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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天顺

    天顺

    “朱祁镇!郕王当了八年皇帝, 你别忘了,你当年已颁布退位诏书, 皇权正统就在郕王身上!”

    “只要他一声令下,总有大臣和禁军会拼死勤王。”

    孙太后老泪纵横:“于谦是忠于大明,而非只愚忠皇帝,他手握重兵,要平叛轻而易举,你当真以为石亨与徐有贞那几个佞臣能轻而易举成事?”

    “景泰八年,国泰明安, 他无错!你连几个月都等不及?非要谋逆篡位?连善终都不愿给他!”

    “陛下, 逆王得知是您复辟,而非旁人谋反, 直说好,他说不必反抗。”

    兴安适时出声, 他谨记对景泰帝的承诺, 见缝插针为景泰帝进言。

    朱祁镇冷笑不语,转身坐回龙椅:“逆王贪天位, 废太子, 私立己子, 败纲常, 变乱彝典,毁奉先傍殿与妖妓淫乐, 不孝不弟,不仁不义, 秽德彰闻,神人共怒,京师和江南屡屡遭灾, 浮殍遍野,北境瓦剌铁骑的阴影始终盘旋未散,何来国泰民安?”

    “够了,他才执掌大明不到八年!正统十四年加起来都不及这八年间赈灾力度,他的八年统治,只有天灾,而无人祸。他只是失小德,而你”

    孙太后抬袖捂住气疼的心口。

    到底是没将亲儿子缺大德之言说出口。

    “皇帝,盛世如琉璃,河清海晏时璀璨夺目,可琉璃易碎,一丝裂隙足以大厦崩碎,哀家就看你如何超越景泰。”

    孙太后身心俱疲扯下腰间染血兽缨,嫌恶弃之于地,牵紧孙儿的手掌,唉声叹气离去。

    “陛下”奉天殿空旷寂寥,新任司礼监掌印牛玉躬身。

    “太后趁您在奉天殿内举事,血洗了南宫,瓦剌人一个不留,甚至连尸首都拼不全,奴婢令人仔细将夫人与小殿下的残骸寻出…”

    牛玉战战兢兢不敢细说。

    那些尸首小山似的堆在一起,手指头都被砍成数截,被数条猎犬啃噬殆尽。

    奴婢们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从猎犬腹中生生刨出好些残骸。

    “凑不齐,奴婢们无能,压根就凑不齐,一堆碎骨烂肉,即便是最得力的仵作前来拼尸,也凑不齐一具完整尸首。”

