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妆
“左不过就是些情情爱爱, 老生常谈,没什么好说的, 兴安不是兴安,是太后的未婚夫来着。”
“宣宗皇爷横刀夺爱,杀来杀去爱来爱去的,我也忘了。”段英打哈哈随口揭过。
段英不再多言,怕说多了勾起那些伤心往事,如母亲的孙太后死了,他岂会不难过, 只能将满腔悲伤倾注在东宫, 为老太后守好她最疼爱的太子,报答老太后养育之恩。
万贞儿愈发好奇孙太后与宣宗皇爷当年的爱恨情仇。
历史上太监兴安是安南, 也就是越南人,永乐年间作为战俘或贡物入宫当太监。
难怪兴安身形修长, 面容虽沧桑, 却能从眉眼看出年少时定也是风华俊雅,全然不似安南男子。
原来是被调包了, 世间竟有人心甘情愿调包当太监, 简直匪夷所思。
回到空荡荡的东宫文华殿, 已是除夕当日。
太子不在东宫里, 奴婢们依旧按部就班,不敢有丝毫懈怠。
山中无老虎, 段英与怀恩撑起东宫的守岁。
紫禁城内守岁年年如是,岁岁如初。
今晚紫禁城琼英绽空, 万贞儿失神凝望天寿山皇陵方向,迎来天顺七年。
大年初一,万贞儿迎完财运, 正郁郁寡欢之时,段英递来个精致匣子。
“殿下派人从天寿山景陵快马加鞭送来的。”
段英的语气罕见低落一瞬:“殿下有令,你需时时佩戴不可摘下,时时刻刻为殿下祈福,待合适时机,方能取下。”
万贞儿听得一头雾水:“何为合适时机?”
段英转身离去,掩去眸中担忧:“到了时机,我自会告诉你,在此之前,不能摘。”
段英默默祈祷,希望那个举国哀痛的时机,永远不会降临,希望万贞儿这辈子都别摘下那件礼物。
她摘下那件礼物之日,就是殿下忌辰那日。
“多谢段爷。”万贞儿将锦盒藏入袖中,快步回居所,关好门窗,才欢喜打开首饰匣子。
依旧是金镯子。
不对!不只是金镯子,还有一件精致特别的金镶玉石与翳珀项链。
万贞儿诧异将项链摊开在桌案上,这项链比寻常的珠链短一截。
她好奇将项链戴在脖颈上,低头细看,忍不住泪眼盈盈。
这项链长短正好与她的心口齐平,紧贴左边心脏处,有一截类似北斗七星的缀饰。
每个星斗上还间隔镶嵌红玉与翳珀珠,连起来恰好是北斗七星的图腾。那缀饰恰好贴近她心口位置。
古人含蓄,不会直白说我爱你这些肉麻话,而是以玉来表达情愫。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故日夜不离陪伴,一生长养,玉温润养人,寓意我陪你,而非只是我爱你。
若把自己日夜佩戴的玉送给心上人,相当于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她身边。
她戴着这块玉,就像他一直陪在身边。
金珠则寓意情比金坚,信守承诺,还有那翳珀珠,翳珀有消灾降福的祈愿,琥珀还有永恒之意。
这是他行冠礼成为男子之后,送她的第一件礼物,他在告诉她,他会永远陪伴她,永远爱她。
只是为何会送她代表生死与权利的北斗七星图腾?
不对!
万贞儿又惊又喜,吓得慌乱捂住心口的珠链。
那是南斗六星!而非北斗七星!
竟是南斗六星!!
万贞儿潸然泪下,哆哆嗦嗦将那无法承受的深情厚意藏在掌心。
竟是南斗六星!
世人只知北极星是众星环绕的紫微帝星,却鲜少提及帝王命星,是南斗六星。
古语有云:南斗注生,北斗注死。
凡人受胎投胎无论帝王将相,先从南斗始,享尽福禄寿喜,最后命数尽,由北斗勾决。
北斗七星主生死,是权力的象征。
而南斗六星,主天子寿命,被称为天庙,是天子的神庙。
南斗六星天象变化,预示帝王本人的寿命长短,主寿命、爵禄,是福寿的象征。
并不只是紫微帝星有异动,才象征帝星陨落,若南斗星明亮,运行正常,则天子安康,若星象晦暗动摇,则预示帝王有疾甚至崩逝。
太子是未来天子,他把自己的命星,雕琢成南斗六星珠链,融进她的命里,他把命给她了,愿与她同生共死,共享福寿。
她不敢佩戴,却陡然想起段英说要戴着太子的命星,为他时时刻刻祈福,她急得边害怕边戴上南斗六星珠链。
不能摘,死也不摘!
