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
“段爷, 民女万贞儿出身军户,既奉旨出宫, 此刻已是自由身,除非陛下与后妃传召,否则我可不听命于内廷奴婢!”
万贞儿边说边脱簪解环,将不属于她的物件悉数抛下。
眼瞧着万贞儿连绣鞋萝袜都褪去,披发跣足狂奔而去,段英下意识想追,到底还是顾及大局, 刹住脚步。
在见到太子尸首或陛下易储诏书正式颁布之前, 他必须死守乾清宫。
“阿葇,余莲!你二人速速跟随万贞儿出宫, 需寸步不离保护她!直到殿下发丧安葬!快!”
段英慌张解下披风塞给荀葇,荀葇接过, 急急去追万贞儿。
段英面色凝重看向余莲, 这奴婢是孙太后与兴安还有韩嬷嬷这三个善于弄权的怪物秘密培养的小怪物。
本是留给天顺帝驱使,奈何这小怪物心高气傲, 压根瞧不上皇帝陛下, 竟选择太子为主子。
有余莲与荀葇护航, 即便万贞儿去了江南, 也定能全身而退。
万贞儿定是要去江南的,那是殿下殒命之地。
客死他乡之人, 若临终时,身边没有亲人, 魂魄将无法寻到归宿,而成为孤魂野鬼,无法安息, 需最亲近之人为亡者招魂引路。
殿下最亲挚爱之人,是万贞儿,她必须去江南为殿下招魂。
待招魂之后
没有之后了,万贞儿方才那决绝模样,定是会为殿下殉情而亡。
段英揣手,沮丧万分,抬眸看荼蘼花败。
“段爷,皇帝陛下惊闻太子殿下在江南失踪,在朝堂上吐血昏厥了!”有小太监急急忙忙前来禀报。
段英哀叹一声,拔步去侍疾。
万贞儿悲痛欲绝冲出神武门,身后余莲急急忙忙取出东宫令牌,拦路的侍卫退到一旁。
神武门外,季铎愕然看见贞儿披头散发跣足而来,大惊失色,脱靴冲向贞儿。
“季铎!”万贞儿强忍悲痛,泪流满面。
“我要去应天府,我要去应天府寻太子殿下回家,我要去寻他”
逃离紫禁城那一瞬,万贞儿仍是惊魂未定,她哪里是悲伤过度,分明是中毒了,有人要杀她!
她中毒第一时间就用指尖触鼻尖,却诡异的无法触及准确,从而确定自己中了能心梗或脑梗之类的毒。
此刻只能假装无知无觉,装出悲伤过度,逃离紫禁城,她必须到太子身边,必须到江南!太子不能死!否则她也必须陪葬!
“我早知你得到噩耗,会立即去江南,贞儿,我带你去。”季铎将哭成泪人的贞儿抱入准备好的马车内。
匆匆赶来的荀葇与余莲接住段英让人跑着送来的行装,跟着冲进马车内。
马车风驰电掣一路离去。
神武门城楼之上,韩嬷嬷姗姗来迟,气得面色铁青,转头看向隐在角楼处那道婀娜身影。
“您不是说能杀吗?是不是您调制的药量出岔子了?”韩嬷嬷欲言又止。
“嬷嬷,这万氏,比我预想中难缠,不急,我自会亲自处理她!”
“我的毒药绝不会出错!”少女嗓音婉转动听,语气颇为自信,戴着黑纱帏帽,衣袂翩翩离去。
韩嬷嬷毕恭毕敬垂首目送那位离去,比起侍奉在周贵妃身边,她更想伺候在这位被老太后寄予厚望,秘密栽培多年,智谋卓绝的未来皇后身边。
她与太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举手投足间,都是母仪天下的风范。
……
山河同悲,行出京郊官道,竟暴雨如注,前路艰辛难行。
万贞儿焦急跳下马车,冒雨狂奔到最近的驿站换马赶路。
她马术并不好,甚至只骑过两回马,还是太子练习骑马之时,为她牵紧缰绳,她忐忑骑出几步,就险些被马尥下马背。
从京城到南京,最快的方式是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每隔六十里到八十里换马,日行百里。
战马口吐白沫跑死,她就咬牙徒步狂奔,到下一个驿站继续换马。
八百里加急紧急军情从京城到南京,最快只需七到十天,若遇风霜雨雪,少说要十日。
去南京路上,她学会了骑马,很粗糙的奔命马术。
“贞儿,你不要命了,我们已昼夜不息狂奔四日,你不歇息,马也要歇息,你的坐骑已然口吐白沫尥蹶子了!”
