快赶到,一行人抄近道狂奔,午饭也只在道旁匆匆塞了几口干粮冷水,便又翻身上马,一刻不停地赶往野猪林。
公孙明的鼻尖已冻得通红,眼睛也被冷风刺得难以睁开。
但他还是努力睁大眼。
因为野猪林已在不远的地方。
“少家主,”齐小甲纵马上前,喊道,“这速度再走不到一个时辰,便到地方了,不如在此地稍作休息整顿,再一鼓作气赶到,也方便有体力搜索。”
本以为公孙明会拒绝,毕竟他已离当年事发之地如此近。
一个年少时失去父亲的人,很难不在接近父亲倒下的地方时被仇恨和愤怒蒙蔽双眼、冲昏头脑。
齐小甲已做好了劝说的准备,毕竟到了野猪林里,还不知会有什么事情。
却不想公孙明竟停了下来,搓搓冻僵的脸,点头道:“也好,先吃些东西再上路。”
齐小甲愣了愣。
“你这是什么表情?”公孙明笑了笑,“难道觉得,我与犟驴一般,一定会不管不顾?”
齐小甲咽下那句“是”,低声道:“我只怕少家主太想过去。”
“我本就很想过去。”公孙明说,“但我又很害怕过去。”
齐小甲没有说话。
公孙明翻身下马,呼出的热气儿化作一团团雾气:“你知不知道,自爹死后,我从未去过野猪林?”
“我知道。”齐小甲低声道,“因为少家主会伤心。”
公孙明道:“错了!”
齐小甲看向他。
公孙明道:“我不去,是因为我不敢去。我不敢去,是因为我是个胆小鬼,我怕看到爹倒下的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怕得很。”
齐小甲没有说话。
公孙明认真道:“因为我还有阿娘,人一生会有两个柱子帮你托着天,一个是爹,一个是娘,爹倒下,我的天塌了一半,却还能依仗娘。但我近日常想,静波和……谢家那孩子,还有你,爹娘都死了,天塌了,会如何呢?”
齐小甲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道:“会带着对爹娘的怀念活下去。”
“对,也不全对。”公孙明道,“你们会自己当柱子,顶天立地活着。”
齐小甲愣了愣。
公孙明平静道:“我也要像那样活着,所以我已不再怕爹倒下的地方了。”
齐小甲隔了好一会儿,才呼出口气:“少家主已长大了。”
“别做这长辈模样,”公孙明给他肩膀一拳,“我本就不小了!”
说话间,段若锋也带着聚云山庄弟子赶上,见公孙明终于停下,这才松一口气:“快喝点东西缓缓,我真怕你跑得发了疯,若有个好歹,我怎么跟雷夫人交代?”
公孙明只笑道:“娘只会骂我没用,何须段大哥交代?”
段若锋并不答话,他的脸色近日总有些发白。
他也翻身下马,见公孙明席地而坐,将腰间那暗红色的锦囊摆正,才肯喝水,不由道:“你何时挂起来这些玩意儿?往日不是嫌累赘,过节时都不肯戴香囊么?”
“因为这并非寻常锦囊,”公孙明将那锦囊摸了摸,不好意思道,“是我阿娘临出门前交给我的,说是塞了辟邪的符纸香灰什么的,要我好好佩戴。”
段若锋也难免笑了:“雷夫人向来不信这些,如今也为你信起来了,可见平日虽又打又骂,心里却还是疼你。”
公孙明喝着水道:“我自然知道阿娘心里疼我,天底下的爹娘,难道不都如此?”
段若锋脸上的笑淡了三分。
半晌,才怅然道:“或许吧。”
休息了两炷香,公孙明等人再次上马,沿途再不停顿,直奔野猪林而去,总算在天黑前赶到。
野猪林里并没有野猪,或许曾经有过,就像是这里曾经有过尸体、鲜血和眼泪一样。
公孙明在踏入林子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就好像凝固起来。
他冷得厉害,身体僵硬,但却还能行走。
野猪林很大,但当年发生争斗的地方却很好找。
因为那里立着一块石头。
一块由正盟立下,至今没有人挪动过的半人高的石头。
那上面没有一个字和符号,但所有正盟的人,都知道这石头是为何而立。
公孙明立在那石头前,喘着粗气儿,没有说话。
身后公孙世家弟子眼底带着不可抹去的哀愁,无一开口。
段若锋也在看着那石头。
因为那块石头,是段贺年亲手立起。
十几年前,他父亲在此地立下这石头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他在想什么?
会不会想起池劲晟,想起这位死在此地的他最好的朋友?
公孙明的手按在了那石头顶端。
他绝不会知道,还有四个孩子的手也曾按在这地方。
一个爹娘都已离开的少年数次来到这野猪林里搜寻,一寸寸地查找。
三个乞儿的手按在这里,发誓必有一日,为恩人查明真相。
公孙明深吸口气,低声道:“以此地为中心,扩散开去找,一棵树也不要放过,一块碎石都要掀开看看!”
公孙世家弟子当即应是,或用剑鞘或用木棍,四散开来翻找。
“我已将你送到,现在还得赶去万枫庄园。”段若锋拍了拍公孙明的肩膀,他一只手原本也想放在石头上,中途却又停下,垂回身侧,“你不必太哀伤,公孙老家主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悲痛。”
公孙明抬起头来,脸上却不见半点儿泪水:“我并不哀伤,那是留给查明真相后的我的东西,段大哥,我现在只有愤怒!”
段若锋一愣。
公孙明直起身:“段大哥放心,我自会在此查探,入夜路便难走,就不耽搁你时间了。”
段若锋叹一口气,不再多言,对自己庄中弟子点了点头,又对齐小甲嘱咐一句“多看着点儿你家少家主”,这才翻身上马,带人离开。
齐小甲始终盯着这边儿,见段若锋离开,这才上前几步,对公孙明道:“少家主——”
话音未落,却见公孙明左右看看,自腰间解开那雷夫人临走时给的锦囊。
不等齐小甲反应,他已自锦囊中翻出一张字条来。
齐小甲大惊,实不知雷夫人竟还有这一手,也不知自己该不该看。
公孙明却已道:“嘘,你同我一起看!”
说罢,字条已经展开。
字条上,当头便是一行小字——
“自石碑向东,三百九十八步,是你爹倒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