她要时时刻刻为太子祈福消灾,直到身死,才能让她肮脏龌龊的心勉强能安。
太子的爱真诚而热烈,纯粹得让她羞愧,她对他,更多的是算计和利用,依赖和攀附。
天寿山景陵内,正月初一清晨,朱见深遣退奴婢,亲自扛着一捆草苫,几根木料,在景陵东侧选一块平地,独自挖坑立柱。
将木料草草搭成一面斜倚的架子,覆上茅草,四面透风,不施泥灰。
这便是倚庐,是守孝礼制中最极致最苦行的哀毁尽孝方式,他要为祖母结庐守孝百日。
草庐简陋狭小,仅容一人转身。
地面铺一层草苫,便是床,枕畔放一块土坯,便是枕。
每天清晨,天还未亮,他就起身推开那扇漏风的柴门,点上香烛,供上一碗粗饭。
然后长跪在地,放声而哭,哭得声嘶力竭,哭到晨雾散去,哭到眼眶干涩,才渐渐收声,退回庐中。
这样的哭泣,早晚各一次。
他的世界里,百日内只剩哭、坐、劳作、砍柴、汲水、做饭。
都必须亲自动手,绝不可假手于人。
奴婢们会定期送来米粮菜蔬,放在远处,他自去取,不可与人交谈。
百日内,他目光所及,只有那座景陵与那间庐还有那一片孤寂辽阔的天地,他只静静守着祖母。
有时半夜惊醒,恍惚觉得贞儿就在庐外站着,他迫不及待冲出柴门去看,却只有满天参商星斗和一地霜雪。
天顺七年仲春,草庐砖缝长出郁郁葱葱浅草。
“殿下,百日结庐守孝今日已毕,奴婢们恭迎殿下回宫。”怀恩领着一众奴婢匍匐在地。
太子才暂别朝堂百日,朝堂上快乱成一锅粥了,甚至出现贡院烧死数十名举子的惨剧。
太子甚至还没有完全袖手旁观朝堂政务,就已如此乱象,皇帝陛下当真是破罐子破摔了…
太子在众人簇拥下,往明楼后殿沐浴更衣,换上储君华服绶带。
“去江南。”
“殿下”怀恩愕然。
“您不先回紫禁城吗?”
“嗯,启用那些人,可保孤离京之后,朝堂不大乱,军中事若遇事不决,务必寻英国公裁决。”
朱见深仰头看天,今日天朗气清,她定又将他的被褥取出翻晒,待他从江南归来,就与她圆房。
如果能活着回来…
……
东宫内,奴婢们俱是满眼喜色,今日太子将从景陵守孝归来。
万贞儿昨日就将寝殿里的锦被仔细晾晒过,今日又张罗着将东宫里里外外再装饰一遍。
此时段英揣手,罕见不苟言笑:“不必再折腾了,殿下今日已动身前往江南,主持孝陵春祭。”
“为何这般突然?可是江南有何异动?”
万贞儿大惊失色,到底是何事,太子甚至急得来不及回宫,甚至来不及带上她一起去江南。
历史上不曾有明宪宗去江南的记载,他这一生去最远的地方就是京郊,她很担心,因为她的缘故改变历史,害他英年早逝!
段英面色凝重,将万贞儿拽到墙角:“陛下的龙体每况愈下,熬不到来年开春,太子殿下需以储君身份到孝陵主持春祭,为江山社稷祈福,为陛下龙体祈福,等不及了啊,陛下昨儿夜里都吐血了。”
万贞儿暗暗松气,难怪太子如此急迫,肯定是被天顺帝逼着去孝陵春祭的。
历史上天顺帝在天顺八年正月十七驾崩,的确熬不过开春。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还是有何阴谋意味,天顺帝在景泰八年正月十七重临帝位,却巧合的在正月十七驾崩。
“万贞儿,收拾一番,即日起,咱家需领着麾下奴婢临时调遣往乾清宫伺候,你们都在列,待殿下从江南归来为止。”
“阿葇,好阿葇,你快些帮我一起收拾行装,午正需到乾清宫点卯。”
“为何要去乾清宫?奴婢可否只守在东宫等待殿下归来?”
