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
徐有贞丢出令签时, 还刻意转脸看向监斩台之上的太子,装出请示之意。
今日太子亲自监斩, 就是要让全天下人知道,杀于谦,是皇帝的意志,也是太子的意志。
监斩台下,那些愚昧百姓的愤恨目光,瞬时转向高台之上的大明未来储君。
徐有贞暗自庆幸,幸亏有太子扛下天怒人怨, 陛下果真英明, 太子是最适合扛下民怨的人选。
若他无能得扛不住滔天民怨,陛下恰好能废了这位不讨喜的太子。
万贞儿被怨民们吃人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
徐有贞, 这位在瓦剌铁骑兵临城下时,软着骨头主张南迁的佞臣。
夺门之变当日, 就接替于谦成为新任兵部尚书, 担任内阁首辅重臣,竟还破天荒被封爵为武功伯。
大明律明文规定, 文臣不得封公侯, 封爵者多兼具军功或开国殊勋。
徐有贞这个软骨头却以武功伯爵位, 又担任内阁首辅, 成为内阁官爵最高的文官,简直是国之不幸。
“斩立决!”
朱见深抬眸, 强迫自己看向刑台。
他看到于谦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 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朱见深忍不住要站起身,他在恩师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不是怨恨与无助的乞求, 而是深沉的担忧与悲悯。
他看懂恩师的眼神,他在说:“孩子,难为你了。”
屠刀落下那瞬间,朱见深痛苦闭上眼睛。
父皇早已忘却,那年瓦剌铁蹄踏碎山河,整个京城陷入末日般的恐慌。
是于谦在朝堂上力排南迁之议,嘶声喊道:“言南迁者,当斩!”
誓死保住父皇留下的破碎山河。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他是个老手,处决过不少达官贵人。
但此刻握刀的手竟有些微颤抖。
如果不是于大人死守城门,他的妻儿早已成为瓦剌铁蹄下的亡魂。
刀举到最高点时,刽子手痛苦闭眼。
鬼头刀落下。
最后一刻,于谦抬头看天,黑云压城。
终不似,他少年时在江南故居看到的浅微风柔,海棠醉日,只可惜,他还未抽出时间回江南故居再一看。
在刀锋及颈的瞬间,于谦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离得最近的人似乎听到极轻的三个字:“望太平。”
刀刃切断骨肉的沉闷声响传来,那颗花白头发的头颅滚落在地时,面容竟依然平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漫天哭声席卷而来。
风雪愈发肆虐,山河同悲,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血迹,覆盖整个刑场。
天地间一片素白,在为这位一生誓留清白在人间的忠臣戴孝。
刽子手斩杀于谦之后,愧疚跪地,引颈自戕谢罪。
人群中爆发出再也压抑不住的悲声。
哭声中,有人念起于谦的诗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声音开始是一个人,然后是十个百个,最后汇成一片低沉的悲怆的合诵。
几个胆大的百姓冲破兵士的阻拦,冲上前用自己的衣服盖住于谦的尸身。
士兵们举起了兵器,却没有真的挥下,他们的眼眶也是红的。
这些守卫京城的士兵,大多参加过当年的京师保卫战,亲眼见过于大人如何日夜不眠地指挥作战。
一位老儒生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刑台的方向深深三揖,仰天长叹:“忠魂归去,正气长存。只是这大明江山,此后谁人再扶?”
风雪中,无人回答。
只有无数双含泪的眼睛,默默见证着这个王朝失去脊梁的时刻。
数名百姓冲破士兵阻拦,扑倒在于谦尸身旁恸哭。
甚至有人抓起染血的雪,小心翼翼包进怀里。
无数双眼睛盯着监斩台上的奸佞,有泪,有恨,有不解。
风雪中,百姓们跪在于谦的尸身旁,围成一道人墙,他们用身体挡住风雪,挡住士兵们上前收尸。
躲在暗处监刑的监军太监曹吉祥,正美滋滋喝着小酒,暗喜于谦终于死了,却见跟随的小太监把酒泼在于谦死的方向,恸哭不止。
“嚎丧啊?死的是你爹还是你娘?丧气玩意儿!”曹吉祥气得鞭挞那小太监。
小太监挨几鞭子之后,竟继续固执泼酒在地祭奠。
曹吉祥累得气喘吁吁,心底油然生出无尽恐慌。
百姓开始骚动,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咒骂。
绝望的咒骂不断袭来。
“忘恩负义!忠良蒙冤!太子助纣为虐”
“奸臣当道!忠良蒙冤!”
