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
“太后娘娘, 陛下也是无奈之举啊,若不杀于谦, 陛下复辟师出无名,只有杀于谦,方可震慑景泰旧臣,让他们迅速转向效忠新帝。”
“若不杀于谦,等同于承认景泰帝才是正统,陛下反倒是成为乱臣贼子。”
“于谦虽在土木堡之后,力挽狂澜拯救大明, 却主导拥立新君, 哪个皇帝能容得下臣子干预皇统继承,臣权岂可凌驾皇权?若后世权臣纷纷效仿, 皇权定会名存实亡。”
“太后娘娘,陛下有旨, 为大明江山国祚永存, 于谦,必须死。”
牛玉字字珠玑, 孙太后哑口无言。
这场愚蠢的宫变, 注定于谦必须死, 她岂会不知, 岂会不知。
孙太后颓然跌坐于凤座之上。
“太子不能去监斩,告诉皇帝, 哀家会亲自去监斩,送于大人一程。”孙太后心力交瘁。
“皇祖母, 孙儿愿前往,您年事已高,绝不可前往刑场。”
朱见深痛心疾首, 宫变伊始,所有人都知道于谦必须死。
在他允许父皇的亲信在西内冷宫勾联那一瞬,他就已知晓于谦必死无疑。
他却只能冷眼旁观于谦与皇叔走向死亡。
朱见深心怀愧疚,却无可奈何。
父皇与兴安安、曹吉祥、石亨、徐有贞那些佞臣早有夺权野望,这场政变即便不曾始于西内冷宫,父皇也会出手。
他权衡利弊数日,到底还是与父皇同流合污。
只是父皇当真是杀人诛心,竟派他监斩,父皇明知于谦是他的恩师,明知他最崇拜的就是于大人。
朱见深失望忍泪,今日若非祖母力挽狂澜,太子之位定会落在那个瓦剌杂种手中。
见濡!
濡之一字,成为他此生最厌恶的字。
他却要一辈子顶着这个耻辱的名字苟活。
下意识转身,朱见深近乎是本能地扑进熟悉的温暖怀抱寻求慰藉。
万贞儿错愕张开双臂不知所措,从前在西内冷宫里,沂王遇到委屈总会习惯往她怀里扑。
可如今在清宁宫里,沂王不再是沂王,而是太子。
衣襟传来温热濡湿感,万贞儿犹豫一瞬,收紧臂弯,轻抚太子后背,无声安慰。
“深儿,与祖母去奉先殿看看你皇爷爷。”孙太后泪痕未干,牵紧孙儿的手。
“都不必跟来。”
闻言,万贞儿如蒙大赦。
待孙太后与太子离去,韩嬷嬷袖手转身,目光在万贞儿与覃勤二人身上逗留许久。
“今后太子就在清宁宫内暂居,怀恩不日将从南京皇城赶回来,在怀恩归来之前,就由你二人与我照料太子起居。”
“太子住东配殿,东配殿面阔七间,待伺候太子殿下的奴婢调配齐全,也够宽敞。”
“你们随我来。”兴安拔步而来,如今他成为清宁宫的掌事太监。
万贞儿对兴安有些发怵,毕竟在西内冷宫之时,曾为救沂王,逼得兴安不得不出手。
此刻兴安亦是意味深长觑一眼那大胆的奴婢,这样聪明的奴婢,他倒是舍不得杀了。
万贞儿的居所被安排在太子寝殿旁的小隔间内。
棺材盒大小的隔间,里头只能放一张一米宽的小木床,床尾搁着个半人高的红漆衣柜子。
窗台上恰好放着一个不大的玻璃鱼缸,万贞儿正要将两尾红锦鲤放进鱼缸,却被覃勤抢先一步,抱起鱼缸。
“贞儿,这两条鱼放在我屋里照料,我离不开我大哥二哥。”
“回头我给你寻两尾漂亮小鲤鱼来。”
覃勤哪里是与她商量的,当即抱着鱼缸离去。
万贞儿趁机去斜对面奴婢休憩的偏殿瞧一眼。
竟是七八个人睡的大通铺,登时对她的棺材盒小隔间喜爱不已。
西配殿里只有三个棺材盒子小隔间,一间宽敞些的留给管事太监怀恩,覃勤的棺材盒子比她还小。
万贞儿心满意足,开始收拾自己的棺材小隔间。
仔细检查完屋内陈设之后,她寻来砸核桃的小铜锤子,包上一层软布,沿着墙壁与砖缝轻轻敲击。
多年养成的习惯,她每回挪窝,定会将新住所里外甚至墙缝砖缝都检查一遍。
兀地敲击到靠近太子寝殿墙面之时,传来阵阵闷响。
这道墙并非实心,万贞儿诧异唤来覃勤:“覃勤,此间靠近殿下寝殿墙壁为何中空?”