万贞儿心下疑惑不解,为何太子要将她与段英调遣到乾清宫伺候皇帝?
段英心下叫苦不迭,这个万贞儿心思缜密,着实不好糊弄。
无奈之下,段英将早与殿下商量好的说辞搬出来:“万贞儿,殿下远在江南,陛下久病不愈,你说为何殿下要将吾等心腹奴婢调遣往乾清宫御前坐镇?”
“你这蠢材!你难道不知皇后与德王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若皇后与德王趁太子在江南春祭,挟天子以令诸侯,太子在江南定危矣!”
“否则,你以为殿下为何不带你去江南?殿下在紫禁城里最信任你,你还不明白吗?”
万贞儿瞬时惊出一身冷汗,难怪太子不带她,原来是要她与段英留在皇帝身边稳住乾清宫。
“走,我们快些去乾清宫点卯!事不宜迟!”
万贞儿心急如焚回去收拾行装,催着段英立即前往乾清宫。
在太子平安归来之前,她必须时时刻刻盯着乾清宫异动,绝不能辜负太子的信任。
不成想,才刚到乾清宫,万贞儿就气得差点忍不住弑君。
孙太后崩逝,再无人压制天顺帝一身贱骨头,孙太后尸骨未寒,皇帝就迫不及待偏心德王。
不仅时时赏赐德王奇珍异宝,今日还下旨,命文武百官在八月十八德王出居王府时,前往王府朝见德王,这可是大明开国从未有过的先例!
历来百官只能朝见天子或储君,天顺帝这荒唐举动,将太子的颜面置于何地?
历史上成化帝也是铁腕,他一忍再忍,直到继位后,为弱化与报复天顺帝的羞辱,专门下旨,让亲王出府后诏百官去朝见成为定制,以雪前耻,顺便打压德王,让德王出府后被百官朝见沦为惯例,再无任何殊荣可言。
不仅如此,天顺帝竟还下旨,令礼部尽快草拟恢复被宣宗废掉的胡皇后尊谥、修葺陵寝。
万贞儿杀心沸腾,真怕太子让她来乾清宫,将成为最错误的选择。
万贞儿想不通,为何天顺帝对太子如此残刻。
她忍不住想起天顺元年东宫的奴婢们俱是满眼喜色,卯足劲准备庆贺太子殿下复立之后的第一个生辰。
该死的天顺帝却以登基之初百废待兴,免去太子千秋贺宴!
当时还健在的孙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去乾清宫兴师问罪。
朝堂上更有数名礼部官员死谏,以不合礼法上疏反对,皇帝陛下才勉强让步,允许太子在文华殿接受百官朝贺千秋节。
万贞儿心口发酸,十岁的太子从冷宫凄苦归来,第一次过生辰,却需要年迈的太后与朝臣据理力争,才能勉强挽尊,何其可怜。
如今十七岁的太子被皇帝逼到江南为他春祭祈福,可天顺帝却还在恶心太子。
她开始相信野史里天顺七年,天顺帝的刘敬妃薨逝,荒诞的天顺帝让太子磕头祭奠,甚至是抬棺扶灵的鬼话是真的了
若当真如此,她定会忍不住毒死天顺帝。
万贞儿压下狂怒,到偏殿里打一盆冷水洗脸,才勉强压下狂暴的杀心。
本想去偷偷窥探段英与皇帝暗中说些什么,却无从下手。
大明天子遵循天子六寝制度,乾清宫内九间暖阁充满暗阁,迷宫似的在不同位置安放二十七张龙床。
皇帝陛下若在乾清宫内就寝,则每晚在二十七张龙床里任意选择一张就寝,同时另外二十六张龙床帷帐在皇帝起身之时,不准掀开。
即使是天子近侍,也无法事先知道皇帝今晚究竟身在何处,只有在皇帝召唤时,奴婢们才能循声而去,以此防止刺客弑君。
她压根就不知道段英在二十七个幔帐后的哪一处。
此时乾清宫寝殿内,黼帐低垂,段英正跪在御榻前伺候皇帝陛下服药。
天顺帝仰头一饮而尽,忽而蹙眉:“为何今日汤药与从前不同,微酸。”