“太子年幼,怎知是非!”
“大明负了于少保!负了天下百姓!”
“可惜啊,连太子都来监斩了。”
“大明没救了,储君都是这幅昏聩嘴脸!”
这些声音扎进朱见深的耳朵。
曾经在京师保卫战后被百姓高高抛起,被誉为大明希望的太子,此刻在百姓眼中,沦为昏君暴政的帮凶。
万贞儿瑟缩在太子身后,愈发胆寒。
太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天顺帝不仅要杀于谦,还要用太子的手,斩断太子与朝堂文武百官与天下民心的最后一丝联系。
今日起,太子彻底沦为孤家寡人。
徐有贞走上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殿下,逆臣已伏法,可以回宫复命了。”
朱见深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徐有贞,而是望向那片跪倒的人群。
他挺直脊梁,走下监斩台时,脚下一踉跄,竟朝着于谦的尸首屈膝半跪下。
覃勤心急如焚想去搀扶太子起身,却被万贞儿一把拽住。
万贞儿哽咽,她知道太子在用他能给予的最高礼仪,向恩师诀别。
此时一个东西迎面飞来,砸在太子脚边,竟是一颗莹白石灰球。
士兵们立刻冲过去抓人,场面一片混乱。
朱见深停下脚步,面色凝重看向那个被按倒在地的老者。
老者挣扎抬起头,眼中是熊熊怒火:“于少保守住了京城,守住你们朱家的江山!你们就这样对他!天理何在!”
徐有贞厉声道:“带走!”
“慢。”
太子开口,声音嘶哑:“放了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老者愣怔一瞬,缓缓爬起身,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殿下,此人当众侮辱天家”徐有贞开口劝说太子责罚镇压这些刁民。
话音未落,密集的烂菜叶、破鞋、甚至还有灵牌与纸钱纸马如雨般砸来。
万贞儿吓得慌忙扒身侧护卫的铠甲与头盔,焦急披在太子身上,却被他推开。
一块石头迎面飞来,万贞儿眼疾手快抓住,石头上竟用血写着两个字:昏聩!
“殿下小心!”万贞儿胡乱披着铠甲,本能地挡在太子身前。
今日临行之前,韩嬷嬷带来孙太后的口谕,若太子今日监斩有半点差池,随行的奴婢们都需陪葬。
她不想死,只能不情不愿给任性的太子挡刀子。
“退下。”朱见深哑声吩咐。
“殿下!”覃勤横刀护在太子身侧,挡开不断飞来的烂菜叶和臭粪蛋。
“退下。”
“奴婢遵命!”覃勤不情不愿收刀,才放下刀,就被迎面飞来的石灰球砸破脑袋。
万贞儿咬了咬唇,假装没听见,继续挡在太子身前。
混蛋太子以为她想当忠仆啊?若孙太后没威胁她,她早就跑出残影了。
愈发密集的攻击防不胜防,万贞儿狼狈顶着满头烂菜叶,身上沾满臭鸡蛋液。
一转身,万贞儿愕然发现不披铠甲的太子此刻比她还狼狈,脑袋都被打破,头上与脸上粘满鸡蛋壳与烂菜叶,甚至还有数道屎黄痕迹。
他竟不抵抗不防御,硬生生挨到现在…
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默默放慢脚步,牵住太子冰冷的手掌。
“孤错了吗?”朱见深语气失落。
父皇用这场监斩,把他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从此,他与天下万民、与士绅清流,彻底划下一道血淋淋的鸿沟。
“殿下,您是太子,为子者不敢不从,然治国之道,在民心而不在刑威。于少保临刑言望太平,这三个字,殿下需镌刻于心。”
万贞儿抚开满脸臭鸡蛋液,语气坚定,想吐!她快被臭晕了!