“啊这个啊你睡的隔间有些特别,是暖床奴婢所居,暗门只能从太子寝殿屏风后单向打开,若夜里太子有那什么需求哎呀,现在说这些有些早。”
覃寝支支吾吾。
万贞儿听懂了,登时满脸通红。
她住的隔间是暖床奴婢所居,若太子有生理需求,随时推门进来寻奴婢泻火。
倘若今后太子娶太子妃,太子若与太子妃在床笫之欢不尽兴,邪火无处宣泄,就会推门进来,无论睡在这的奴婢在做甚,都得用身子伺候太子。
若太子与太子妃欢好之时力有不逮,她还要充当推臀婢的羞耻角色。
何为推臀婢,就是主子欢好之时,力不从心挪不动,她还需上前推一把,必要时加入战局。
“咳咳咳覃勤,我住这间不大合适”万贞儿忍着羞耻小声咕哝。
“你且暂时住着吧,殿下如今才十岁,还没到宠幸奴婢的年岁,过几年你再将这间隔间让给暖床奴婢居住。”
“成吧”万贞儿不情不愿应下,脑子里突兀想起惜儿说景泰帝十一岁出精一事。
太子岂不是明年就
万贞儿心下骇然,赶忙开口询问:“新来的奴婢可有年轻貌美的?回头我也能好好交代她如何照料殿下起居。”
覃勤摇头:“此次前来伺候的奴婢几乎都是老嬷嬷,你与余莲还算年轻的!”
“太后担心年轻貌美的宫女心术不正,太子年幼,若被那些狐媚子蛊惑,坏了身子可不得了。”
“太后说待殿下十五岁,再相看合适的女子养在清宁宫里。”
“那岂不是在选太子妃?”
万贞儿心急如焚,她恨不能寻来七八十个漂亮的小宫女伺候太子,将他的眼界养得孤高刁钻些!
免得太子对她这个年长十七岁的奴婢下黑手!
“主子的事情,咱做奴婢的少打听,万贞儿,韩嬷嬷送来好些摆件,这些是给咱留的。”谭勤指着院中两个大箱子满眼喜色。
“呀,还有小镜台,镜台给我。”万贞儿盯着一座小巧秀气的螺钿描金旧镜台移不开眼。
“成成成,那这锦缎靠枕给我了。”覃勤说罢,轻巧搬起镜台,送进万贞儿屋内。
二人挑挑拣拣瓜分一通,又选出几样精致的物件送到怀恩屋内。
趁着覃勤去怀恩屋里收拾,万贞儿犹豫一瞬,俯身将一件掐丝珐琅梅瓶搬到屋内窗台上。
铜胎掐丝珐琅,还有一个名字,叫景泰蓝。
景泰蓝并非只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以蓝釉为主色,以柔软扁铜丝掐成各种花纹,再以珐琅质色釉填充在花纹内烧制而成的器物。
景泰帝最喜这种工艺,故而铜胎掐丝珐琅成为景泰朝紫禁城宫苑内随处可见的陈设。
民间偶有将这种工艺的器具称为景泰蓝。直到清末,景泰蓝这个称呼才广泛流传开。
“你怎么挑了景泰蓝?”
覃勤收拾好怀恩和自己的屋子,转头来帮万贞儿收拾,却见窗台显眼处,竟放着一件晦气之物,登时面色不悦:“如今这景泰蓝器物在紫禁城内不讨喜。”
万贞儿据理力争:“韩嬷嬷送来的物件,定是太后点头允准的,旁的物件我们都瓜分干净,唯独退回去这景泰蓝梅瓶,着实不妥。”
万贞儿将方才随手捏的红腊梅花插在景泰蓝梅瓶里。
“太后赏赐之物,吾等奴婢岂可挑三拣四?”
