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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121章

第121章

    三百九十八步。

    这精准到步的计算,却比寻常一寸一厘的距离计算更令人悲伤。

    这意味着雷夫人不仅来过此地不止一次,且亲自用脚丈量出了这段距离。

    第一次来时应当只来得及寻找方位,或许痛哭过一场,但之后的每一次,愤怒都化作了这一步步的脚印,丈量出了这三百九十八步的距离。

    这一次轮到公孙明来走这三百九十八步。

    公孙明分不清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是什么样的感情。

    是愤怒居多,还是悲伤居多?

    他只知道自己的眼眶里并没有泪水,血液却滚烫。

    齐小甲心中既伤感又感叹,四下辨认,低声道:“那边是东。”

    公孙明迈开步子朝东边走。

    走出三四步,又回过头对齐小甲道:“你跟我一起。我记得你从没见过我爹?”

    齐小甲跟上,轻声道:“我进公孙世家时,老家主已离世一段时间了。”

    若非如此,沈云屏也不会借此机会将他插进公孙世家。

    人在最伤心的时候总是容易露出心底的缝隙,而八方楼最擅长的就是见缝插针。

    齐小甲并不后悔,但难免对公孙明有愧疚,找补道:“常听他们说老家主昔年仗义江湖的模样,若当年有幸见到——”

    公孙明道:“若见到,你却未必会喜欢我爹。”

    齐小甲一愣。

    公孙明笑了笑:“他的确是个好人,也是个仗义的男人,但性格倔强,太过方正,所以并非是个讨喜的人。”

    齐小甲心里叹一口气。

    “阿娘常说,希望至少这一点我能别那么像他。”公孙明道,“但我却觉得,只要真的是个好人,相处得久了,你就自然会知道,是不是?”

    齐小甲闷声道:“是。”

    公孙明顿了顿:“可惜爹连给我相处的时间都不够多。”不等齐小甲安慰,又道,“已经一百七十三步了。”

    本就乌云压顶的天空此刻在一步步中更加沉下去。

    冷风将二人口中呼出的热气儿吹散。

    公孙明一开始还能数步子,但他后来发现,其实很少有人能像他娘一样精准地数到最后的。

    因为三百五十多步的时候,他就已经能看到公孙裕曾倒下的那个小土坡下的坑。

    然后剩下的步子就都已数不清了。

    因为走已变成了跑,奔跑的时候,人是很难去数步子的。

    他狂奔着来到那坑前,这坑其实并不大,和想象中能令公孙家家主摔倒的坑相比,它实在不够起眼。

    但也正因这坑不够起眼,又刚好能让公孙裕完整地匍匐在其中,所以才使得他躲过直接死在野猪林的命运。

    公孙明死死地攥着字条,盯着眼前这坑,自土坡上滑下,立在坑前。

    “少家主。”齐小甲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却见公孙明只蹲下身来,半晌,将手在坑底按了按。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利索,只一按便起身,好像这就已足够了。

    “阿娘让我来此,也算叫我亲眼见一见。”公孙明道,“如今我已……嗯?”

    他话说一半,忽然顿住。

    齐小甲看过去,见公孙明又将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字条展开。

    二人这才发现,那字条竟还有一折。

    方才公孙明只瞧见第一句,就已心神大乱,竟没看到下头还折着一条。

    公孙明诧异地将剩下一折小心展开,齐小甲也伸头看去。

    二人借着天色余光,见那一折里是更小的两行字,几乎要眯着眼分辨。

    ——“提防段若锋。”

    ——“不论如何做,公孙世家的剑都并非只在鞘中的废物。”

    公孙明犹如当头一棒,心中多日来若有似无的疑云被第一行字一锤敲散。

    他本就觉得古怪,善堂人手众多不假,但十几年下来,早已不似当年壮大,却为何在袭击公孙别院时还能分作两股?

    更别说在枫山时袭击的人中明显武功路数分作两派。

    将秦嵬坑害的那面具人剑法虽凶悍,却总透着一股不协调,现在想来,难道不是故意掩盖原本惯用的剑法?

