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在一处私密性极好的酒店,藏在海淀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没有招牌,大门紧闭,只有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侍者。
江晨光和江晨曦跟着苏清晚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穿着考究,说话轻声细语。
晨曦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间的今天宴会的主角,孟潍州和蔡雪琴。
两人站在门口迎宾,看见苏清晚,笑着迎上来,叫了声“苏阿姨”,又冲晨曦和晨光点了点头,说“来了”。
晨曦笑着说“潍州哥,恭喜”。孟潍州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谢谢”。
肉眼可见的春风得意,而旁边的蔡雪琴,虽然也是笑着,但晨曦总感觉那笑里带着淡淡的愁。
晨曦的目光从新娘身上移开,落在旁边的黄灿身上。
孟潍州的妈妈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珠子,绿得发亮。
她也在笑,笑着招呼客人,笑着跟人寒暄,但怎么看都有些别扭。
晨曦跟着苏清晚入席,在主桌旁边的一桌坐下。
晨光坐在她旁边,百无聊赖地转着茶杯。晨曦凑过去,压低声音,问苏清晚:“妈,潍州哥结婚,这黄阿姨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呀?”
苏清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黄灿身上停了一瞬,收回来。“你黄阿姨之前可是给孟潍州找过不少门当户对、条件优异的女同志。”
虽然没有明说,但晨曦已经懂了。这是嫌弃雪琴姐的家世了。
晨曦想了想,说:“但其实人家雪琴姐除了家世差了一点,其他都很优秀呀。能从那么贫困偏远的地方一路考上京城,这已经打败了大部分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服气,好像在说“家世有那么重要吗”。苏清晚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既然看不上蔡雪琴,为什么又同意两人结婚?既然同意结婚了,为什么又在这大喜的日子全程拉着脸?晨曦想不通。
答案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婚宴开始了,司仪在台上说着那些千篇一律的祝词,什么“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永结同心”。
台下的人有的在听,有的在吃,有的在小声说话。晨曦坐在靠边的位置,旁边是一桌孟家的亲戚。
黄灿端着一杯酒,走到那桌,笑着敬了一圈。敬完酒,她没有走,站在桌边,跟几个中年妇女聊起来。
“那怎么办呢?”她的声音不大,但晨曦的耳朵像装了雷达,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黄灿叹了口气,
“现在的小姑娘手段多得很,这不是知道我家潍州条件好吗,人家直接先揣上免死金牌,赖上我们家了。”
那桌的几个中年妇女对视了一眼,有的露出惊讶的表情,有的露出同情的表情,有的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黄灿继续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哎,你看看那姑娘的样儿,一身的小家子气。我就从来没有看上眼过,要不是潍州非要娶,我是见都不想见。”
她说“小姑娘”和“姑娘”的时候,没有看蔡雪琴的方向,但晨曦知道她在说谁。
晨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蔡雪琴娘家那桌。那桌在角落里,靠近洗手间的位置,桌上摆的菜跟别的桌一样,但坐着的人明显和周围人的气质不一样。
晨曦看着那一桌人,看着他们跟周围格格不入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苏清晚说过的那句话——“谈恋爱可以,但结婚一定要慎重。”
她那时候不懂,觉得结婚不就是两个人相爱就行了吗?
现在她懂了。
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
是两个阶层的事,是两种价值观的事。
是你以为你可以,但你的家庭不可以的事。是她可以不介意,但她的家庭不能不介意的事。
蔡雪琴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换了三次的白水,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圈。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觥筹交错的人影,落在靠角落的那张桌子上。
他们坐在一起,挤在那张小小的圆桌旁,跟周围那些穿着考究、谈笑风生的宾客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孟潍州走过来,端着一杯红酒,脸上带着那种一晚上都没卸下来的笑。
他走到蔡雪琴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皱了皱眉。“怎么了?是肚子不舒服吗?我扶你去休息室坐会儿。”
他把酒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蔡雪琴摇了摇头,“这不好吧?这么多客人,我去休息,这像什么样子。”
孟潍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你跟我还客气什么”的亲昵。“没事儿,这不是有我吗。”
他又伸手去扶她。蔡雪琴没躲,但也没动。
“我不是累。我爸妈他们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家乡,头一回来京城,参加这么大的婚宴,肯定会不自在。要是我也不在,他们肯定更拘谨了。”
“我去一下。”蔡雪琴说完,便朝着那边走去。
黄灿端着酒杯,目光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没找到蔡雪琴。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张桌上,眉头一下子皱紧了。蔡雪琴正坐在她妈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转过脸,看着孟潍州,声音压得很低,“潍州你看看,这就是你选的人。这会正是出来交际的时候,你看她像什么话,就知道躲在角落。我就说了,身份不匹配,不匹配。”
她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红的,她咽下去,嘴角留下一道淡淡的印记。
孟潍州正在跟一个叔叔辈的人说话,听见这话,转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桌。蔡雪琴正给她妈夹菜。
“妈,雪琴只是想去陪陪她爸妈。人家从来没来过这些地方,再说,之前雪琴不是已经陪着我一起去敬酒了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就别挑了”的意思,但没敢说太重。
黄灿听了这话,脸色更不好看了。她把手里的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那怎么一样?这会儿单独聊聊,是刚才那样能比的?”