“你说得也在理。”
覃勤不再纠结,又道:“咱都离开西内那鬼地方了,为何还用蜡烛捏梅花这般寒酸,一会我去折些红梅,放在殿下书房与寝殿,顺便给你多折些回来。”
“心意我领了,你知道我是懒骨头,这梅瓶空着不好看,若摆鲜花,隔三差五还要换水换花,忒费神,倒不如一束红蜡假梅花从年头摆到年尾省事。”
“你啊你,如今沂王是太子,我们也并非在西内,紫禁城里的规矩多,你必须收一收懒骨头。”
“万贞儿,你可知谁要来太子身边当奴婢了?”覃勤笑道。
“谁?该不会是兴安吧”万贞儿吓得一哆嗦。
“你想得美,兴安如今是太后娘娘的心腹奴婢,是钱能与梁芳啊,他们明日就能来清宁宫当差,还有余莲。”
“走走走,方才兴安恰好让我去知会那二人一声,我领你去内书堂找他们去,这个时辰他们正好下学。”
两年前,万贞儿怂恿钱能与梁芳二人入内书堂读书明理。
二人自个也争气,在内书堂数轮选拔中脱颖而出,成功进入紫禁城太监们梦寐以求的内书堂求学。
内书堂,是明宣宗朱瞻基专门为教导紫禁城内太监识文断字的场所。
宣宗的初衷只是为给太监扫盲,更好伺候主子。
皇宫禁苑里,寻常男子无法踏足,紫禁城里的贵人们身边不是宫女就是太监,若全都斗大一个字不认识,蠢笨无用,贵人们左边一个蠢蛋,右看一群蠢蛋,定会被活活气死。
内书堂因为主子们想在紫禁城过得更舒坦,应运而生。
内书堂并非敷衍,而是照搬传统士大夫教育模式,小太监们在内书堂不仅要学习科举涉猎的四书五经,还需猎正史,精通诗词歌赋。
一批批年幼聪慧的小公公们通过层层筛选后,被送进这所宫墙之内太监的最高学府。
作为内书堂的顶头上司,司礼监每年都会在内书堂里掐尖最好的苗子,为司礼监源源不断输送最优秀的年轻太监。
教导内书堂的教习先生也并非是寻常人,内书堂首任教席就是陈山,
陈山何许人也?宣宗时期的内阁大学士,地位仅次于三杨。
大明内阁与司礼监虽是势同水火,可司礼监把持的内书堂与内阁之间,久而久之竟形成亦敌、亦师、亦友的微妙关系。
司礼监诸多位高权重的掌印或者秉笔太监,甚至是内阁某位重臣阁老的学生。
翰林院里的翰林们对内书堂既忌惮,又愿意去教导那些太监。
在紫禁城绕不开太监,若今后门下教导出有权势的太监,还能相得益彰。
大明历任内书堂的教习大臣接近七十人,登阁拜相之人高达十九人。
这边厢,万贞儿与覃勤方踏出清宁宫侧门,兴安就得到消息。
“太子殿下从西内带回来的这两个奴婢,你觉得如何?”
韩嬷嬷将红泥小火炉上烤热的橘子剥皮,递给兴安。
兴安双手接过蜜桔,含笑颔首:“不错,那奴婢万氏有勇有谋,我这些年看得真切,若无万氏,殿下兴许无法活着踏出西内。”
“只是”
兴安沉吟片刻:“那奴婢行事毫无章法,我有时看不透她,说她聪明吧,却偶有蠢笨,说她蠢笨,却总能在她身上收获意外之喜。”
“哦?”
