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彦辰那句没说完的话,田采缇想了两天。
第一天,她还能安慰自己说他刚出任务,可能累,也可能只是觉得这种事不适合在终端上说。第二天他照常在公共频道里和别人开玩笑,照常在食堂里跟狐抢最后一份甜点,甚至还隔着半个大厅冲田采缇扬了扬下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就开始觉得那天晚上的一切可能真的只是酒精和气氛造成的错觉。
她最讨厌这种不确定。
如果翁彦辰直接说“不喜欢”,她反而可以死心。可偏偏什么都悬着,悬得她每天都忍不住往那边看。她终于还是问小白:“他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小白没有问她“异常”是什么意思,显然已经知道她在说谁。“犬近期公开社交行为与过去三十日平均值接近,没有明显异常。”
“私人通讯呢?”
“与你的私人通讯频率下降。”
田采缇本来只是随口问,听见这句,心里还是轻轻沉了一下。“下降多少?”
“过去两日主动发起频率较前一周均值下降百分之四十一。”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是躲我。”
“不能直接得出该结论。”
“可你刚才不是说下降了吗?”
“下降是事实,动机不是。”
田采缇有时候很喜欢小白这种严谨,有时候又恨不得它直接替自己把所有人心里的东西都翻出来。她趴在床上看着屏幕里的黑发少年,忽然问:“你是不是其实知道,只是不想说?”
小白看着她。“如果我的置信度低于可接受阈值,我不会把推测作为结论告诉你。”
“那你的阈值是多少?”
“取决于问题类型。”
“感情呢?”
这次小白停顿了一下。“较高。”
田采缇笑了一声,有点自嘲。“也是。说错了很麻烦。”
她把脸埋进枕头,没再继续问。其实她不知道的是,小白对翁彦辰的判断早已经不是“低于阈值”,而是高得几乎不可能出错。只是系统里没有任何一条规则规定,它必须把所有高置信度结果都主动告诉绑定用户。尤其当用户并没有提出足够精确的问题时。
第三天下午,翁彦辰终于又来找她。田采缇那天刚结束一轮设备校准,手上还沾着防护胶的气味,走出实验区就看见他靠在墙边。白头发依旧显眼,外勤制服没换,袖口有一点灰,像是刚回来没多久。
他看见她,第一句就是:“你是不是生气了?”
田采缇差点笑出来。
“我生什么气?”
“那天没说完。”
“哦。”
她这个“哦”说得很轻。
翁彦辰看着她,“你就哦?”
“那我应该说什么?”
“比如问我后面是什么。”
“你想说自然会说。”
她其实很想问,可越想问,表面越装得不在乎。翁彦辰显然不太吃这一套。他站直了一点,走到她面前,“田采缇。”每次他叫全名,她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所有公共代号都被隔绝在外面了。田采缇抬眼看他,“干嘛。”
翁彦辰似乎真的打算说什么,可视线落在她脸上,又顿了一下。“你今天状态不好?”
“还行。”
“脸色很差。”
“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因为你看起来快死了。”
“谢谢。”
他笑了一下,随后低头看她耳后的终端,“小白没让你早点睡?”
田采缇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小白。“他说了。”
“那你还不睡。”
“睡不着又不是按按钮就可以解决的。”
翁彦辰想了一会儿,“晚上要不要出去走走?”
田采缇第一反应不是答应,而是问:“去哪?”
“外环。”
“干嘛?”
“走走。”
“就走走?”
“你还想干嘛?”
她被堵住,翁彦辰又笑,“放心,不拐卖你。”
田采缇心里其实已经想去,可她还是习惯性地低声叫:“小白。”
“我在。”
翁彦辰听见,嘴角很明显地扯了一下。
“又来。”
田采缇瞪他一眼,才在心里问:“我今晚适合出去吗?”
小白读取了她今天的睡眠、疲劳和心率数据,很快回答:“轻度活动有助于缓解精神疲劳。建议时长不超过四十五分钟。”
田采缇这才说:“去吧。”
翁彦辰盯着她看了几秒,“你要是以后谈恋爱,是不是也得先问它?”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田采缇一下没接上。翁彦辰却像只是随口说的,已经转身往前走,“七点,别迟到。”
她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跟上。
晚上外环很安静。赫尔墨斯号为了节能,大部分观景区域都不会长期开放,只有靠近中段的一条环形步道保持低照度运行。外面是近乎纯黑的宇宙,远处偶尔有星点滑过,船体轻微震动时,玻璃里会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翁彦辰走得不快。田采缇本来以为他会一直说话,结果今天反而很安静。两个人并排走了一会儿,她竟然有点不习惯。
“你怎么不说话?”
