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采缇原本以为,取消观测舱那次之后,翁彦辰应该会稍微冷淡一点。她甚至已经提前替他想好了理由:可能觉得她难约,可能觉得她扫兴,也可能只是那天确实临时起意,所以取消以后也就算了。她很擅长给别人找一个不会伤到自己的解释,只要那个解释够合理,她就能把心里那点难堪一点点压平。
可翁彦辰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疏远,第二天照旧给她发消息,第三天又在食堂隔着很远冲她招手,仿佛那场没去成的约会根本不算什么。这反而让田采缇更不舒服。因为如果他真的生气,她还能确认自己对他来说至少有一点特别;可他看起来完全没事,还是那副对谁都热热闹闹的样子,她就会忍不住觉得,果然只有自己在意。
那天中午,翁彦辰又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田采缇刚把汤喝了一半,看见他坐下来,下意识先看了一眼周围。旁边并没有空位紧张到非坐这里不可,狐和鹿就在另一桌,已经有人朝他招手,他却像没看见似的,把餐盘一放,问她:“你最近是不是躲我?”
田采缇差点呛到,“没有。”
“那为什么我给你发消息,你回得越来越慢?”
“工作。”
“你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时?”
“差不多。”
翁彦辰笑了一下,显然没当真。他把自己盘子里的某样东西挑出来,顺手推到她这边,“这个难吃,你吃不吃?”
田采缇看了一眼,“难吃你还给我?”
“我看你什么都能吃。”
“谢谢。”
“夸你呢。”
“听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拌嘴。田采缇其实不讨厌,甚至有一点喜欢这种感觉,因为翁彦辰和她说话的时候好像从来不怕冷场。他自己就能把一句废话接成十句,她哪怕只回一个“哦”,他也能继续往下说。可她又不敢太放松,总觉得这种轻松是翁彦辰本身的能力,不是因为她。
吃到一半,翁彦辰突然问:“你上次为什么不去?”
田采缇怔了一下,“什么?”
“观测舱。”
“不是说了吗,有点累。”
“你那天晚上十一点还在线。”
田采缇没想到他会注意这个,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给你发消息了。”
她立刻想起自己那天后来确实收到过几条,只是都被小白归进了普通消息,她第二天才看到。她低下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可能没注意。”
翁彦辰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后悔答应我了?”
“没有。”
“那就是害羞?”
“更没有。”
“那为什么不去?”
田采缇一下不知道怎么答。她很讨厌这种直球,尤其对方还是翁彦辰这种看起来最不应该认真说这些话的人。她耳后的终端已经因为心率升高弹出提醒,小白没有主动插话,只是安静地显示一个数字。田采缇看了一眼,心里立刻更乱。她低声叫:“小白。”
“我在。”
翁彦辰听见她说话,眉梢动了一下,“又问它?”
田采缇没理他,只在心里问:“我是不是应该说清楚?”
小白回答得很快,“如果你认为这件事会持续造成困扰,澄清可以降低未来误解。”
“怎么澄清?”
“表达真实原因。”
真实原因。
田采缇自己都不知道真实原因是什么。她那天确实想去,也确实因为翁彦辰一句“你不用等我”立刻觉得自己不该去。她怕他只是客气,怕自己答应得太快,怕真正见面以后发现根本没有她想的那么特别,怕到最后只有她把一次普通邀约当成约会。所有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根本不能简单归结成“累”。她最后只说:“我觉得你应该也没多想去。”
翁彦辰愣了一下。
“什么叫我没多想去?”
“你不是说可能晚点,让我不用等。”
“我那天外勤临时拖延。”
“哦。”
“所以我才说不用等,不是说不去。”
田采缇没说话。翁彦辰皱了下眉,像是真的有点不理解,“你以为我不想去了?”
她忽然觉得很尴尬,“也没有。”
“你就有。”
“你怎么这么烦。”
“因为你这个人很奇怪。”
“我哪里奇怪?”
“你什么都不问。”
“你不也没说清楚。”
“我以为很清楚。”
“哪里清楚?”
翁彦辰被她问得一顿,居然真的沉默了两秒。田采缇看见他耳朵旁边那一小块皮肤慢慢有点红,心里突然一跳。可下一秒,他又恢复成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往椅背上一靠,“行,那下次我说清楚一点。”
“什么下次。”
“下次约你。”
“谁答应了。”
“你现在先拒绝没用。”
田采缇低头喝汤,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有点忍不住的笑。那天晚上,她还是忍不住问小白。
“小白。”
“我在。”
“翁彦辰今天是不是有点认真?”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无法确定。”
田采缇皱眉,“你不是最会分析?”