她说“单独聊聊”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懂就别说了”的不耐烦。
这场婚宴,来的不只是亲戚朋友。
有部委的,有央企的,有地方上的,有退了休的老同志,有正当年、势头正劲的中青年干部。
这些人平日里想约都约不到,今天聚在一堂,随便聊几句,留个印象,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这是社交,是人脉,是资源。蔡雪琴不懂这些,她不懂,他可以教她。
但她不能不在。不在,就是不懂事;不懂事,就是不上道;不上道,就永远融不进这个圈子。
黄灿叹了口气,“我跟你讲,我不是挑剔。你看看今天来的这些人——李部长的爱人,王司长的夫人,还有赵主任两口子,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她不在,人家怎么看她?怎么看咱们家?”
孟潍州没接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
“妈,我现在就去。你也知道雪琴身体不适,让她休息会儿。”
他没等黄灿回答,端着酒杯,朝角落里那桌走了过去。
这场婚宴结束后没多久,就是宋友琴和方正平的婚礼了。他们这场就没有孟家这么有排场,但又是另外一种热闹。
因为他们这次是在工业局举办的集体婚礼,新人到时候只管去就行了,也不用多操心,只不过因为是集体婚礼,每对新人的宾客数量有限制,最后也就两桌的人数。
集体婚礼在工业局的大食堂里办。食堂平时打饭的窗口用红布遮住了,墙上贴了十几个大红喜字,屋顶拉了几条彩带,五颜六色的,看着就喜庆。
主席台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工业局首届青年职工集体婚礼”,字体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大食堂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苏清晚的车停在食堂后面的空地上,不是她特意要往后停,是前面已经没有位置了。
工业局的集体婚礼,来的不只是新人,还有新人的七大姑八大姨,自行车、三轮车、小轿车、面包车,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江晨光从驾驶座下来,伸了个懒腰,四处张望了一下,说:“这阵仗,比咱们家过年还热闹。”
江晨曦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大纸袋,袋口扎着红丝带,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江朝阳最后一个下车,把车门关好。
食堂后面的临时化妆间是工业局腾出来的一间杂物间,平时堆着些桌椅板凳,今天被收拾出来了,打扫得干干净净,墙上贴了红纸剪的喜字,桌上铺了一块红布,上面摆着镜子、梳子、粉盒、口红,都是新的。
宋友琴已经在了,穿着一件红色的套裙,不是婚纱,裙摆到膝盖,领口有一圈小小的蕾丝边,是乔晓玲陪她去商场挑的。
乔晓玲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口红,正犹豫着给她涂什么颜色。
宋越美蹲在旁边,翻着桌上那堆化妆品,一会儿拿起这个闻闻,一会儿拿起那个看看,嘴里叽叽喳喳的,问东问西。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里面的人应声,就推开了。苏清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大衣。
“小姑?你怎么来这么早?”宋友琴放下梳子,站起来,脸上带着惊讶,也带着惊喜。
苏清晚走进来,把手提包放在桌上,说:“我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晨曦走进来,手里捧着那个扎着红丝带的大纸袋,走到宋友琴面前,把纸袋往她怀里一塞,笑得眉眼弯弯的。
“表姐,快换上,这个婚纱可是特意给你做的。”
宋友琴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纸袋,红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结打得端端正正的,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
她看了几秒,没拆,抬起头,看着苏清晚。苏清晚说:“换上吧,我找人做的。”
等宋友琴出来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
婚纱是大红色的,不是西式的白纱,是中式的改良款,上身是旗袍的样式,立领,盘扣,沿着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的云纹,不繁复,但精致。
她低头看着裙摆上的云纹,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金线绣的很密,摸上去有些凸起,像小时候姥姥棉袄上的盘扣。
她抬起头,看着苏清晚,说:“小姑,这太贵重了。”
苏清晚走过来,拉着她在镜子前坐下,重写给她盘发,最后又把一支珍珠发簪别在宋友琴的发髻上。
宋友琴的头发又黑又密,盘起来之后露出光洁的脖颈,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苏清晚用手指轻轻拢到耳后,指尖带着一点凉意,拂过宋友琴的耳廓。
桌上一字排开粉盒、眉笔、口红、腮红,还有几把大小不一的刷子。
苏清晚拿起粉扑,在粉盒里轻轻按了一下,又在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才往宋友琴脸上按。
眼花缭乱的动作后,苏清晚轻声说着,“好了,睁眼看看。”
宋友琴睁开眼睛,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镜中的她眉毛弯弯的,不像平时那样淡得几乎没有。
乔晓玲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哎呀”了一声,说:“好看,真好看。”
宋友琴的妹妹宋越美蹲在旁边,两只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说:“姐,你像电影明星。”宋友琴被她这一说,脸红了,红得自然,不用涂腮红。
“好了,看看。满不满意?”
宋友琴点点头,“谢谢小姑!”
外面的音乐响起来了,不是鞭炮,是录音机里放的《步步高》,唢呐吹得欢天喜地,隔着墙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喜气。
江晨光从门口探进头来,说:“开始了开始了,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