韩嬷嬷诧异:“你识人从不错眼,也有你看不透之人。”
“我再观察观察。”兴安汗颜。
韩嬷嬷忍不住催促:“太后密令,伺候太子的贴身奴婢需慎之又慎,这万贞儿若不成,尽早撵出去。”
“她能力并无问题,只是,万贞儿此人,总觉隔雾看花,看不透彻。”兴安语气笃定。
“方才,万贞儿拿走了那尊梅瓶。”韩嬷嬷面色凝重。
“嗨,我当真是看不透她。”兴安叹息。
“内学堂那两个小太监如何?”韩嬷嬷再问。
“那二人机敏果敢,倒是可造之材,却总觉他们太过于滑头,若调教不好,极容易沦为佞宦,待那二人从内学堂归来,我再调教几年看看。”
兴安接过热茶,举目望向窗外飞雪。
风饕雪虐,万贞儿抬手拂开肩上薄雪。
“万姐姐!”钱能与梁芳雀跃冲出内学堂大门。
“姐姐,今日我与梁芳接到调令,明日即刻到太子身边当差。”钱能箭步冲到万姐姐面前。
“怎么挨打了?”万贞儿忧心忡忡抓起钱能被打红肿的左手。
“姐姐,钱能昨儿背不出诗,写字儿还写不好,被教习打了手心,碗口粗的棍子直接打下去,他还被留堂罚抄了呢。”梁芳笑呵呵告状。
太监的地位到底是不如寻常的学子,在内学堂里挨打受气是家常便饭。
吃得苦中苦的小太监才能熬出头。
“姐姐别听小芳子胡说,我上个月还考了甲上,小芳子才考乙上。”钱能满脸通红,将梁芳挤到身后。
万贞儿将准备好的暖耳与厚实的狐狸毛护膝递给二人,语重心长嘱咐。
“今后在太子身边需谨言慎行,拿不准主意多问问覃勤与怀恩,听闻兴安公公是你们二人的师父,多孝敬孝敬兴安公公。”
“姐姐,我今年都十五岁啦,梁芳这小萝卜头都已十三岁,也就只有你将我们当成小孩子看。”
“我们在外人面前可不这般说话,姐姐且放心吧!”
万贞儿仰脸,这才发现十五岁的钱能个头已比她高出许多。
“姐姐你快看,我出息了,他们在给咱让路。”钱能一脸骄傲。
能进内书堂的小太监们地位在普通小太监里极高。
每日下学归途中,其他小太监都需肃立、拱手让路,以示对读书人的尊重。
内书堂里的小太监绝大多数会进入司礼监,极有可能荣升司礼监秉笔太监,成为掌印大太监。
若能有幸去东宫陪太子读书,就更是祖坟冒青烟的喜事,假以时日太子登基,一人得道,自是鸡犬升天,寻常太监自是要忌惮。
“别得瑟。”万贞儿一个爆栗子砸在钱能大脑门上。
覃勤将梁芳与钱能叫到一旁,仔细叮嘱二人明日午正来清宁宫点卯相关事宜。
万贞儿乖巧站在墙根下,偷眼往软禁景泰帝的西苑方向望去。
回到清宁宫,天已擦黑,太子正与孙太后在正殿内用膳。
韩嬷嬷前来传话,今日她与覃勤不必伺候太子。
万贞儿囫囵吃几口晚膳,早早回到小隔间里就寝。
此时她躲在床下,一颗颗小心翼翼取出丝瓜籽,凑到眼前仔细查看。
几十颗漆黑丝瓜籽里,竟有一颗与众不同。
那颗丝瓜籽的形状不对劲,圆润的异常。
懵然一瞬,万贞儿蹑手蹑脚取来香粉盒,将丝瓜籽一颗颗放进香粉盒裹匀,再用绣帕轻轻擦拭丝瓜籽表面。
漆黑丝瓜籽瞬间浮现洁白蝇头小字。
万贞儿面色凝重,将那颗圆润的丝瓜籽攥在掌心,一咬牙,碾碎那丝瓜籽,露出里头一颗绿豆大小的淡紫药丸。
万贞儿默不作声,将那药丸藏进中空发簪里,抓起剩下的丝瓜籽,仰头咽下,一颗不留。
心事重重熄灯就寝,万贞儿睡得前所未有的舒坦。
床榻虽狭小,被褥却厚实松软,夜里还有上好的银骨炭取暖,最重要的是,没有人半夜往她怀里乱钻。
半梦半醒间,忽而身上一沉。
万贞儿警惕睁开眼,竟见身穿黄栌寝衣的太子趴在她身上,此时正将脸颊贴在她心口。
姿势过于暧昧,万贞儿下意识挣扎起身:“殿下,这是清宁宫,您不必担心有刺客。”
“孤知道。”朱见深伸手抱紧万姐姐腰肢,不悦凝眉,床榻狭窄得不成样。
“殿下,奴婢的床榻鄙陋,不如奴婢去您的床榻伺候您就寝如何?”万贞儿叫苦不迭,若一整晚以男上女下的姿势就寝,她定会臊死。
即便太子才十岁,也不成!