    他回想当天段若锋赶到时,对方衣袍略显凌乱,与往日体面穿着不同,上马返程时体态也明显有些不自然……还有在渡风城时,段若锋询问他老铁匠身份时的表情。

    公孙明第一次知道“恶寒”是什么感觉。

    也随即明白了雷夫人这两行字里的深意,当即抬头看向齐小甲:“你——”

    却瞧见了齐小甲脸上一闪而过,没来得及掩饰的表情。

    那是一种不带恐惧的惊愕,还夹杂着些许的若有所思和苦笑。

    公孙明有瞬间的福至心灵,他忽然意识到,这惊愕之所以没有恐惧,是因为齐小甲似乎早知段若锋不对头,他惊愕的是雷夫人也已发现!

    而这也同时说明了一件事。

    齐小甲与雷夫人,或者说与公孙世家的消息来源并不相同。

    公孙明的目光犹如闪电,又似铁钉,令齐小甲心头一沉。

    二人都没有说话。

    三匹好马在小道上奔跑。

    速度不算太快,但也绝不慢。

    头顶沉重的灰云压下,有种窒息般的寒冷和压抑。

    尤其是在没有人说话的时候!

    范遇尘坠在二人身后,终于憋不住:“二位为何如此沉默?”

    秦嵬走在范遇尘前面,范遇尘话音未落,他就叹了口气,就好像这口气憋了很久,就等着范遇尘发作时好叹出来一般。

    秦嵬惆怅道:“我俩不说话,是因为范统领。”

    “关我何事?”范遇尘纳闷。

    秦嵬道:“我怕我俩再多说几句,范统领又要幽怨地问我俩‘还走不走’。”

    范遇尘险些被一口气憋死。

    走在最前头的沈云屏穿着一身厚实氅衣,脸用围脖挡住以免被冷风刺激,闻言转过头来,笑骂道:“你胡诌什么?我不说话,是因为在想事情。”

    秦嵬问道:“什么事情能比被范统领阴阳怪气还值得在意?”

    范遇尘恨不能纵马上前,把秦嵬的马撞翻!

    此人颇为记仇,睚眦必报,实在可恨!

    沈云屏权当没听出秦嵬调侃:“我在想,与第二条恨罪鞭一同埋下的证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范遇尘道:“齐小甲临走前已传话过来,无影派率人将聚贤堂翻了一遍,并未发现其他东西,也不知是真是假。”

    “无影派那位掌门我知道,”秦嵬一手控马,一手拎刀,速度却丝毫不差,悠闲道,“虽然武功不如我,耐心不如我,脾气也差得多,但起码不是个坏人,不会在此事上作假。”

    范遇尘讥讽道:“早知你俩不对付,何必趁机挤兑人家?”

    秦嵬的耳聋来得恰到好处。

    沈云屏却道:“但我想,雷夫人已知道了那证物是什么。”

    范遇尘一愣,却见秦嵬若有所思,不由问:“此言何意?”

    秦嵬道:“我还记得,齐小甲的原话是,‘夫人将匾额后拿出的东西里里外外、一件件全都检查一遍,并未多言’,是不是?”

    “正是啊。”

    秦嵬叹道:“匾额后都有什么东西?你仔细地想想。”

    “自然是恨罪鞭,”范遇尘思索道,“还有些棉花……啊!”

    沈云屏幽幽道:“难道不还有包着这两个东西的锦布么?”

    范遇尘脸色难看。

    秦嵬苦笑道:“洪指头别的不说,心思的确缜密。第一鞭埋在底下,怕被虫蚁啃食,所以用铁匣存放。而第二鞭挂得那么高,不就是为了防止潮气或风吹雨打么?否则那锦布早就朽烂了!”

    “那锦布究竟是什么来头?现在派人去查还来得及么?”范遇尘急声问。

    沈云屏骑马的速度却丝毫不减,平静道:“待咱们查明白,黄花菜都凉了三回,何必如此麻烦?”