荀葇这几日除了解手,几乎住在马背上。
此时看到万贞儿憔悴惨白的面容,又在不管不顾继续徒步狂奔往六十里外下个驿站寻马,吓得拽住她胳膊。
“季铎,你就不拦着她?贞儿大病初愈,会猝死的!”荀葇苦口婆心。
“贞儿,我方才去官道上买了马,你且喝些水,吃些干粮,再行赶路。”
季铎牵着四匹披红挂绿的马,手里还拎着贴双喜红字的喜盒,显然是从官道上利用锦衣卫的身份威吓得来。
季铎心中亦是忐忑担忧,可她答应过贞儿,无论她做什么,都会无条件支持,贞儿与太子情同姐弟,如今这些举动,才是她重情重义的真性情。
他拦不住,也不敢阻拦。
余莲接过喜饼,垂眸掩去看傻子的神色。
此时身后传来潇潇马鸣声,贞儿坐在马背上,边吃边前行,众人迅速吃完,再度纵马疾驰。
天顺七年五月初十,万贞儿不眠不休,在第六日子夜来临之前,来到灯火通明的紫金山下。
看到万贞儿,正焦急主持搜寻殿下的覃勤看傻眼了
距离殿下出事才十日,噩耗即便用飞鸽传书也需四五日才能传回紫禁城。
万贞儿到底是如何用不到六日的时间,出现在紫金山下。
覃勤以为自己发梦,难以置信揉揉眼睛,再三确认之后,才恍惚冲上前去。
就像那些年,在西内冷宫里相依为命之时,每每遇到绝境,他习惯将万贞儿当成主心骨。
砰地一声,万贞儿虚弱跌下马背,狼狈不堪匆忙爬起身。
“贞儿!”季铎慌乱将贞儿搀扶起身。
荀葇眼看万贞儿面色灰白,吓得从药箱取出一颗朱红药丸,犹豫一瞬,塞进万贞儿口中。
那虎狼之药顷刻间立竿见影,不到盏茶的功夫,万贞儿只觉浑身松快。
覃勤言简意赅华将太子五月初一前往孝陵春祭之时,在紫金山南麓遇袭失踪的噩耗告知。
一抬眸,愕然瞧见万贞儿十指握缰绳的地方,全都是血泡,不知被缰绳折磨多少日,才会如此血肉模糊,看着都疼。
她的双手疼得都在发抖个不停。
手掌传来的剧痛,瞬时将慌乱无助压下,万贞儿焦急查看紫金山地况图。
“为何寻不到?紫金山方圆仅六十里,为何寻不到?”万贞儿百思不得其解。
堂堂大明储君,在曾经的旧都南京消失,搜寻数日,竟连一片衣角都寻不到。
南京不比别的地方,是旧都。
永乐皇爷迁都北京后,依旧南京保留一整套和北京几乎相同的政权班底。
确切来说,南京仍是大明都城之一,万一北京有失,朝廷可迅速在南京依托这套完整班底重建政权。
明朝灭亡后,南明弘光政权,正是依靠南京这套班子迅速建立起来,为摇摇欲坠的大明续命。
按理说,太子最不该发生危险的地方,只有南京。
不对
万贞儿倏尔一阵胆寒,想起紫禁城里流传的荒谬绝伦传闻。
始终有传闻,永乐爷迁都封地燕地,非是天子守国门那么简单,而是无奈之举。
江南士绅表面臣服,内心却视永乐爷为篡国反贼,当年永乐皇爷在南京强龙难压地头蛇,政令推行阻力重重。
靖难之役打了四年,南方是主战场,百姓饱受战火之苦,永乐爷在南方失去了民心。
徐皇后死在南京,太子朱高煦在南京病体羸弱,迁都登基后十个月暴毙。
好圣孙朱瞻基在南京更是数度涉险,登基后被逼得殆政玩蛐蛐,沦为蛐蛐皇帝,年近三十八岁暴毙。
这座旧都,是篡位的朱棣一脉帝祚坟场。
南京虽也有六部,官职名号品级与北京相同,却被新都渐渐架空!