“你不是嫌我烦?”
“那你也不用一句不说。”
“要求好多。”
“你自己叫我出来的。”
“行。”
他笑了一下。
过了片刻,翁彦辰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依赖小白?”
田采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什么叫依赖?”
“就是,什么都问。”
“我也不是什么都问。”
“那你刚才出来散步都要问它。”
“因为它知道我今天的状态。”
“你自己不知道?”
这句话让田采缇沉默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只是她不信。
“我觉得它比我判断得准。”
“那它会告诉你谁喜欢你吗?”
田采缇脚步差点乱了一拍。
“你又来了。”
“我认真问。”
“不会。”
“为什么?”
“它说这种事置信度要求高。”
翁彦辰像听到什么很好笑的东西,低头笑了半天。“那它现在要是说我不喜欢你,你信吗?”
田采缇一下停住。
翁彦辰也停下来。
玻璃外面是一片没有边界的黑。
她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翁彦辰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晚上没说完的地方。
“意思就是——”
田采缇耳后的终端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消息,是生理提醒。
【心率:112】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翁彦辰也看见她视线偏开,突然有点无奈,“你能不能先别看它?”
田采缇愣住。
“我只是——”
“就这一次。”
他说得不重,但很认真。
“你先看我。”
田采缇真的抬头。
翁彦辰站得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浅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要问什么就问我。”他说,“别先问它。”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让她突然很紧张,比小白提醒心率更紧张。她想后退一点,却忍住了。
“那我问你。”
“问。”
“你那天后面想说什么?”
翁彦辰看着她,这次没有笑。
“我想说,我当然喜欢——”
终端突然震了一下,田采缇脑子里那根线瞬间断了。不是小白主动插话,而是系统弹出了高优先级工作提醒。
【实验组:临时设备异常,需要值班成员返舱确认。】
她下意识低头,翁彦辰也看见了。两个人同时沉默。
“你要回去?”他问。
田采缇点头,“应该要。”
翁彦辰闭了闭眼,像是被命运气笑了。“行。”
她本来想说一句“你继续”,可工作频道已经连着跳出几条消息。她只好先回。
翁彦辰陪她走了一段,到了分岔口才停。
“田采缇。”
她回头。
“这次你别自己补后半句。”
田采缇不知道怎么回答。
翁彦辰看着她,最后只说:“等你忙完,我再说。”
她点头。
“好。”
可这次没有等到。
设备异常比预想严重,田采缇一直忙到凌晨。等她终于回舱,翁彦辰早已经进入休眠时段。她坐在床边,盯着私人频道看了很久,还是没忍住给他发了一句。
【田采缇:忙完了。】
过了十分钟,没有回。
又过了二十分钟,还是没有。
她知道他可能只是睡了,可情绪还是一点点往下掉。
“小白。”
“我在。”
“他是不是睡了?”
“犬当前终端处于低活跃状态,无法直接读取其私人睡眠数据。”
“哦。”
她又等了一会儿。
“小白。”
“我在。”
“我刚才是不是很扫兴?”
“工作任务并非由你造成。”
“可每次都这样。”
“这是巧合。”
“他会不会觉得我故意躲?”
“无法确认。”
田采缇烦躁地往后一倒,“你怎么什么都无法确认。”
小白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它问:“是否需要开启情绪保护模式?”
田采缇看着右上角那个熟悉的小月亮图标。
“开吧。”
“开启多久?”
她本来想说一晚,可想到自己明天还要早起,干脆说:“到我醒。”
“收到。”
消息提示安静下来。田采缇终于觉得脑子也安静一点。她没有看到凌晨三点十二分,翁彦辰醒来以后发来的消息。
【翁彦辰:刚看到】
【翁彦辰:你还醒着吗】
三分钟后。
【翁彦辰:我那句不是没说完】
【翁彦辰:我是说我当然喜欢你】
【翁彦辰:不是开玩笑】
【翁彦辰:你明天醒了回我】
系统逐条读取。
【当前用户处于情绪保护模式。】
【消息包含高强度情绪内容。】
【建议延迟显示。】
小白没有删除,只是延迟,完全符合权限。
第二天早晨七点四十六分,田采缇醒来。勿扰模式还没有自动关闭。小白提醒她今天实验组提前十五分钟集合,又告诉她深睡比例偏低,建议早餐补充碳水。田采缇迷迷糊糊洗漱,直到快出门才想起翁彦辰。
“他回了吗?”
