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国的话还没落,苏清晚就进来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淡妆,嘴唇上有淡淡的口红,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看见站在门口的苏桐玉,苏清晚笑着上前,“妈,小哥,大哥,怎么都站在门口呢?”
苏建国往前走了两步,笑着说:“这不是为了来接你吗?”他张开双臂,作势要抱她,被她一巴掌拍开了。
苏清晚拍了他一下,力气不重,但拍在胳膊上,“啪”的一声,很脆。
“小哥,你这样在检察院里知道吗?”苏建国被拍了也不恼,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这有啥不能知道的?检察院的干部也是人,也得接妹妹回家。”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接妹妹回家是一件比办案还重要的事。
宋红军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笑了。
苏清晚坐下来之后,目光才落到那个坐在宋红军旁边的年轻人身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白衬衫的领口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这是?”
苏建国坐在旁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打趣晚辈的促狭。“这呀,是大哥家里的准女婿,方正平同志,第一次上门来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更轻了,像是在开玩笑,“你这个主任有啥教导的没有呀?”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的时候看了苏清晚一眼。
苏清晚没理他,教导?她现在教导的人可不是普通的人,没到一定的级别可是听不到的。
苏桐玉拉着苏清晚的手,母女俩挨着坐。
“朝阳不是回来了?怎么没跟你一块过来?”
苏清晚说:“朝阳等会儿直接从学校过来,他这才调回京城,暂时没这么多时间。”
方正平在旁边听着,心想,原来小姑父是老师,应该是大学老师吧。
苏清晚说“还要等一会儿”,结果坐下没多久,院子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江朝阳进来了。他穿着一身军装,深绿色的,没有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肩膀上的肩章是取下来的,没有星,没有杠,干干净净的。
他手里提着两瓶酒,瓶身上没有标签,光溜溜的,只系着一根红绳。苏建国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两瓶酒,眼睛亮了。
“朝阳,你这手里提的可是好东西。”他说着,站起来,伸手去接。
江朝阳也不客气,把酒递过去,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转过身,笑着说:
“这是在我家老爷子那里拿的珍藏,这不是想着咱们爸和姥爷都爱这口吗。”
苏建国接过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啧啧了两声,说:“你小哥我也爱。”江朝阳笑了,说:“有你的份。”
苏建国这才满意,把酒放在桌上,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
方正平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刚才他的猜测不对。
他以为小姑父是大学老师,但来的这个人,穿着军装,虽然肩章取下来了,但整个人的气势,觉得不是一般当兵能比的。
开饭了。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红烧排骨、清炒菜心、葱烧海参、干炸丸子、炖鸡汤、清蒸鲈鱼,摆满了一桌子。
桌上的人一边吃一边聊天,话题从今天的菜是谁做的,聊到最近的天气,从最近的天气聊到街上的新鲜事,从街上的新鲜事聊到电视里的新闻。
方正平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听。他注意到,这一家人聊天,和别人家不一样。
别人家聊国家大事,聊时事政治,聊的是报纸上看的、电视里听的、广播里说的。
宋家人聊的也是这些事,但他们聊的角度不一样。
他们不是转述,是分析。不是“报纸上说”,是“我认为”。不是“听说”,是“据我所知”。
苏建国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放下骨头,拿纸巾擦了擦手,说了一句:“最近治安又有些混乱了,这可能又要经历一波严打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市场上猪肉又涨价了。
但方正平听出来了,这不是随口说的,是有依据的。
他在工业局上班,偶尔也跟公安局的人打交道,知道最近市里的刑事案件确实在上升。
苏建国一个在检察院工作的人,说“可能要严打”,那就不只是“可能”了。
方正平正在心里消化苏建国那句“可能要严打”的分量,筷子还没放下,旁边那位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小姑苏清晚开口了。
她放下手里的汤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嗯,最近这治安问题确实需要严治。环境坏了,还怎么招商引资?”
这话感觉直接就是下结论似的。
方正平愣了一下。他以为苏清晚会说“治安不好,老百姓出门不安全”,或者“治安不好,影响社会和谐”。
她没有。她说的是“招商引资”。这不像一个普通人会说的角度,这像是一个管经济的人说的。
林双喜正夹了一块排骨,听见这话,把排骨放下,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记者的职业习惯,说话前先想三秒,出口了就不改。
“可不是吗?我们报社上个月做了一期治安专题,跑了几个分局,采访了好几个基层民警。
大家普遍反映,这几年流窜作案明显增加,尤其是城乡结合部,外来人口多,管理难度大,案件频发。”
她说得很流畅,像是在跟同事讨论选题,不是在饭桌上聊天。
“报社”两个字一出来,方正平又多看了林双喜一眼。他之前以为这位小婶就是在哪个单位做文职的,没想到是在报社。
苏建国接过话头,筷子在桌上点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什么。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公安系统最近压力很大。我们检察院这边,批捕的案件数量也在上升。尤其是盗窃、抢劫这一类侵财案件,占了很大比重。”
他顿了顿,看了江朝阳一眼,“朝阳,你们部队那边,有没有这方面的动向?”