调任南京的官职,绝大多数被看作是离开权力核心,甚至是贬谪和养老,素来被称为大明官员政治垃圾场与养老院。
可唯独有几个致命的部衙权力依然极重。
南京兵部统辖南直隶四十九卫所,手握江南兵权。
南京户部,则负责征收南直隶及浙江、江西、湖广的税粮,这些税粮每年占全国税粮份额近半。
甚至南京户部,还管理全国的黄册和盐引,那可是人人离不开的盐务,盐引则是朝廷垄断食盐贸易的许可证。
江南,可谓是握住大明的钱袋子。
大明实行两京制度弊端不断,南京的六部、都察院、翰林院等大量冗官虽然品级高,但没有相应的奏疏处理权和决策权,造成巨的财政负担和官僚冗余。
涉及南直隶地区的水利、治安、赋税,常常出现南京管不了,北京管不着的尴尬局面。
南京户部掌管着全国的黄册户口档案,这些档案年久失修,管理混乱,为胥吏舞弊提供便利。
这套两京制度的弊端越来越明显,不断加剧官僚体系的臃肿和腐败。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永乐爷这支帝脉,并不被江南认可。
江南自古以来富庶,人杰地灵,太祖皇爷为制衡江南势力,用南北榜科举取士,却依旧拦不住朝堂上南方权臣的崛起。
成化朝内阁中,北方人仅有刘珝与刘吉两位,且刘吉还被视为纸糊三阁老之一,南方籍阁老占据绝对主导地位。
江南士绅阶级,历来富可敌国,权倾朝野。
却一毛不拔,隐匿土地,一税不纳。
他们在朝堂上长袖善舞,牵制左右国策,江南文人的笔杆子歪曲事实,把亡国罪责推给朝廷。
国难之时,这些人依旧不纳税,不勤王,不抵抗,不配合,向来如此。
联想到这些时日不断传回来的消息,太子似乎在有意打压商贾士绅的权利,甚至在暗中整顿户籍,设衙治流人,筹措建立皇庄兼并土地,打压自由雇佣关系为奴仆契约。
他真是疯了!
他要力抗的是朝堂上所有江南势力,力抗整个江南士绅阶级。
他哪里会知道,最早的资本主义萌芽,恰恰是在江南滋生。
大明中后期,全世界白银大多流向大明王朝。
一条鞭法,把整个国家的财政基础建立在白银之上,致命的是,朝廷却未能掌控白银的来源和铸造。
大明王朝失去对货币和财政的最终掌控力,朝廷掌控不住白银,逐渐被资本和外部势力勾结绞杀,掏空国力,最终走向灭亡。
太子疯了不成!竟想将大明丢失的钱袋子重新抓在手里!
竟想以皇权阻拦历史洪流的进程
他才十七岁,竟敏锐发现资本主义对皇权独裁的危害,他竟妄图在资本主义萌芽之初,将资本主义提前扼杀。
十七岁的少年,如何能力挽狂澜,阻拦历史发展必然进程,如何能螳臂当车,阻挠封建君主专制必败的结局。
万贞儿不禁惋惜,若成化帝生在后世,定是最惊才绝艳,长袖善舞的顶级政客。
而如今,生不逢时。有人想让太子死在南京!
是整个江南与历史进程发展,都想让太子死在南京!
此时此刻,万贞儿终于知道为何覃勤在紫金山连一片衣角都寻不到。
那些满山搜寻太子的官兵们,也许不是来救太子的,而是来催命的。
万贞儿恐惧不安,下意识握紧拳头,倏尔掌心被缰绳磨出的血泡被挤碎,钻心剧痛袭来。
万贞儿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紫金山地图上。
冷静,冷静,万贞儿!你快些冷静,太子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万贞儿盯着地图,一寸寸查看,又焦急取来紫金山附近山脉的地图。
太子定还藏在山中某地,若地面寻不到,定是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地下或者溶洞。