段英垂首:“回陛下,酸才对,从前那些药,不对劲。”
天顺帝眸中惊愕一闪而逝:“是皇后与德王吧。”
段英垂首不语,算是默认:“不止。”
“哎,太子为何要去江南那困龙之地,为何就是不听话!”天顺帝唉声叹气。
“陛下,您该知道,在太子登基之前,江南势在必行,您该保重龙体,撑到太子平安归来。”
段英再拜:“陛下,您针对太子的谕令还不够凶残,还需再刻薄些,方能逼出紫禁城内外的虎狼,才能护殿下在江南平安。”
“毕竟,太祖皇爷已用惨痛教训证明,越是被器重的储君,越会短折而亡。”
天顺帝痛苦扶额:“罢了,他想做什么就去吧,反正都是捅破天的烂摊子,朕已无力回天。”
“大伴,你想做什么就去吧,即日起,你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缉事厂。”
段英眉心跳了跳,郑重跪伏谢恩:“奴婢段英,叩谢皇帝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段英擢升为司礼监秉笔兼东厂提督的消息传开,万贞儿惊得坐立不安。
就怕段英被堡宗的糖衣炮弹洗脑,经不住富贵权势的诱惑,背叛太子殿下。
若段英只是司礼监秉笔随堂太监,万贞儿完全不必如此惊慌,秉笔随堂太监人数不止一个,有五六名。
可要命的是,只有秉笔随堂太监之首,权势最重的那位,才能以秉笔太监的身份掌管东厂。
大明废除丞相后,皇帝直面天下政务,根本忙不过来,于是形成从内阁票拟到皇帝批红的流程。
大臣奏章送到内阁,内阁大学士先看一遍,把处理意见用纸条写好,贴在奏章上,名曰票拟。
奏章经内阁票拟之后,才会送到皇帝手里,皇帝用朱笔在内阁的票拟意见上写准或不准,名曰批红。
批红授玺后的奏章,才能成为正式诏令生效,最终下发六部执行。
皇帝通过批红对票拟作出最终审批,牢牢把控社稷决策权。
但是皇帝日理万机,压根无法挨个亲自批阅奏疏,于是批红就交给心腹的太监。
司礼监秉笔太监就是专门负责代皇帝批红的奴婢,是社稷决策中不可或缺的一环,甚至能左右朝政。
皇帝信任的权阉秉笔太监,甚至能将内廷的权力延伸到外朝。
批红太监在奏章上落笔,才意味着皇帝同意,如果不批,内阁的建议就只是一张废纸。
秉笔太监并非在内阁票拟上随心所欲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他们只能在内阁票拟的基础上写准或不准。
秉笔太监真正可怕之处,是在批红之时,蛊惑干预皇帝的决策。
万贞儿头痛欲裂,当真是雪上加霜。
此刻开始,她不仅要盯着天顺帝,还需暗中监视段英是否有异心。
天顺七年愈发不太平,接连几位肱骨老臣陨落,镇守辽东三十余年的东宁伯焦礼卒于镇,历事五朝的宁阳侯陈懋也已病入膏肓,药石无灵。
这一年开春,天象就不太安宁。
二月初一夜里,竟出现木星犯牛宿,这种星象主天灾或人君变动。
紧接着京师在初九日遭遇一场罕见的雨黄霾,狂风裹着黄沙,遮天蔽日。
会试考场上,又发生震动朝野的贡院大火。
御史焦显因担心作弊,竟将大门紧锁,导致九十余名举子活活烧死。
黄河决口,洪水泛滥,淮安凤阳等地暴雨成灾,饿殍遍野。
苏、松、淮、扬、庐、凤六府,这几个财赋重地洪灾泛滥,禾苗渰没,房屋牛畜多被漂流,军民惊惶,只能依山露宿。
武昌诸府江溢伤稼,长江水灾蔓延,淹没庄稼。
北直隶密云山水骤涨,冲毁军器文卷和房屋,连军事物资都未能幸免。
边疆战火纷飞,西宁番贼入寇庄浪,杀伤官军。