    “不错,”秦嵬道,“若我猜得不错,那锦布用料款式,想必并不多稀奇,虽然贵重,却非难得。”

    范遇尘已回过味儿来:“但若结合当年事,却一定不那么寻常。而能将这二者关联起来的,自然是对这两样都很熟悉的人!”

    而秦嵬和沈云屏二人与当年事却都只能算是间接关联,他们当时不过是孩子,除了方锦谢堑,并不多了解当年其他人。

    真正经历过当年种种的老人,如今已寥寥无几。

    范遇尘悚然道:“这么说来,池劲晟已死,当时池静波还年幼,佟金玉更是在当年事后不多久便咽气,死的蹊跷,他那蠢货弟弟又是个废物,而晋三娘也已归于尘土,晋孟君当年因体弱不多出门……”

    还算亲身经历的人中,唯有雷夫人还在!

    “她难道认出了什么?”范遇尘惊道。

    沈云屏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一片慈母心肠,连夜为儿子缝制一锦囊,今晨公孙明离开前,亲手系在了他的腰间。”

    范遇尘也知道这茬,想起那暗红色绣着不怎么漂亮的平安二字的锦囊,不由叫道:“若是如此,她明知危险,却仍让公孙明离开了捉月城!”

    “因为所有人不分散开,藏在深处的那人是绝不会动的。”秦嵬冷冷道,“而洪指头一疯,第二条恨罪鞭一同藏起的东西是什么,就只有雷夫人一人能够辨认,十几年过去,锦布都已失色,她或许并不能确定。”

    沈云屏道:“即便她确定,那人只说是巧合,再无旁人佐证,你又能如何?”

    范遇尘心中愤怒,骂道:“老贼,落在我手里,叫他将楼里酷刑——”

    说到这里,忽然噤声,看一眼秦嵬。

    继而咳嗽起来,艰难道:“楼里自然也不是什么折磨人的地方,咱们只做买卖,不做那些不好的勾当……”

    秦嵬忍了又忍,还是哈哈笑起来。

    沈云屏第一次知道“脸上挂不住”是什么感觉!

    “你笑什么!”沈云屏转过头来,恼怒地看着秦嵬。

    秦嵬笑道:“我只是忽然发现,沈楼主手下的鸟们实在忠心,虽看我不顺眼,但要是为了楼主的声誉,就宁可闭着眼同我自卖自夸。我在替你高兴,难道不能笑一笑?”

    范遇尘已经开始夹马腹,准备上去撞秦嵬的马。

    却见秦嵬脸上的笑落下来,平淡道:“我知道八方楼是什么地方,我并非是个光明正大的好人,范统领何必如此小心?”

    范遇尘顿了顿,又看沈云屏。

    见沈云屏只抿着嘴,眼中却有些许雪花一般的亮光。

    范遇尘呼出一口气儿。

    隔了一会儿,才惆怅道:“不知雷夫人做那锦囊时,会不会十分担心?”

    秦嵬不答,沈云屏慢慢道:“那锦囊样式简单,却也并非两三下就能做好。无论如何,这一宿雷夫人一定想了很多。”

    “岂能不想很多?”范遇尘苦笑道,“当年五大派之间是什么情谊?池劲晟、公孙裕和段贺年三人又是什么交情?如今……”

    他想了半天,才只说出一句:“难道真有人能接受朋友或许并非朋友这件事么?”

    三人说完,均未再做声。

    恰在此时,前方传来阵阵鸟啼。

    三匹快马当即停下,前方道上,一百灵鸟踩着轻功奔回。

    “如何?”范遇尘问道。

    那百灵鸟在冬日里也跑得一头汗:“段贺年这一行人中均是高手,咱们的人实在不敢靠上,只能根据秦大侠所说沿途留意,果然在方才于路边捡到一酒壶!”

    说罢,将那酒壶拿出。

    又将里头东西倒出,竟是一张字条,上头用碳条歪七扭八地写着几个极难辨认的字。

    沈云屏皱眉看了看,顺手递给秦嵬。

    秦嵬显然已看习惯了这字迹,略一辨认,便道:“或许得让楼里的人手先停一停,别再追得太近了。”

    “这是为何?”范遇尘问。

    秦嵬道:“因为那队人中,不知为何,忽然有人坠马,段贺年将其就近安置,八成是要耽误一段时间。”

    “他亲自安置?”沈云屏笑着问。

    秦嵬也笑起来:“段老爷子一向热心善良,怎会看盟中人受苦?”