求求了,小祖宗快跑吧!!
即便她今日没被砸死,也会被臭鸡蛋抽粪蛋活活熏死。
许是上苍听到她的祈求,遮天蔽日的烂菜叶被一道杏黄天幕遮住,万贞儿抬眸,竟见太子用宽袖将她护在怀里。
主仆二人在锦衣卫护盾的拱卫下,狼狈逃入马车内。
被刁民打得鼻青脸肿的徐有贞咽不下恶气。
待马车靠近神武门,忍不住在马车外抱怨。
“今日刑场乱局,皆因殿下心慈手软,纵容刁民,臣不知该如何向陛下交代此事。”
“刁民?”
朱见深抬起眼:“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如流水,今日若杀那老者,明日就会有十个百个,徐大人,你想看到京城大乱吗?”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徐有贞后背一凉。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软弱。
“是臣考虑不周。”
徐有贞终于低头:“只是陛下那里”
“父皇那里,孤自会解释。”
朱见深压下悲伤:“徐大人辛苦了,退下吧。”
徐有贞躬身,悻悻离去。
直到马车入神武门,万贞儿打帘看见紫禁城朱墙,才后怕地拍着心口。
万贞儿惊魂未定,正要查看太子身上的伤势,却见太子垂首不语,他手中攥着一片染血的青灰碎布。
这衣料极为眼熟,万贞儿赫然想起那是于谦赴死之时穿的青衫。
难怪方才太子走下监斩台之时,狼狈半跪在地,原来是将于谦的碎衣藏在掌心。
“殿下”万贞儿哽咽,太子的心思有时候细腻的让人触动。
收好。”朱见深哑声,这是恩师赴死留下的一片衣角,冥冥之中被风吹到他脚边,留作念想。
藏起悲恸,他将掌心染血碎布递给万姐姐:“找个稳妥的地方。”
万贞儿郑重接过:“殿下,您这是”
“总得有人记得。”朱见深望向窗外,不语。
总得有人铭记,在将来还他一个公道。
十岁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峻,大明未来的天子,今日真正开始学做天子了。
见太子神情失落沮丧,万贞儿温声安慰:“殿下,奴婢知道您的苦衷,于大人之死,您不必太自责。”
“万姐姐”
朱见深的声音终于敢在她面前崩溃:“若今日你是孤,当如何?”
万贞儿沉默良久:“忍!忍到能说话的那一天。”
朱见深苦笑:“忍到何时?”
“忍到所有人都不敢忽视您的声音。”
万贞儿抬袖擦干净太子面上污秽之物,温声细语安慰。
“殿下,您在西内冷宫里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忠奸善恶,魑魅魍魉还少吗?”
“您方才在刑场放走那个老人时,奴婢就知道,您心里住着一个仁君。”
朱见深眼眶发热,仰头忍泪,千夫所指之时,只有万姐姐懂他的身不由己与言不由衷。
也只有她,无论他是忠奸善恶,还是魑魅魍魉,永远都不顾一切护在他身前。
见太子听进去几分,万贞儿继续拍马屁:“殿下,无论多难,您都要做您心里那个仁君。百姓现在误解您,但总有一天会明白您的苦衷。”
“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等到那一天。”
朱见深用力点头:“好,孤答应你。”
太子监斩之后,马不停蹄往文化殿听学。
今日的文华殿气氛与从前不同,孙太后为太子精挑细选的老师们不敢,或者说是不忿于直视太子的眼睛。
曾经那些关于治国平天下的肺腑之言,变成照本宣科的敷衍。
只有李贤,那个因直言被贬后又复起的阁臣,会在无人时安慰沮丧的太子。
“太子殿下,民心如流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然,流水终究向东,非人力可逆,您要做的是成为那道引导水流,而非阻挡水流的堤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