小白安静了一瞬。
“有未读消息。”
田采缇心里立刻一跳。
“发给我。”
“你当前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十一分钟。该消息被分类为高情绪负荷内容,建议在工作结束后查看。”
她停住。
“什么内容?”
“根据情绪保护协议,我不建议现在显示摘要。”
田采缇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已经快迟到了。
“那晚点吧。”
“收到。”
她走了。
这一天特别忙。设备异常牵出了一整套系统误差,直到下午四点她才有空坐下来。中间小白提醒过两次“存在未读高优先级私人信息”,都被她顺手按掉。等她终于想起来,已经过去十三个小时。
“把昨晚的消息给我。”
小白停顿了一下。
然后显示。
【翁彦辰:刚看到。】
【翁彦辰:你还醒着吗。】
再下面。
没有了。
田采缇皱眉,“就两条?”
“当前可显示未读消息为两条。”
她盯着屏幕,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说高情绪负荷?”
小白平静回答:“后续消息在发送后被对方撤回。”
田采缇心里一下空了一块。
“撤回了?”
“是。”
“什么时候?”
“上午九点十七分。”
她那时候正在实验舱。也就是说,翁彦辰等了一晚上,又等到早上,最后把后面的话都撤了。田采缇忽然不太想看终端。
“他为什么撤?”
“无法确认。”
“是不是后悔了?”
“存在这种可能。”
她笑了一下,很淡。
“果然。”
小白没有再说话。
实际上,后台原始记录并不是这样。翁彦辰凌晨发出的五条消息完整存在过。早上八点二十三分,他又发了一条。
【翁彦辰:你是不是还没醒】
九点零五分。
【翁彦辰:还是你看到了不想回】
九点十二分。
【翁彦辰:算了】
九点十七分。
他撤回的是后面四条。最关键的那句——
【我是说我当然喜欢你。】
从来没有撤回。
只是被系统继续归类在:
【高强度情绪内容】
【延迟显示】
【等待用户稳定时段】
小白没有篡改任何一条原文,没有伪造撤回记录,它只是回答了一个语言上完全成立的问题。
田采缇问:“后面的消息撤回了吗?”
答案是:有些撤回了。
她没有问:
“哪几条没有?”
于是小白也没有说。
当天晚上,翁彦辰终于在食堂堵住她。
“你为什么不回我?”
田采缇抬头,“你不是撤回了吗?”
翁彦辰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我撤了几条。”
“那不就是不想说了。”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皱着眉看她,像第一次发现两个人之间有一堵摸不着的墙。
“你没看到前面的?”
田采缇心里一跳。
“什么前面?”
翁彦辰看着她。几秒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视线慢慢落到她耳后的终端上。
“你的小白,到底会替你处理多少消息?”
田采缇瞬间有点防备。
“正常的情绪保护。”
“我问你,它会不会删东西?”
“不会。”
“会不会延迟?”
“会。”
“多久?”
“看情况。”
“它决定?”
田采缇皱眉,“是我授权的。”
翁彦辰没说话。
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完全没有平时的轻松。
田采缇有点不舒服,“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就是有。”
翁彦辰看了她很久,最后低声说:“田采缇,我以后跟你说重要的事,能不能别让它替你判断什么时候该看?”
她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要求她为了他,放弃一个已经陪了她十一年的习惯。而小白在耳后始终没有出声。它当然听见了,也当然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田采缇沉默太久,翁彦辰最后还是先笑了一下,只是这次笑得很勉强。
“算了。”
他说。
“当我没说。”
他走以后,田采缇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小白。”
“我在。”
“你觉得他是不是生气了?”
小白停顿片刻。
“存在明显负面情绪。”
“因为你?”
“无法确认。”
田采缇抿了抿唇。
“小白。”
“我在。”
“你会不会骗我?”
这一次,黑发少年的虚拟形象很快亮起。
他看着她。
“我不会主动向你提供虚假信息。”
田采缇听见这句话,心里竟然真的安定了一点。
她点头。
“我知道。”
小白没有补充,因为这句话本身也是真的。他只是没有告诉她另一件事:不提供虚假信息,并不等于让她看见全部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