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债
京海宾馆,顶层套房。
厚重的窗帘将外面艳阳高照的世界彻底隔绝。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阴冷与昏暗。
空气凝滞,混合着药味、陈腐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朽木深处散发出的沉沉死气。
小野田健一恭敬地打开房门,侧身让宋月兰和华教授进入。
光线骤暗让宋月兰瞳孔微缩。
几秒后才勉强看清房间深处的轮廓。
一张宽大的轮椅背对着门口,上面蜷缩着一个枯槁的身影。
听到脚步声。
那身影极其缓慢地转动轮椅。
一张蜡黄、枯槁、布满痛苦沟壑的脸庞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对方浑浊的眼珠在看到宋月兰的瞬间。
他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喜光芒。
野田浩介试图挤出一个表示欢迎的笑容。
但他面部肌肉早已被病痛侵蚀得僵硬如石。、
嘴角只是极其艰难地抽搐了一下。
形成一个扭曲而诡异的弧度,非但没有暖意,反而更添几分阴森。
宋月兰的心沉了下去。
不需要诊脉,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祟死气已经扑面而来。
如同实质般缠绕在野田周身,比她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这绝非普通的邪气入侵,而是经年累月、深入骨髓的孽障缠身。
她想起鬼门十三针的古籍笔记:邪气入体,初时如疥癣,久则蚀骨销魂,鲜有活过三年者……
“你的病,多久了?”宋月兰道。
野田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四十…四十多年了。”
饶是已有心理准备,宋月兰心中仍是一震。
竟硬生生熬了四十多年?
这本身就是一种诡异而沉重的罪证。
她不再多言,示意诊脉。
一名黑衣人立刻上前。
他将野田枯瘦如柴、皮肤布满诡异青黑色纹路的手臂从厚厚的毯子下抽出,挽起衣袖。
宋月兰伸出三指,轻轻搭上那冰凉的、几乎感觉不到生机的脉搏。
就在指尖触碰到皮肤的刹那。
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无尽怨毒与绝望的洪流。
如同无数根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了宋月兰的识海。
“啊——”
并非真实的声音。
而是成千上万濒死灵魂在她脑中发出的、重叠在一起的、撕心裂肺的尖啸。
那声音饱含着极致的恐惧、刻骨的仇恨和无尽的痛苦。
剧烈的头痛让她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华教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月兰!”
“无事…我休息下就好…”
宋月兰强撑着,声音微不可闻。
她闭上眼,试图稳住心神。
但脑海中的画面却如同失控的洪流,汹涌而至,清晰得如同亲临其境。
画面:
春日,一个宁静的中国北方村庄。
阳光本该明媚,空气中却弥漫着不祥的硝烟和血腥。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梳着粗黑的辫子,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正疯了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狂奔。
她声音嘶哑绝望,一遍又一遍地哭喊:“日本鬼子来了快跑啊,大家快跑——”
鸡飞狗跳,门户洞开。
惊恐的村民——大多是跑不动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女、瘦弱的女孩。
他们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涌出家门,慌不择路地四下逃散。
然而,晚了。
村口,野田浩介,那时还是个年轻的日军军官。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嘴角噙着一丝残忍般的笑意。
他身边,是端着明晃晃刺刀、眼神麻木凶狠的日本兵。
“砰!砰!砰!”
零星的枪声响起,伴随着村民倒地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
那些日本兵并非为了精准杀戮,而是像驱赶猎物一样,将奔逃的村民逼回村口,以此为乐。
子弹打在村民脚边的泥土里,溅起烟尘;有人摔倒了,立刻被粗暴地拖拽起来。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被绊倒,婴儿的啼哭瞬间被刺耳的狞笑声淹没。
他们不是在作战,而是在享受一场单方面的、残酷的狩猎游戏。
村子很快被彻底控制。
留下的,只有绝望的老弱妇孺,被刺刀逼着,瑟瑟发抖地聚集在村口的打谷场上。
野田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锁定了那个最初呼喊报警的少女。
她被粗暴地推到野田的马前,跌坐在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惊恐的眼睛瞪得极大。
翻译官谄媚地上前,用生硬的中文转述野田的话:“皇军问你,听说这村子里藏有古董?”
“说出来,皇军或许饶你们不死。”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光芒。
古董?
她家里确实有一本祖传的、据说是唐代的古医书。
那东西再珍贵,也比不上人命。
“有有”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在我家我我去拿,别杀我们”
野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精致的银质怀表
“咔哒”
一声打开表盖,露出锃亮的表盘。
“很好,”翻译官的声音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戏谑。
“皇军给你时间,三分钟。”
“把那本书,完好无损地送到这里。记住,只给你三分钟。”
“慢一分钟,我就杀一个人。从你面前这个开始。”
他随手指了指少女身边一个吓得尿了裤子的白发老头。
少女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离弦的箭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朝家的方向疯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救人。一定要救人。
她扑到墙角那个沉重的樟木箱前,拼命推开。
里面的衣物杂物哗啦散落一地。
她双手疯狂地扒拉着,指甲在粗糙的木头上刮出血痕。
终于在最底下,摸到了那本用油布包裹的、触感温润厚重的古书!
她抓起书,转身就跑。
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村口。
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书,书!”
她远远地就嘶喊着,高举着那本《难经》、
她踉跄着冲到野田马前,几乎瘫软在地,“时时间,没没到!”
野田满意地看着怀表,又看看她手中古朴的书册,嘴角那抹残忍的笑意加深了。
“嗯,时间刚刚好。”
他点了点头
少女刚松了半口气,脸上劫后余生的表情尚未完全绽开。
“真可惜。”
野田用日语轻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仿佛错过了一场好戏。
随即,他随意地朝旁边一个端着步枪的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士兵面无表情,上前一步,枪口几乎是抵着少女身边那个白发老头的后心——
“砰——”
沉闷的枪声撕裂了空气。
滚烫的鲜血和脑浆瞬间喷溅了少女一脸。
温热、粘稠、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少女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瞳孔因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而放大到极致。
她呆呆地看着刚才还活生生的老人像破麻袋一样软倒下去。
温热的血液染红了她脚下的土地。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她喉咙深处爆发出
“为什么?时间没到,为什么杀人?你们为什么杀人?”
翻译官蹲下身,凑近几乎崩溃的少女。
他脸上带着一种施虐者的快意。
他用冰冷清晰的中文说:“为什么?皇军想杀就杀,杀一个支那人,需要理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