可紫金山主体岩石质地坚硬,是一座由坚硬砂岩构成的骨架山,并无形成溶洞所需的石灰岩。
看地图显示,紫金山及周边确实存在一些小型岩洞,可地图上明确标注之地,定也被人筛子似的盘查过数遍。
兀地,万贞儿将目光落在距离紫金山不远的汤山一带,她记得曾经看过汤山猿人洞的纪录片,那就是一个天然石灰岩溶洞。
说明汤山定有大量不为人知,不曾标注在地图上的溶洞。
万贞儿正要开口让覃勤重点搜寻汤山,话到嘴边,却慌忙咽回去。
太子从京城带来的二十六卫亲兵还需留在紫金山迷惑那些人。
当务之急,是寻到一支绝对忠心,至少不会对太子下杀手的军队。
在找到这支军队之前,她绝不能轻举妄动。
汤山并不比紫金山小,这支军队,至少要两千人以上。
万贞儿头痛欲裂,愈发绝望,他们深处敌营,去哪里找这支绝对忠诚的军队。
连皇帝亲掌的二十六卫,她都不能信。
大明二十六卫是天子亲卫,只听从天子调遣。
锦衣卫是二十六卫之首,主掌皇帝的侍卫、仪仗,并下设南北镇抚司负责缉捕、刑狱和诏狱。
旗手卫则执掌大驾所用的金鼓旗帜,统领力士随皇帝出行,并守卫宫禁四门。
金吾前卫、金吾后卫、羽林左卫、羽林右卫、府军卫、府军左卫、府军右卫、府军前卫、府军后卫、虎贲左卫,均为御前带刀贴身侍卫,直接护卫皇帝左右,并按皇城方位分区警戒值守。
永乐年间,永乐爷增设金吾左卫、金吾右卫、羽林前卫、燕山左卫、燕山右卫、燕山前卫、大兴左卫、济阳卫、济州卫、通州卫。
这十卫同样是负责皇城各门的守卫和京城巡警任务,按方位分区驻防。
至宣德八年,最后增设腾骧左卫、腾骧右卫、武骧左卫、武骧右卫四卫,主要负责随驾护卫。
这四卫,是天子亲军二十六卫中,最精锐核心的部队。
他们武艺超群绝对忠诚,是皇帝出行和日常起居时,贴身护驾的最后一道防线,御前四卫随驾帝王身侧,从不离远。
在天子亲掌的二十六卫中任职者,一人可抵普通士兵三到五人,个个武艺不凡。
可那又如何?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中,随驾出征的二十六卫亲军精锐几乎全军覆没。
此后,除锦衣卫和腾骧四卫外,其余各卫逐渐混同于京营普通部队,其行政人事权,渐被兵部侵夺蚕食。
如今的二十六卫,再不是天子手里最锋利的天子剑。
皇帝派遣二十六卫精锐随太子前来,这些废物却连太子的衣袖都寻不到,她还如何指望他们。
万贞儿痛苦不已,心急如焚。
“覃勤,我需要一支军队,这支军队需绝对效忠天子,若无法效忠天子,需绝对效忠大明,若无法绝对效忠大明,至少要效忠明君。”
“太子殿下从京师巡查,沿途整顿吏治,肃清蠹虫,赈灾济贫,开仓放粮,巡视河工,在江南,难道就寻不到拥戴明君之人吗?”
万贞儿无助忍泪。
行军帐内,死一般沉默。
“覃勤,太子来江南,想做什么?”万贞儿总觉得太子来江南,未必只是来送人头。
他素来沉稳,心机缜密,绝不会做无用功。
覃勤忐忑看向怀恩,见怀恩点头,这才压低声音:“你方才说要寻一支军队是吗?”
“整个江南,勉强符合要求的军队,只有那一支。”
万贞儿懵然凝眸,不知覃勤为何答非所问。
覃勤继续自说自话。
“那支军队,是太祖皇爷留在江南镇守之军,他们世代不准离开江南,只不过,自永乐爷开始,历代帝王都不曾再拿到那支军队的兵符。”
“那支军队是天子亲掌的第二十七卫,是众卫之源。”
“什么?”万贞儿一头雾水,史书上从不曾记载大明天子亲卫有什么第二十七卫。
“只能去寻孝陵卫。”覃勤面色前所未有凝重。
“孝陵卫?”