    龙椅之上的新帝背过身,牛玉悲戚万分,正要开口劝慰,却听一阵悲恸啜泣。

    奴婢们面面相觑,轻手轻脚退到奉天殿外,太上皇帝今日用至亲至爱与至恨的血,重新浇铸了龙椅。

    万贞儿与覃勤紧随在沂王祖孙二人身后,今日之后,再没有沂王,而是太子殿下。

    孙太后与太子并未立即回清宁宫,而是在紫禁城内漫步,带孙儿以太子的身份,一步一步丈量脚下的紫禁城。

    这是万贞儿第一次窥探大明禁苑全貌。

    宫女身为奴婢,压根无法自由串门。

    紫禁城内严格限制宫女行动范围,宫女们无论去哪,都需提前报备知会,随身携带牙牌,中途经过指定路线才能放行。

    宫女的一举一动都身不由己,不同宫殿区域的宫女只在指定区域活动,私下绝无机会随意乱窜。

    原以为她对紫禁城了解并不全面,却发现她全面不了解明代紫禁城。

    明宫紫禁城配色典雅,气势恢宏,后世紫禁城规模被满清缩减许多,诸多皇家园林,都被满清毁灭。

    满清的建筑技术堪忧,甚至连基本的防火技能都差强人意,为了防火,满清将紫禁城园林削减,砍伐大量树木。

    大明皇城与宫城融为一体,宫殿数量多于满清,满清到底是异族统治,担心汉民威胁,于是将皇城与宫城划分开。

    皇城内城里居住的都是八旗,皇宫规模相较于大明,愈发狭小。

    万贞儿跟随太子脚步,沿途偷瞄紫禁城各宫苑,除了坤宁宫与乾清宫在后世存在,其余的宫殿她一概不知。

    后世熟知的慈宁宫、景仁宫、储秀宫之类,在如今的紫禁城内全然不见踪影。

    万贞儿观察殿宇之时,绞尽脑汁勉强想起来,慈宁宫始建于明嘉靖十五年。

    嘉靖皇帝之前的太后都住在仁寿宫。

    而如今的三大殿,也并非是耳熟能详的太和殿、中和殿与保和殿,而是被称为奉天殿、华盖殿与谨身殿。

    老道嘉靖帝在嘉靖十四年对紫禁城殿宇名字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名。

    万贞儿颇费周章,才将后世故宫的东西六宫对上号。

    东六宫的长安宫更名为景仁宫,永宁宫更名为承乾宫,咸阳宫更名为钟粹宫,永安宫更名为永和宫,长阳宫更名为景阳宫,长寿宫更名为延祺宫,满清入关又将延祺宫更名为延禧宫。

    西六宫的长乐宫改名毓德宫,万历四十四年又改名永寿宫,万安宫改名为翊坤宫,寿昌宫改名为储秀宫,未央宫改名为启祥宫,清末改名太极殿,长春宫改名永宁宫,万历四十三年复名长春宫,寿安宫改名咸福宫。

    东西六宫都以看遍,万贞儿惊疑万分,捂嘴与覃勤说悄悄话。

    “覃勤,我有一事不解,昭德宫和安喜宫是哪?”

    《明实录宪宗实录》中记载,万贵妃初居昭德宫,后移安喜宫进封皇贵妃。

    为何东西六宫都已逛完,都不曾见到这两座殿宇?

    覃勤茫然:“东西六宫没有昭德宫和安喜宫。”

    “啊?难道这两座殿宇不属于东西六宫?”万贞儿愈发好奇。

    “你从哪听来的?紫禁城里压根没这两个名字的殿宇,不仅紫禁城没有,南京与凤阳的皇城都无。”覃勤一头雾水。

    万贞儿愈发好奇,这两座明史与实录明确记载的宠妃宫殿,为何凭空消失了?

    “莫不是你发梦得来的名字?昭德宫,安喜宫?名字编得不赖。”

    “我才哎呦”迎面撞上一道颀长身影,万贞儿慌忙垂首。

    “什么昭德宫,安喜宫?”朱见深随口问道。

    “没是奴婢瞎想的名字,奴婢觉得好听。”万贞儿尴尬狡辩。

    “嗯,尚可。”

    此时卸下铠甲的祖母朝他招手,朱见深与谭勤低语片刻,疾步上前搀扶。

    太子祖孙二人继续前行,万贞儿正要迎头赶上,却被覃勤拦住去路:“太子殿下令我们立即回西内冷宫收拾行装。”

    “太子殿下今后要住在哪?”

    “是紫禁城东南边的文华殿吗?方才听陛下身边的司礼监掌印牛玉公公说了一句,今后文华殿就是皇太子东宫。”

    万贞儿举目望向紫禁城东南边那片与明黄琉璃瓦格格不入的绿色琉璃瓦殿宇。

    曾经的太子东宫被孙太后占为寝宫,景泰帝无奈将文华殿安排为东宫。

    文华殿一应规格制式都有所区别,甚至连门扇都有七十二颗门钉,只比午门、西华门和神武门少九颗。

    “不,太子殿下今后仍居清宁宫,由皇太后亲自照料。”

    万贞儿顿住脚步,心底叫苦不迭,一个沂王就让她胆战心惊,若再加上孙太后这个狠角色,她定被那祖孙二人拆骨剔肉。

    心情如上坟般沉重,万贞儿愁眉苦脸回到西内冷宫收拾行装。

    沂王太子的东西由谭勤亲自收拾,万贞儿则收拾自己的行装。

    覃勤将要紧之物贴身藏好之后,轻手轻脚窥视万贞儿在做甚。

    待看到她带的行装,覃勤愕然,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五年前,她初来西内冷宫带的奇葩行装,如今他仍印象深刻。

    一把破柴刀、十几样寻常的菜种、一把破锄头、各一对儿拔舌头的鸡鸭、一大坛子陈年芥菜卤、破烂木桶里装着的十尾鲤鱼。

    而今日,她依旧带着同一堆破烂离开西内冷宫。

    愈发破烂生锈的破柴刀、在西内贫瘠菜畦里收获的蔬果菜籽、一对儿鹅黄鸡鸭、一坛子陈年芥菜卤、破烂木桶里装着两尾缺鳞片的鲤鱼。

    覃勤讷讷片刻,开口询问:“万贞儿,不带别的吗?”