瑶民起义声势愈演愈烈,甚至夜攻梧州城,劫官库放囚犯。大理、澜沧等处盗贼流劫乡村,阻截道路。
天顺七年,五月初一,万贞儿正在乾清宫茶房沏茶,忽而黑暗侵袭,紫禁城里金鼓狂响。
“天狗食日啦!快!快换上素服,去东廊跪下!”司礼监掌印太监牛玉罕见慌张。
整个京城都惶惶不安。
百官纷纷穿素服齐聚奉天殿前跪拜伐鼓,用击鼓鸣金的仪式,祈祷巨大的声响吓跑天狗,救出太阳,直到太阳重回苍穹。
为表反省和哀悼,皇帝陛下褪去华丽龙袍,穿着素服,避开正殿,惶惶不安坐在奉天殿偏殿内,撤掉丰盛菜肴茹素,以示躬身自省。
日食过后,皇帝陛下颁布一道诏书:天时违和,地理未尽,吾民衣食,何由自出。
大致的意思就是承认天子德行有亏,导致上天示警,并要求文武百官直言极谏,指出帝王过失和朝政的弊端。
皇帝陛下轻飘飘几句罪己,就揭过此事。
这些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在天顺帝驾崩之后,将统统甩给那个他厌恶甚至想杀死的儿子肩上。
万贞儿今日总觉惴惴不安,心口闷闷发疼。
偶然从奴婢们闲聊中得知,今日周贵妃竟被钱皇后气晕了,被抬回了寝宫。
周怀芳那般孤高自傲之人,竟会低三下四为钱皇后亲自缝制绣鞋,没想到却被钱皇后羞辱。
钱皇后将周贵妃做的绣鞋赐给了坤宁宫里的洗脚婢,还让那洗脚婢穿着绣鞋奉茶给周贵妃。
周贵妃被当众羞辱,气晕了。
只是为何周贵妃开始服低做小,甚至卑微到为钱皇后做鞋子?
这几日,万贞儿总觉惴惴不安,莫名其妙总觉悲从中来。
到晚膳之后,竟疼得面色煞白。
太阳是世间万物之主,被视为人君之象,是皇帝权力的化身,当象征君主的光明被遮蔽时,预示着帝王失德,或者朝中将有奸臣当道,小人作乱。
日为阳,代表君、父、夫,月为阴,代表臣、子、妇。
日食就是阴气过盛,侵犯阳气,是秩序颠倒的凶相,轻则预示国君有疾,重则可能导致失国或天下大乱。
太子是不是出事了?
万贞儿捂着心口踉踉跄跄去寻段英。
不成想,却惊闻从不离开乾清宫的段英,今日竟不知何时离开紫禁城,至今未归。
“荀葇太子太子可曾传回回书信”万贞儿心口莫名其妙疼得痛不欲生。
每隔三四日,她定会收到太子令奴婢务必拿去奉先殿烧给孙太后的家书。
每一回写的内容都一样:穆之诸安,见字勿念。
随家书回来的还有从京城到江南沿途的特产与稀罕有趣的物件。
她知道那是太子写给她报平安的家书,给她带的礼物。
“贞儿,你是不是病了?”
荀葇见贞儿面色煞白,此时竟莫名其妙不断用指尖触击鼻尖,却晕晕乎乎始终无法控制力道,顿时忧心忡忡为万贞儿诊脉。
“不好!”荀葇忽而面色煞白迅速取出寸长的银针,二话不说扎入万贞儿心脉。
“荀葇,你做甚!”余莲惊得冲上前。
“快些抓住贞儿,她心脉受伤淤塞,我需用刺络放血疗法,刺破胸口血络,泄热开窍,醒神苏厥!否则她定会心脉爆裂而死!”
“刺络放血疗法不是扎指尖十宣穴或耳尖即可,为何要刺心口!”余莲惊呼质问。
此时荀葇已眼疾手快将银针刺入万贞儿心脉,鲜血瞬间涌出,万贞儿尸白面颊渐渐恢复气色。
“我懒得解释,贞儿已无碍,可是贞儿她今日怎么回事?为何会悲伤过度心脉折损?”荀葇惊魂未定擦拭满头冷汗。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应天府(南京)内,暴雨如注,绵延周回六十余里的紫金山密林内,火光四起。
“殿下!殿下!”