万贞儿满眼震惊,简直听到天大的笑话。
众所周知,那只是一支守陵军,只负责看守太祖皇帝朱元璋的孝陵,连孝陵地界都不准私自离开半步。
一支看坟的军队,定是老弱病残
万贞儿愣怔不语,此时她愕然想起大明孝陵卫在后世评价中,是一支怎么样的悲壮之师。
明代两百多年国祚间,曾涌现出无数支浴血奋战的军队。
而选出最悲壮和最著名的代表,不言而喻指向两支军队。
大明最著名的军队当属戚家军,而最悲壮的,则非孝陵卫莫属。
戚家军代表大明军事成就的巅峰,而孝陵卫,却可以代表大明王朝末路最后的气节与风骨。
清军兵临南京城下,南明弘光朝覆灭之际,作为大明的礼部侍郎,东林党领军人物,大明礼部侍郎钱谦益却是士大夫阶层最虚伪的写照。
他的爱妾柳如是劝他一同投水殉国。
钱谦益走到水边,伸手试了试水温,说出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水太凉,不能下。
柳如是听后,愤而独自投水,他的气节还不如他的小妾名妓柳如是。
不久,钱谦益与南京文武百官开城向清军投降,北上做清朝的礼部侍郎。
清军入关推行剃发令,要求汉家男儿剃发留辫,这是对汉家儿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传统观念的极大冲击,是满清对汉家儿郎又一次服从性打压。
彼时钱谦益虚伪得迟迟不动手,旁人问他为何还不剃发,他回答说头皮痒,遂借着挠头的动作,把头发挠乱,半推半就剃发。
他可是大明的礼部侍郎,汉人王朝的礼部侍郎,还不如一个娼妓。
彼时清军兵临南京城下,南京城守备赵之龙手握重兵,早早写好降书,打开城门迎接清军入城。
大明公、侯、伯、大学士、尚书等数百位王公大臣,跪伏于地,等待清军受降。
整个大明王朝的文武百官,都选择跪地投降,南京城内几乎所有军队都认输了,投降了。
但谁也没想到,在几无抵抗的南京,负责守陵的孝陵卫,却拒绝投降。
那时的南京城,只有孝陵卫,是唯一全员战死殉国,拒绝投降的部队。
这支部队的存在时间,几乎与明朝国祚相始终,他们只是守陵军,即便投降,也无人怪他们。
他们很清楚这是一场不能赢的死战,但依然选择赴死式的自杀式反击,全部阵亡殉国。
孝陵卫用全员战死殉国,宣誓汉家脊梁从未折断,他们是汉家儿郎骨头最硬的那截血性,连征服者都为之三跪九叩。
他们的忠勇,连敌人都为之钦佩,满清豁免孝陵卫遗属钱粮,顺治、康熙乃至乾隆,都曾下令维修、祭祀,甚至亲临三跪九叩。
孝陵卫用军人的铁血气节,逼得征服者都不得不敬畏。
后世的南京玄武区仍有孝陵卫街道、孝陵卫街等地名。南京地铁二号线,也有一站叫孝陵卫,就是为了纪念这支悲壮的军队。
这支孤勇的军队,甚至在《南明史》仅留下寂寥一笔:起兵于孝陵卫,死之。
只不过,一支空有孤勇的守陵军,如何能信?万贞儿始终抱着怀疑态度。
“你不信吗?孝陵卫虽不在二十六卫之列,虽只是一支专门为守护太祖孝陵而设立的独立卫所部队,却是众卫无冕之王。”
覃勤的语气罕见的狂热。
万贞儿仍是有些不确信,偷眼看锦衣卫出身的季铎,却见他亦是一副敬佩模样。
“万贞儿,你那是什么表情?你凭什么看不起孝陵卫!”覃勤罕见破口大骂。
“贞儿,那是孝陵卫,需心怀敬意。”季铎的语气满是钦佩。
“太祖皇爷在孝陵尚未完全竣工时,就开始亲自甄选的守陵部队,个个都是精兵悍将。”
“这些精兵的选拔标准极高,每五年进行一次考核,无法胜任者淘汰,能骑马扬鞭飞速奔驰,骑马跨过一道壕沟、越过一堵墙,并在马上开弓三箭中两箭者才拿到测试资格。”
“他们与锦衣卫一样,也穿飞鱼服配绣春刀,孝陵卫的待遇堪称大明所有兵种之最。”
“这支军队虽不在二十六卫之列,只有守卫孝陵这一使命,更不参与宫廷政治,不介入权力斗争,世世代代只守卫孝陵,可他们是大明第一雄师。”
“为何是第一?那锦衣卫呢?”
万贞儿仍是对这支守陵兵没有信心。
他们在历史上,压根就没掀起多大的风浪,还不如锦衣卫。
“你休要羞辱孝陵卫!实力最强的才能进孝陵卫,每五年淘汰一次不合格的孝陵卫,被淘汰的孝陵卫随便去二十六卫或哪个军中,定能成为佼佼者!”
“军中与皇帝陛下亲掌的二十六卫诸多高阶将官,都是孝陵卫淘汰不要的。”覃勤愤恨说道。
万贞儿愈发觉得离谱。
“不可能,一支守陵军为何如此霸道?我也不曾听闻哪个武将是孝陵卫出身。”
“你傻呀,谁好意思承认自己是被孝陵卫淘汰的垃圾,二十六卫与京军营的人也是要脸面的,军部履历也不会记档孝陵卫淘汰兵的一切,太丢脸了!”