    沈云屏悠悠道:“想必段老爷子现在也在寻思,要如何将这一大队的人马安排得妥妥当当!”

    好似正为映照沈云屏所说,不多时,另有百灵鸟传信。

    段贺年那一队人马不知为何,忽然分作多股,一批手持地图,似乎中途转道枫山方向,聚云山庄人手与另一批人先行出发,仍旧直奔万枫庄园,还有一小批马匹或身体略有不适的人,均留在附近村中休息。

    “刀怪在村中打了壶酒,没等任何人,自个儿骑马去大新洞了。”那百灵鸟擦着汗,着急道,“咱们离得太远,看不清段贺年在哪一队中,这可怎么办?”

    秦嵬笑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打一壶酒来?”

    百灵鸟一愣。

    秦嵬道:“就去刀怪去过的那打酒的地方,也打一壶拿回来。”

    齐小甲看着公孙明,二人自年少一道长大,他一向很清楚公孙明的脾气和心性,但这一刻,却又有了些吃不准。

    半晌,齐小甲才斟酌着开口道:“夫人说得不错,仔细想想,段大公子早有古怪之处——”

    公孙明并不等他说完,只淡淡道:“哪里古怪?”

    齐小甲顿了顿,将枫山上的疑点一一说完。

    公孙明静静听了,却道:“你既早有怀疑,为何当时不跟我说?”

    齐小甲只好道:“没有证据,我这样身份,不好轻言聚云山庄继承人的不是。”

    “你是什么身份?”公孙明的声音里夹了些怒意,“你是公孙世家弟子,是我护卫不假,但你当知道,在我心里,你我本就是兄弟!自小你我一道长大,我喝的第一碗酒,都要分你一半!”

    齐小甲心中难过:“我知道。”

    公孙明道:“你不知道,你若知道,就该早告诉我。”

    齐小甲试图辩解:“我不过是有些猜疑,如今不也都说了么?”

    却听公孙明平静且冷硬道:“可我说的,并非这一件事。”

    齐小甲愣住。

    他的喉咙变得格外干涩,几乎不敢呼吸。

    公孙明看着他,并没有等到回答,却并不意外,只露出一个苦笑。

    他将字条叠好,塞进锦囊,又将锦囊重新挂回腰间。

    做这些事的时候,公孙明认真又专注,只平静道:“我从未问过你,我并不关心那些,因为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兄弟。”

    齐小甲看向公孙明,这位年少时一道长大的少家主眉宇间已不见半分青涩,他武功或许还不足以平步江湖,经验和能力或许也不足以与那些鬼精的狐狸们掰手腕,但他已是一个家主了。

    公孙明系好了锦囊,抬起头来,眼中自有独属于他的疏阔和稳重。

    他并非极有天赋、生性灵动的人,但他有一颗十年如一日不会改变的本心。

    这岂非已胜过江湖上无数人?

    公孙明坦荡道:“你若与我一般想法,便该知道,其实你从来都不必瞒我,因为无论你是谁,你来自什么地方,都还是齐小甲。”

    这当年年少的公孙明挽着袖子亲自写下的名字,正和他的本心一般,绝不会改变。

    齐小甲的视线已有了些模糊。

    他并非轻易落泪的人,可世间总有值得落泪的事情。

    但也总有他无法言明的事情。

    公孙明却道:“你不必说,我本就没要你都告诉我。”

    齐小甲终于开口,艰涩道:“但有一样,我一定要说。”

    公孙明点了点头。

    齐小甲眼眶微红,两手抱拳,一字字道:“只要我还在喘气儿,就绝不会做坑害公孙世家之事。只要我活着,就不会令旁人危害少家主性命。”

    公孙明却笑起来:“我知道。但我也知道,自己的性命,本该由自己负责。”