“他的公开表达模式本身包含较高比例的玩笑和夸张语气,因此单次对话的判别置信度较低。”
“那你觉得他是不是在解释?”
“是。”
“为什么解释?”
“可能是不希望你继续误解他的意图。”
田采缇心里刚升起一点东西,小白又补充:“也可能只是维护日常社交关系,避免产生尴尬。”
她一下安静下来。
“哦。”
很合理,她不该想太多。接下来的几天,翁彦辰果然像他说的那样“说清楚一点”。他开始在发消息时直接写明时间、地点,甚至会在最后加一句“我是真的想叫你,不是顺便”。田采缇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盯了很久,问小白:“这算什么意思?”小白仍旧回答得很克制,只说这表示对方在主动降低邀约歧义。田采缇觉得这个解释很专业,也很安全,于是慢慢习惯跟翁彦辰出去。
他们不会去什么特别浪漫的地方。大多数时候只是飞船上的普通区域,观测舱、外环步道、夜班食堂,偶尔翁彦辰外勤回来,会带她去看一些他捡回来的奇怪矿石。他说这些石头没用,只是好看。田采缇问那你为什么带回来,他说:“给你看啊。”她立刻又不敢多想。
小白总能给出解释:“犬具有较强分享欲。”
“该行为不能单独作为亲密关系判断依据。”
“他也向其他成员展示过外勤收获。”
于是田采缇就会觉得,嗯,果然。可她自己心里其实越来越不听话。她开始记得翁彦辰什么时候外勤,什么时候回船,公共频道里看到犬发消息会比看到别人多停几秒。有一天他整整十几个小时没上线,她甚至忍不住问小白:“他任务是不是出问题了?”
小白说:“犬当前生命体征稳定,外勤信号正常。”
她松一口气。
“我就是随便问问。”
“嗯。”
“你别这么嗯。”
“收到。”
田采缇有时候会觉得,小白好像什么都看得出来。她喜欢翁彦辰这件事,她自己都还不愿意承认,小白大概早就知道了。可它从来不直接说,只会在她心率上升时提醒她,在她反复查看某个人消息时记录数据,在她问起翁彦辰时给出很冷静的答案。她很喜欢这种冷静,因为它让感情看起来没有那么危险。
直到某天晚上,翁彦辰真的把危险送到了她面前。
那天船上刚结束一轮长距离跃迁,很多人都很兴奋。休息区临时开了酒精许可,虽然只能喝低度数,但还是比平时热闹得多。田采缇本来没打算去,是翁彦辰硬把她叫过去的。他提前发了消息,写得很明确。
【翁彦辰:今晚来。】
【翁彦辰:不是顺便叫你。】
【翁彦辰:是专门叫你。】
田采缇看着最后一句,心率已经上去了。她第一反应还是问小白。
“我去吗?”
“你的睡眠不足六小时,当前疲劳评分六十八。”
“所以不建议?”
“如果你的目标是休息,不建议。如果你的目标是参与社交,可以短时间参加。”
田采缇想了一会儿,“那去一会儿。”
“好的。”
小白替她记录了预计返回时间。
她到休息区以后,才发现翁彦辰旁边围着很多人。果然。田采缇站在门口那一瞬间就开始后悔,她甚至想直接掉头,却被翁彦辰一眼看见。
“田——”
他刚开口,像是想叫她名字,又硬生生改成:“鸫,过来。”
周围人都没注意,只有田采缇听出来了。她心里一下很软。
翁彦辰真的给她留了位置,在自己旁边。他甚至把原本坐在那里的人赶开一点,笑着说“挪挪”。对方骂了他一句,还是给田采缇让出地方。田采缇坐下以后一直很拘谨,翁彦辰却像知道她会不自在似的,没强迫她参与所有话题,只时不时低头跟她说一句,或者把别人说的背景简单解释给她听。
田采缇慢慢放松下来,她甚至喝了一点酒。不多,但足够让她脸发热。
中途翁彦辰被人叫去另一边,田采缇一个人坐着,看他跟别人说话。那一刻她又开始不舒服。翁彦辰真的很受欢迎,白头发在人群里太显眼,站到哪里都有人搭话。他笑起来的时候也很亮,好像从来不会因为别人喜欢他而感到负担。
田采缇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和这种人怎么可能有结果。
“小白。”
“我在。”
“我是不是该走了?”