“可。”朱见深缓缓起身,领着万贞儿来到那面空心墙前。
不待万贞儿看清楚太子到底按了哪处机关,墙面竟敞开一道窄门。
她不情不愿跟在太子身后,躺在足够太子夜御十女的大床榻上。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在富丽堂皇的太子寝殿里,万贞儿拘谨侧躺。
倏然想起今日覃勤塞给她伺候太子规矩的小册子,赶忙转脸面对太子。
在紫禁城里,奴婢不可背对主子,即便要离去,也必须躬身却步倒退到门边,方能转身离去。
她一转身,太子顷刻间贴身而来,一把抱紧她。
万贞儿压下无奈,伸手轻抚太子后背哄他入睡。
混账太子,竟将她当成人型阿贝贝,今后若娶了太子妃,莫不是要让她睡在他与太子妃中间继续当阿贝贝不成!
万贞儿心底气哼哼,他若敢让她睡中间,她定没脸没皮睡在中间,不吓得他萎,她就不姓万!
在心底狠狠报复一番太子之后,万贞儿眼皮发沉,渐渐昏睡。
正殿里,韩嬷嬷将万贞儿伺候太子就寝之事禀报给孙太后。
孙太后放下玉梳,满眼心疼:“可怜的孩子,在西内冷宫定吓坏了,幸亏有万贞儿,否则他定寝食难安。”
“让万贞儿好好伺候太子就寝。”
韩嬷嬷适时开口:“奴婢也觉得万贞儿年长沉稳,照顾太子就寝正合适。”
孙太后收起眸中慈爱神情,唉声叹气:“登基大典,哀家身子骨不爽利,就不去了,令太子在清宁宫为哀家侍疾。”
“只是躲得过初一,如何躲得过十五?陛下登基大典第二日,太子还需去监斩于大人。”韩嬷嬷低声提醒。
“哎”孙太后无奈长叹。
“娘娘,方才传来消息,杭氏的寿陵被毁了。”
“什么?杭氏都死了,他为何连尸首都不放过?”孙太后气得拍桌子。
“是襄王的建议,陛下令襄王亲自去刨的坟,杭氏的尸首都被襄王从棺材里拽出来鞭尸泄愤。”
“呵,当年是郕王管不住自己,让杭氏在张太后孝期怀上庶长子,他们不怪郕王,反而怪杭氏一个弱女子,当真可笑之至,郕王若要强宠,杭氏难道能拒宠不成?”
孙太后满眼无奈:“杭氏的尸首在何处?好歹曾是皇后,你派人暗中替她敛骨收尸吧。”
韩嬷嬷一脸为难:“尸首不知去哪了,奴婢派人寻了许久,说是被野狗吃没了。”
孙太后扶额。
正统元年正月二十二。
断头台下人声鼎沸,有人拿着热气腾腾的馒头,等着吃人血馒头治病。
永乐八年,在故乡钱塘求学的少年第一次看到石灰采制过程。
灰黑石头经过不断锤砸焚烧,竟变成洁白石灰,少年感慨万千。
原来粉骨碎身又何妨,还会在世间留下清白高洁之物,光耀人间。
少年有感而发,遂提笔写下一首《石灰吟》: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个少年叫于谦,时年十二岁。
天顺元年,少年华发已生,沦为囚徒,被押往崇文门外,在这座他曾誓死保卫的城池前。
斩立决,是他此生最后的结局。
厚重云层遮蔽朗日苍穹,崇文门外,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于谦被押上刑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但脊梁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微微飘动。
刽子手双手恭谨捧来一碗特意烫热的断头酒,哭着捧到于大人唇边。
“大人,您吃口热乎的再上路!
于谦摇摇头,不喝。
他为国为民一身热血,饮冰难凉,他想带着这一身热血,清清白白离开人间。
“是了您这一生雪胎梅骨,该是不怕冷的,莫要让这浊酒污了忠魂!”
“午时三刻已到!”刽子手哽咽开口。
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压抑啜泣。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跪下,额头抵在冰冷地面上。
接着更多的人自发跪下。
商贩、书生、工匠、妇孺,黑压压的人群一片片矮下去。
有人低声念着于少保,声音里满是哽咽。
一个少年想要冲上前,却被身旁的父亲死死拉住,只能无声流泪。
此时于谦抬起头,目光穿过刑场,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他的声音虚弱至极,却清晰在寂静中传开:“祈愿大明山河永固,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
徐有贞脸色铁青,急促挥手:“行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