    说罢,拔腿朝另一边走去。

    齐小甲以为他不愿再说,顾不上其他,急忙追上:“少家主,方才那句我绝不撒谎。”

    “我知道。”公孙明道。

    齐小甲又道:“夫人所写,也的确不假。”

    想起段若锋,公孙明眉头皱起,咬牙道:“我虽不愿相信,但却知道阿娘说的不错。”

    齐小甲松口气,却见公孙明已弯腰,捡起一根粗壮木棍,在手里比划比划,满意地点点头,拎着向回走。

    “少家主既知道,这又是做什么?”齐小甲惊讶。

    公孙明道:“我要将那石头做的碑下边挖开。”

    “为何?”

    公孙明微笑道:“因为我认为,那下面会藏着恨罪鞭。如果没有,那现在就有了!”

    齐小甲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这话里的意思。

    他不由一把拽住公孙明肩膀:“若叫夫人知道——”

    公孙明却不挣扎,只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段大……”他的语气落下来,顿了顿,“他为何不直接去万枫庄园,而是借口先来野猪林?”

    齐小甲不答。

    公孙明道:“因为他并不能确定野猪林有没有洪指头留下的东西,就像是他同样不能确定细林涧是不是有那东西一样。”

    齐小甲叹一口气。

    “你很清楚,”公孙明道,“野猪林如果没有,他并不会去万枫庄园,而是立即拐道细林涧。”

    齐小甲苦笑着点头。

    公孙明却笑起来:“况且,阿娘一定不会骂我。”

    “哦?”

    公孙明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凑到齐小甲耳边。

    就像他这十几年来一直在高兴和得意、却又不想让旁人知道时一样。

    公孙明道:“你想想,她最后一句写的是什么?”

    齐小甲想起那句“公孙世家的剑并非只在鞘中的废物”,猛然领悟。

    剑非鞘中无用之物,那自当出鞘。

    若不在此刻出鞘,那才会被阿娘骂得狗血淋头!

    天光收拢,冬日的寒夜到来。

    野猪林中,公孙世家众人已点燃火把,终于从林中骑马而出。

    公孙明怀中搂着一用氅衣包裹的东西,神色难辨,一行人紧随其后,并不多交谈,只催马前进。

    即便是这寒夜,他们似乎也并没有停下休息的样子。

    他们只希望尽快赶回捉月城。

    但马还是停下了。

    当你发现道上不知何时多出另一队人马的时候,你就不得不停下。

    火把的光亮下,看得清对面那数十人清一色夜行衣,面带在枫山时便见过的面具。

    只是与之前不同,这一次,这一批人腰间均配有长剑。

    剑。

    杀人的剑!

    公孙明紧紧搂着怀里的东西,厉声道:“何人挡道?”

    面具人中有人道:“少家主放下怀中东西,我等也放少家主离去。”

    公孙明冷冷道:“我若放下此物,我的脑袋也会和它一样落在地上。因为我已看清了里面是什么,所以我绝不可能活着回到捉月城。”

    面具人不答。

    “我说得难道不对?”公孙明问道,“段大哥何必连答都不敢答!”

    此言一出,对面人马中略有骚动。

    半晌,自队中慢慢走出一人。

    他取下面具,露出段若锋的脸来。

    公孙明想过这张脸会有得意、愤怒、悲伤或者是一丝丝的歉疚。

    但都没有。

    段若锋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苍白。

    他看着公孙明,连火光都不能令他的五官有些许血色。

    良久,段若锋轻声道:“小明,别怪段大哥,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实在没有选择的余地。”

    剑出鞘!

    剑尖划过,自树干上挑下一截布条。

    布条是普通人家常用的布,并不稀奇,只是上头隐隐还散发着一股酒味儿。

    剑尖一抖,将布条甩去一边儿。

    三匹马仍在匀速地奔跑,布条顺着风向后吹去。

    一只手立时接住,放在鼻下闻了闻。

    “不错,”秦嵬笑道,“没走错路。”

    沈云屏叹道:“我也闻了那乡野酒馆里的酒的味道,这等劣酒,闻起来都一个气味,实不知你是如何分辨的。”

    “沈楼主若是与我一样,靠鼻子生活个许多年,自然就会闻出其中差别。”秦嵬将那布条拴在马鞍上。

    听到这句,沈云屏便难免想起秦嵬还是熊瞎子时吃的那些苦,心里不大好过,嘴上却道:“不如说是你的鼻子比熊还灵些!”