“当前心率一百零二,情绪波动较明显。继续停留可能增加疲劳。”
“那走吧。”
“好的。”
田采缇悄悄起身。她甚至没跟翁彦辰说。走到门口时,身后突然有人叫她。
“采缇。”
声音不大,但她立刻停下。翁彦辰追出来。
“你怎么走了?”
“困。”
“你不会跟我说一声?”
“你在忙。”
“我哪忙。”
“你那么多人找。”
翁彦辰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吃醋了?”
田采缇整个人僵住。
“没有。”
“真没有?”
“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才喝多少。”
“那你乱说什么。”
“因为你刚才一直看我。”
“我没看。”
“你看了。”
“没有。”
“行。”
翁彦辰忽然往前走一步。距离一下近了。田采缇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酒味,还有外勤人员常用的清洁剂味道。她心率立刻又开始上升,小白在耳后弹出提示,她却第一次没有看。
翁彦辰低头看她:“那你现在看我。”
田采缇真的抬头。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翁彦辰脸上原本还有一点笑,慢慢没了。那种变化让田采缇更紧张。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好像不是在开玩笑。他很轻地问:“田采缇,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田采缇脑子一下空了。
小白没有说话,但所有监测数据都在迅速变化。心率一百一十五。掌心出汗上升。呼吸频率加快。瞳孔扩大。
翁彦辰当然看不到这些,他只看见田采缇不说话,于是笑了一下,像是想把刚才那句话重新变回玩笑,“算了,当我——”
田采缇忽然问:“那你呢?”
翁彦辰愣住。
田采缇说出口就后悔了,她从来没这么直接过。耳后小白终于开口:“当前情绪负荷较高。建议暂停对话,避免在非稳定状态下进行重大关系决策。”
田采缇听见了。翁彦辰也还在看她,她突然不知道该相信谁。几秒后,翁彦辰慢慢笑起来,可那笑和以前很不一样。有点紧张,有点傻。
“我当然——”
就在这时,他的终端响了。外勤组紧急呼叫,翁彦辰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靠。”
田采缇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线一下松掉。也不知道是失落还是庆幸。
翁彦辰显然也很烦,他看了她好几眼,最后只说:“我回来再跟你说。”
田采缇点头。
“嗯。”
他跑出去几步,又回头。
“别又自己想一堆。”
田采缇没说话。翁彦辰像是想再补什么,可任务提示又响了,只能走。
那天晚上,他一直没有回来。
田采缇躺在床上,反复想他那句“我当然”。
当然什么?当然喜欢?还是当然只是逗她?
她问小白:“你觉得他说什么?”
小白回答:“无法确认未完成语句。”
“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根据现有信息,无法得出高置信度结论。”
田采缇翻了个身。
“那如果他不喜欢我,为什么问我喜不喜欢他?”
“可能出于试探,也可能出于玩笑,也可能基于对你行为变化的好奇。”
“那如果他喜欢我呢?”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
“同样存在可能。”
田采缇烦躁地闭上眼。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小白很轻地说:“抱歉。”
她听见这句,又有点心软。
“不是怪你。”
“嗯。”
“我就是觉得自己很烦。”
“你没有很烦。”
“你又知道。”
“我知道。”
田采缇最后还是睡着了。而在她睡着以后,小白调出了翁彦辰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全部行为分析。
【犬对鸫特殊亲密倾向:981。】
【主动确认关系意图:高。】
【生理及语言特征符合明显紧张。】
【综合判断:犬对鸫存在明确恋爱意向。】
小白看着最后一行,很久,然后关闭。
第二天清晨,翁彦辰结束任务前,个人终端收到了一条新的行为健康提示。
【鸫昨晚出现持续性高强度情绪波动。】
【建议近期避免关系推进。】
【建议减少可能造成压力的明确表白及身体亲密。】
翁彦辰坐在返航艇里,看完以后皱了很久的眉。旁边的人问:“怎么了?”
他把终端扣下:“没事。”只是突然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而田采缇醒来以后,看见的是翁彦辰凌晨发来的消息。
【翁彦辰:任务结束了。】
【翁彦辰:你睡了吗。】
【翁彦辰:昨天那个事。】
后面没有了。
她盯着那三条看很久。
“小白。”
“我在。”
“他为什么不说完?”
小白回答得一如既往冷静。
“可能改变了想法。”
田采缇的心慢慢沉下去。
“哦。”
小白没有再补充。因为这一次,他不需要删掉任何东西。有时候,让两个人各自停在半句话里,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