覃勤悲戚跌坐在地,完了全都完了
殿下死了,殿下死了
万贞儿捂着剧痛心口幽幽转醒,余莲正坐在她床边打绣样。
万贞儿忍着剧痛艰难坐起身,心急如焚追问:“殿下是不是出事了?殿下是不是出事了?”
“今日什么时辰,殿下的家书来了吗?来了吗?”万贞儿慌乱起身披衣,她要去神武门等他报平安的家书。
“贞儿,你昏迷五日,今日都初六了,我给你留了粽子,你要不要吃?”余莲垂首,眼神闪躲。
万贞儿跌坐在地,愈发恐惧不安,跌跌撞撞爬起身,要去寻段英问个清楚。
哆哆嗦嗦打开房门,却见段英站在房门外。
“万贞儿,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
段英被万贞儿哀戚的目光看得发虚,语气顿了顿:“你不是一直想出宫与你的青梅竹马成婚,陛下今日已赐下赐婚圣旨,并赐你今日出宫。”
“真是可喜可贺,你与季铎成婚大喜之日,可千万邀请咱家吃杯喜酒沾沾喜气。”
“万贞儿,你既要离宫,这些年东宫赐下的物件都登记在册,也不合适带出宫,今日你需将过往东宫赐下的物件清点一番。”
“对了,殿下赐给你的珠链,恰到时机摘下归还了。”
段英说罢,一记眼神示意,令荀葇立即去摘下那南斗星珠链。
那珠链中藏着殿下的生辰八字,如今命星之主九死一生,若再戴亡者命星,大不吉。
殿下曾密令,若他殒命江南,则将东宫送的东西,全部从万贞儿的生命里清理干净,一件不留,务必将这些物件全部放在殿下棺椁内随身陪葬。
殿下在担心,这些代表定情信物的东西,若被心思缜密敏感多疑的季铎知晓,季铎会心存芥蒂,不肯善待贞儿,委屈贞儿。
“万贞儿,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另赏赐你金银珠宝与宅邸田产。”
段英一挥袖,两个小太监抬来个半人高的填漆大木柜。
木柜里装满殿下此生积攒的全部私产账册与名录,殿下说留给万贞儿当嫁妆。
“恭喜恭喜!你未婚夫婿已在神武门外等你,快些去吧,祝你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你对未婚夫婿季铎当真是情深意重,你瞧瞧那日上元节,你的发髻都在示爱,只不过是定亲而已,那晚你的高顶髻梳得与已婚妇人的狄髻模棱两可。”
段英没忍住戳破万贞儿的小心思,那日,殿下在上元节灯会,他正暗中保护殿下安危,眼睁睁看着殿下盯着万贞儿那狄髻郁郁寡欢一路。
依照规矩,奴婢只能梳高顶髻或双髻,狄髻是已婚官宦女子的正装首服。
万贞儿尴尬不已,那日,余莲说去烟花之地要乔装一番,不能顶着宫女样式的高髻去,免得被人举报,二人就把发髻改成了狄髻。
紫禁城里的嫔妃多喜狄髻,彰显尊贵身份,她只会梳奴婢的发髻与嫔妃的狄髻。
她心下愈发骇然,没吓到段英竟对她出门梳什么发髻都一清二楚!
肯定是太子在监视她!
来不及恐惧,她一颗心惶惶不安,担心太子的安危!
若他能平安归来,盯就盯吧,只要他平平安安就成。
段英心口酸涩,他很想撺掇皇帝陛下,让万贞儿为太子殿下殉葬,却怕殿下若泉下有知,定魂魄永不安息。
眼泪夺眶而出,万贞儿捂紧心口,悲痛欲绝,一把夺过赐婚圣旨,曲膝匍匐在地。
“奴婢万贞儿,叩谢陛下赐婚,叩谢太子殿下赏赐。”
她全都明白了!
她竟被所有人欺瞒,太子不带她去江南,定是因为知晓此行凶险,不敢带她,舍不得带她。
而段英说的合适时机,竟是在等待太子死期!
万贞儿扶着玫瑰凳缓缓站起身来,攥紧赐婚圣旨,急急冲出乾清宫。
直到万贞儿冲出百来步,段英才愕然回过神。
万贞儿,为何只拿走赐婚圣旨,两手空空离去?
“不对!快!抓住万贞儿!”
作者有话说:
江南回来jan就登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