“他们可都是各军选出的精英将才,很多都是各卫各军如今叫得上号的领军人物,丢不起这脸。”
“太祖皇爷密令。”
“孝陵卫独立建制,他们从不效忠于哪个皇帝,他们只效忠于仁君,未必效忠的就是大明仁君,如果不是孝陵卫,你以为京师为何不在物产丰饶富庶的南京,而是在燕地吃黄沙。”
“若无孝陵卫,你以为当年建文帝能在围城铁桶的南京城里不知所终?他不知所终,永乐皇爷心知肚明是孝陵卫所为,都不敢吱声。”
“孝陵卫如此强悍,又不听话,断他们的粮饷不就成了?”
万贞儿还是不信,太扯了,若孝陵卫是大明第一强悍的军队,她宁愿相信有地心人。
覃勤叉腰怒目而视:“你以为孝陵卫看得上朝廷发的那点三瓜两枣?他们自筹粮饷,俸禄比二十六卫之首的锦衣卫不知高出多少多少倍。”
“那那不让他们选新兵不就好了?”
“呵呵,不让他们在军中选,他们自己选的更是逆天,更打不过,在军中选还可控些。”
“”
“秘密杀了呢?”万贞儿愈发觉得离谱,不听话的军队岂能容下,自是要灭掉才安全。
“永乐爷干过,绞杀孝陵卫的圣旨还没出宫门,徐皇后就后来他不得不从南京迁都。”
“徐皇后死在南京,太子病在南京,他最器重的好圣孙也数次险遭不测,他若再不逃离南京,一家子都要绝了。”
“永乐皇爷逃得太晚,仁宗身体早就垮了,登基十个月驾崩。”
“雄才大略的宣宗皇爷,最后只能被逼得殆政斗蛐蛐,沦为蛐蛐皇帝,与仁宗一样,死因都是骤崩,年仅三十八岁,毫无征兆忽然死亡。”
“”
“不受控的军队岂能信任,那解散呢?
“太祖的孝陵卫军,你敢解散?太祖遗训密令,若真解散,就是不孝,人人得而诛之,天下诛王皆可逐鹿京师,讨檄无道昏君。”
“永乐爷一脉得位你懂的,他不曾得到孝陵卫的认可,孝陵卫出去的兵,在各军各卫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们是整个大明军魂所在,殿下想将这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荀葇阴阳怪气:“你不会也是孝陵卫淘汰的垃圾吧”
覃勤涨红脸,羞涩捂脸:“嘤我第一关都没过,他们选拔条件非人哉!”
万贞儿此刻终于对孝陵卫燃起信心,她第一次知道除了大名鼎鼎的天子亲兵二十六卫,还有游离于军部和天子亲卫的第二十七卫,一支守陵军!
“那为何不去请孝陵卫帮忙搜寻殿下?”
万贞儿话音未落,覃勤与怀恩俱是一脸难堪。
“哎门都没让进,他们推说只是守陵兵,他们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守护好孝陵,不可离开孝陵地界,否则军法处置。”
“孝陵卫如今的指挥使是谁?姓谁名谁?何方人氏?有何喜好?帮我备一份合适的厚礼,我要登门拜访。”
万贞儿决定亲自去孝陵搬救兵,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孝陵守株待兔。
“不知。”
“怎么会不知?”
万贞儿愈发觉得匪夷所思,堂堂东宫心腹奴婢,竟查不到孝陵卫如今的指挥使姓谁名谁?
“你别准备什么厚礼了,会被乱棍打出去。”覃勤好意提醒。
“我自己谋划吧!怀恩,我猜测殿下极大可能躲藏在汤山地界,秘密安排亲信搜索汤山地界。”万贞儿压低声音提醒。
说罢,急急爬上马背,忽而眼前一黑,脱力跌坐在地。
“贞儿!你已整整五日不曾合眼!你不要命了!”
荀葇焦急提醒,她与余莲二人一路上困的实在不行,还会共乘一骑歇息片刻,可贞儿却一路风驰电掣不肯停歇。
“荀葇,你子夜时,给我吃的那种药还有吗?再来一些提神醒脑。”
万贞儿精疲力竭,朝荀葇伸出手掌。
作者有话说:
下章回京谈恋爱!这章比较绕,但是很重要!对一条鞭法的理解,不存在黑哪个名臣的意思,一条鞭法有利有弊,悉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