江朝阳给苏清晚夹了一筷子的菜,这才转头看着苏建国,
“部队不管地方治安,但今年全军政法工作会议上,强调了军地协作。地方有需要,部队可以配合。”
方正平心里那点波澜已经不止是波澜了,是浪。
他之前以为苏建国就已经是宋家很不得了的人物了——检察院的,说起案子来头头是道,连严打都能预测。
现在他发现,这一桌子人,好像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宋红军端着酒杯,没喝,也插了一句。
“我们铁路系统最近也在加强安保。上个月路局开了会,要求各站段增派安保力量,尤其是夜间,不能有盲区。”
他说得很随意,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宋红军正说得起劲,乔晓玲在桌下用手轻轻拍了拍宋红军。
他正在跟苏建国聊铁路系统最近的改革,说得兴起,被这突然的一碰,话头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乔晓玲一眼。
乔晓玲冲他使了个眼色,朝方正平的方向努了努嘴。宋红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方正平正一脸认真的听着桌上人的聊天也不插嘴。
宋红军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把注意力转到方正平身上。
“正平,听说你们工业局要分房了?”
方正平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宋红军,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宋红军不是铁路局的吗,铁路局和工业局,隔着一个系统呢。
“是的。这次分房按我的级别,要是结婚了,希望会很大。”
他没有说“一定能分到”,他说“希望会很大”。这是他在工业局这几年学会的——话说七分,留三分。
听到这话,乔晓玲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喜气。
她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方正平的家境,农村的,在城里没房,友琴嫁过去,难道要住出租屋?现在好了,单位要分房了,那就太好不过了。
“哎呀,那是喜事儿呀。你和友琴确实也不年轻了。”
她说“不年轻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再不结婚就老了”的催促,但更多的是高兴。
方正平听了这话,心里有了底。宋红军端起酒杯喝着酒没有接话,反而是乔晓玲开口做主。
“嗯,行,定下来也合适了。
一顿饭吃完,桌上的盘子空了大半,汤也见底了。苏清晚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对苏桐玉说:“妈,我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了。”
江朝阳也跟着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系好扣子。
等苏清晚和江朝阳两人走后,乔晓玲让宋友琴送方正平。
“难得休息,你们两个小年轻自己出去玩,跟我们待在一块有啥好聊的。”
两人慢悠悠的在胡同里闲逛,方正平侧头看了看宋友琴,带着些好奇,
“有琴,你们家怎么感觉各个都不简单呀?好像都是政府人员?”
宋友琴给了一个你眼神不错的意思,语气带着自豪,
“嗯,我妈都说我们一代不如一代了。我爸妈、叔叔婶子、姑姑姑父,都是78年高考恢复的第一届大学生,毕业分配出来都是在各个机关单位。”
方正平听到这里,还真是惊讶了。78年高考恢复的第一届大学生。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知道那一届大学生意味着什么——十年浩劫后第一批通过考试选拔出来的人才,国家百废待兴,他们被分配到各个关键岗位,如今十几年过去,这批人大多已经成了各个系统的中坚力量。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78年上大学,82年毕业,分配到机关,到现在十几年,最差的恐怕都已经副处了。
“友琴,你小姑是哪个单位的?桌上吃饭聊天我也没看出来。”
他问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准备。苏清晚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关于招商引资,关于营商环境——他已经觉得不一般了。
问到这里,宋友琴可就有话说了,虽然家里不断的强调不准把家里姑姑、叔叔们的情况说出去,但这不是她和方正平都要结婚了,也算自己人了。
“我小姑那不是普通人。”她先说了这一句,像是在给他打预防针,“听我爸说,她上大学前就已经是外贸部的科长了。”
方正平的脚步都停顿了一下,上大学前就是外贸部的科长?宋友琴她小姑看起来年纪可不算太大。
“前两年从深圳回来,直接进了国务院。具体的,我就不怎么清楚了。”
反正你要知道,咱们家就小姑一家最厉害。”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止小姑厉害,小姑父现在都是少将了。”
“少将?”方正平忍不住惊呼出声,这真是太让人想不到了。
这宋家可真是深藏不露呀,各个系统里都有人,还都各个出色,军政界都让他一家子给包圆了。
宋友琴看着方正平惊讶的样子,带着笑意的说着,“想不到吧,我小姑父他们那一家都是当兵的,也不知道我那两个表弟表妹以后继承谁的衣钵。”
反正不管做啥,这前途好像都亮的耀眼呀。他们两个本身也出色,一个京大,一个人大。
身旁的方正平心里是一阵狂喜,他本身就是因为宋友琴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才想和她交往。
没成想,人家家里也不差,更没想到的是,没有他想的宋友琴她爸妈扒拉身后一大家子的事情,反而好似宋友琴家是最不起眼的。
宋有琴的二姑虽然也是教书的,但之前听她奶奶在说,好似都是高中的校长了。那个二姑父没来,但也是市政府的职级应该也不低。
他在工业局这几年,见过最大的官是局长——正局级。他走进柳叶胡同之前,觉得宋红军是“铁路局的小领导”,铁路系统是垂直管理,级别不低,这会再想,怎么也是处长了。
宋友琴没听到方正平说话,侧头问着,“想什么呢,半天不说话。”
“我这不是怕你家门槛太高,我跨不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