    “带啦,太子殿下这些年赏赐的金银珠宝我都带着呢。” 万贞儿挽袖,露出七八个沉甸甸大金镯子。

    “”覃勤险些被大金镯子晃瞎眼。

    “这些破烂带去清宁宫做甚,定会被人笑掉大牙。”

    “哪里破烂?那鸡鸭不带了。”万贞儿犹豫一瞬,放下装鸡鸭的笼子。

    “别担心,殿下方才吩咐过,西内冷宫今后有专人负责打理,饿不死你这些鸡鸭。”

    “那鱼带上吧,回头我寻个小鱼缸来,放鱼缸里也赏心悦目。”万贞儿担心在清宁宫被毒死。

    今日太上皇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沂王能不能坐稳太子之位还未可知。

    太上皇被幽禁在南宫还能想方设法杀亲儿子,如今太上皇离开南宫重登大宝。

    杀起沂王来,愈加得心应手。

    覃勤盯着那两尾缺鳞片惆怅许久,这两尾鱼儿救过他的命,当年若没有鱼鳞充饥,他早饿死了,后来他感激地认两条鱼当大哥二哥。

    大哥二哥养成肥球,他没少投喂。

    “带,这两位鱼大哥必须带上,有我一口肉吃,就有它们两口肉。”覃勤主动接过破烂木桶。

    二人带着一堆破烂,丁零当啷踏出西内冷宫。

    锦衣卫驻扎在西内冷宫外的驻点正在拔营,冷不丁瞧见熟悉的身影,万贞儿一颗心瞬时提到嗓子眼。

    季铎矗立于封闭许久的狗洞边,正朝她看过来。

    万贞儿顿住脚步,小心翼翼询问:“覃勤,可否容我与季铎叙叙旧?”

    覃勤凝眸看季铎,压低声音:“季铎当真好命,季家这一回又战对阵营,你还不知道吧,季铎的父亲季大人竟是太上皇的心腹。”

    “季铎为逆王心腹,原本该与那些叛臣一起押入诏狱,如今却只连降两级以儆效尤。”

    “何为逆臣?于大人也是逆臣吗?恕我不敢苟同。”万贞儿攥紧包袱。

    “如今尘归尘土归土,逆王已被幽禁西苑,季铎已是弃子,覃公公莫不是担心我与季铎二人谋反?”

    覃勤扶额:“去吧去吧,说这样重的气话做甚!”

    话虽如此说,覃勤仍是寒着脸注视万贞儿与季铎的一举一动。

    万贞儿背对谭勤,与季铎无声对视。

    “一切可都安好?”

    “家里为我能苟活,几乎散尽家财,我娘更是威胁我,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独活。”

    万贞儿脚下一踉跄,惜儿出事了,她竟要为景泰帝殉情。

    万贞儿努力平息语气:“那你就好好活着。”

    季铎知道贞儿听懂了,苦笑道:“我如今降为小卒,向死而生。”

    “你带西内的丝瓜瓤做甚?”

    季铎诧异看向万贞儿挂在肩上的丝瓜瓤。

    万贞儿错愕一瞬:“丝瓜瓤里还有丝瓜籽,待开春播种用。”

    “你倒是有闲情逸致,那就好好选良种,待来年丰收之时,赠我些!”季铎随手敲一敲丝瓜瓤。

    “季大人也不会太悲观,从前在西内多谢季大人照拂。”万贞儿躬身行万福礼,踅身离去。

    “珍重。”

    万贞儿心急如焚,景泰帝被幽禁于西苑,一个月后将暴毙。

    她该如何让景泰帝向死而生?

    向死?

    万贞儿恍然大悟,下意识抚向搭在肩上的丝瓜瓤。

    “万贞儿,季铎人不错,如今虽不得志,以他的才能,定会东山再起。”覃勤对季铎的印象不差。

    万贞儿加快脚步:“快些回清宁宫,殿下该等急了。”

    万贞儿与覃勤二人前后脚踏入清宁宫内,恰与前来传旨意的司礼监太监牛玉照面。

    “奴婢牛玉,奉皇帝陛下口谕,正月二十一日,陛下告宗庙陵寝以即位,改景泰八年为天顺元年,令太子殿下于二十二日,监斩原少保兵部尚书于谦、大学士王文,籍其家,钦此。”

    “疯子!皇帝疯了不成!”

    孙太后气得面色煞白:“他让太子监斩,太子定会被天下人唾骂!朱祁镇到底想做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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