    他说着,将手中火把举得更高。

    范遇尘手里也有火把,天还未黑前,沈云屏就已命他点燃。

    “刀怪自酒馆里打了一葫芦酒,又花钱叫店家弄了一大块布来,原来是以此做记号。”范遇尘环顾四周,忽然道,“他应当不会追错吧?”

    秦嵬道:“楼里的百灵鸟可有追上的?”

    范遇尘苦笑道:“别提了,其他不说,那位的武功是真叫我甘拜下风,稍有风吹草动便能觉察,我手下轻功最好的人都已派去,自他出村开始便追,却均不敢靠近,一个个地全都跟丢了。现在只能指望这记号没有差错,不要断掉。”

    “本就没指望百灵鸟们追得上,”秦嵬叹道,“他们虽算得上轻功这块儿的高手,但若在全力追踪时,气息难免不稳,而一旦不稳,便立刻会被察觉,否则我以往是如何发现沈楼主插在我身边的探子的?”

    沈云屏微笑道:“以后我仍旧会插。”

    “我知道,”秦嵬故作惆怅,“秦某怎可能逃出沈楼主的掌心?”

    范遇尘开始倒吸气。

    秦沈二人看过去。

    范遇尘阴阳怪气道:“没什么,我只是牙疼!”

    “是么,”沈云屏淡淡道,“头伸过来,我可以帮你打掉。”

    范遇尘的牙立刻就好了,却担心道:“如此说,刀怪岂不危险?我知道他刀法曾是江湖顶尖,但如今也……轻功与内力,他难道也擅长?”

    秦嵬忽然笑起来。

    不等范遇尘奇怪,秦嵬已问道:“范统领,你觉得江判轻功如何,内力又如何?”

    提到江判,范统领的脸拉得比骑着的马的脸还长。

    嘴唇蠕动半天,才心不甘情不愿道:“我若状态不错,与她不分伯仲!”

    沈云屏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叹气,只看着范遇尘。

    像看着梗着脖子说自己没错的三岁小儿!

    秦嵬哈哈笑起来:“你若觉得江判不错,那便会觉得刀怪这老头更不错。或者说,你若是看到他的轻功,便知道他是真的喜欢刀了。”

    若非真的喜欢刀,他便该用自己的轻功和内力来炫耀,名号或许早已比现在更大。

    而非在刀上认死理一般,耗尽自己的一生。

    范遇尘一愣,随即苦笑起来:“真是天外有天,若有机会,我自当讨教一二!只是想不到,竟会是他相助!我原以为他与你、与谢大侠……”

    说着看一眼沈云屏,没再说下去。

    沈云屏眼中复杂与温情交叠而过,忽然想起昨日池静波的话来。

    她感激谢堑方锦,因为有这样的人在,才更证明她父亲这一生刚正笔直地走的路没有错。

    只是她绝不会想到,谢翎同样对这种感情十分清楚明白。

    秦嵬自己也已举起火把,微笑道:“范统领只要比过江判,或许真有问刀怪老头讨教的机会。”

    范遇尘将这话咀嚼两回,忽然反应过来,险些叫出声:“他难道是你们——”

    话未说完,便见前方岔路口处,在前探路的百灵鸟蹲在树上,自树梢解下布条丢下来。

    火把虽亮,却只能照亮一小片黑暗,无月的夜晚,这小片光亮还不足以让秦嵬的视线在看远处时也能看清轮廓。

    他只能听到布条飞动的声音,正要循声伸手,沈云屏已先一步抓住,不动声色地放在他手中。

    秦嵬笑起来,还未开口,就听范遇尘道:“这方向真的没错吗?”

    “怎么?”

    这次不必范遇尘说话,沈云屏已沉声道:“因为这是折返临江捉月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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