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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死局

    死局

    “你是他唯一执着想要之人, 他最怕最恨的就是背叛,更何况还是你的背叛。”

    “他杀你半命, 是不对,可你丢下他,是在要他的命!你就无错吗?”

    “他岂会不知,千秋万代,后世都会将陛下与你的名字放在一起,可无论恶名与否,即便明知会万劫不复, 他都不舍得离开你, 从未动过离开你的念头。”

    “杀你的箭,他在懋政殿内打磨足足数日, 箭矢都磨得光润,他用那支箭, 先在自己身上试过, 才敢用来取你半命。”

    “帝王也是凡夫俗子,爱之切, 说出要生要死的气话, 还不是因为太在乎, 才如此失智, 本就是你欺瞒在先,又来怪他。”

    “他在大明门赠你一箭, 又回去躲在懋政殿里在肩胛上给自己来一箭,矛盾至极, 他那一箭锋利至极,可没空细心打磨。”

    “他错在不知你只有半命,哎, 陛下病了,你怎么忍心不要他?”

    “你被廷杖那日,该是醒着的吧,亲眼目睹陛下发疯为你做冰棺,为你发狂,陛下其实都知道,还愿意傻乎乎陪你装腔作势,怕吓着你,图什么啊?”

    “他悄悄躲在书房里难过好几个月。”

    “罢了,今后你是主,我是奴婢,奴婢覃勤,方才僭越,请您见谅。”

    覃勤与万贞儿在西内同生共死多年,他开口,自是有把握,万贞儿不会因他说的话而杀了他。

    “万贞儿,别与我说那些深明大义之言,你我在西内冷宫里苦熬多年,了解彼此都并非善类!”

    “别装了,什么怕连累陛下英明之言,全都是你的借口,你只是想在太后面前保命罢了。”

    “当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太后临终前,暗中将你的名字写进殉葬名单里,才不知用什么诡计骗太后,饶你不死。”

    “你是不是也知道,太后在红螺山支开太子,与先帝爷临终遗言里,藏着对你的格杀令。”

    “你甚至瞒过了先帝的眼睛,你定知道先帝定会趁着太子离京,杀你,你才不得不来江南。”

    “你到底想要什么?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图,只想要陛下的心!”

    覃勤目光死死盯着站在半明半昧阴影里的万贞儿。

    这个奴婢狡诈知己,自私自利,她做的每一件事,永远都带着目的与功利心。

    这也是覃勤与素来包容与深明大义的怀恩哥哥极力反对万贞儿承宠的真正原因。

    “还有!那年曹贼叛乱,我与怀恩在清宁宫那件事,是不是你!”覃勤愤恨追问,当年他与怀恩差点被毒死。

    不是我!”万贞儿斩钉截铁。

    “果然是你!若不是你,你该问是何事?而非斩钉截铁说不是你!你回答不是,恰恰就是你!”覃勤厉声质问。

    此时万贞儿倏尔将半面脸颊也转到窗帐阴影里。

    哎,她今日被皇帝那半命搅得脑袋晕乎,竟一时不慎,露出如此愚蠢的破绽。

    确认四下无人窥视,万贞儿冷笑。

    “你与怀恩联合起来,在曹吉祥叛乱之时为虎作伥,不该死吗?我比你们善良,只让你们丢半条命。”

    “你也知道我非善类,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万贞儿语气玩味,若非怀恩与覃勤是太子左膀右臂,东宫当时又无人可用,这两人必死无疑。

    覃勤眯眼,哑口无言,一报还一报,所以当年他也没再继续追查。

    此刻万贞儿彻底藏在阴影中,覃勤愈发看不清万贞儿的脸。

    “都说情深意重,方能落婆娑泪,你看你,我说这么些,你冷静得就像在听旁人的故事。”

    “覃勤,少看些阴谋诡计的话本子,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万贞儿将面容完全藏在阴影里,不疾不徐开口。

    有时候被这个吃人的世界逼得疯魔,她也分不清自己有几分真心与假意,最完美的伪装,就是入戏。

    她如今彻底分不清何时是真情流露,何时是逢场作戏了。

    覃勤被万贞儿冷漠嘴脸激怒:“陛下顶着压力不肯册封后宫,就是在等你,陛下还准备等你诞下太子,才肯临幸别的嫔妃,你真是枉费了这般痴心。”

    听到这句话,万贞儿满心只剩下震惊恐惧与愤怒。

    她在这紫禁城里日日疲于奔命,连人性最基本的道德与良心都沦丧,饱暖才能思淫,更何况她命都保不住!

    哪来的闲情逸致谈情说爱?

    自从曹吉祥叛乱那日,整座紫禁城的人都想她死,她已走投无路,太子,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虽知道自己利用他的好感很卑鄙,可她别无选择!

    自从知道孙妖后时时刻刻都想杀她,她就逼着自己卑劣的利用一切,利用太子的感情!只要她能活下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当年在清宁宫里,她如履薄冰,当真是两只眼睛都必须轮值,一刻不敢松懈。

    太子连自保都有问题!成日忙着坐稳储君之位,她难道还傻呵呵去告状,给他添乱?她甚至不确定太子会不会去找孙妖后对质。

    若他去对质,她死得更快!

    她疯了才会在紫禁城这鬼地方不管不顾谈情说爱。

    那时她被太子调遣去伺候孙太后,孙妖后病重,她日日都会亲自收拾孙妖后的书桌,检查笔墨纸砚。

    但凡少一张纸,她都胆战心惊。

    直到有一日,她收拾孙太后书桌,发现少了一张弥足珍贵的宣德贡笺,那宣德贡笺,是宣宗皇爷最爱用的。

    宣宗皇爷留下的宣德五年制造的好纸宣德贡笺是珍宝,细腻光润,宜书宜画。

    内府藏有一些,用一张少一张,孙太后偶尔才会舍得取用。

    那日微雨少晴,恰好执行殉葬事宜的内官监与确定殉葬名单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牛玉,先后来清宁宫奏事。

    孙太后书房里又恰好少了一张要命的宣德贡笺,太后凤印上的澄泥红印还有些沾手。

    她若还猜不出自己在殉葬名单之列,早就死透在紫禁城多年。

    殉葬名单是机密,只有皇帝知晓名单,会在孙太后崩逝之后,当着众人的面宣读,以防止殉葬之人想不开,或者闹出恐慌。

    若殉葬名单公之于众,即便是太子,也无法保证能冒着不忠不孝的恶名,为她力挽狂澜。

    祸不单行,没几日,那要命的宣德贡笺,又恐怖地少了一张,她恐怖的噩梦连连好几日!

    她从来都不是个喜欢将自己的命,交给别人拿捏的软柿子。

    不得不承认,孙妖后,是她来到这鬼地方后,最难杀的对手。

    孙妖后机警,清宁宫里甚至压根找不到一件能神不知鬼不觉致命的好东西。

    难杀到万贞儿甚至开始日日大量吃她最讨厌的苹果。

    吃了数月都吃吐了,才勉勉强强凑齐杀孙妖后的苹果籽,又费心劳力,从苹果籽里提出她要的剧毒。

    凑到毒药,却还是无法靠近孙妖后二十步内,孙妖后经手之物,全都由专人负责,她压根找不到机会。

    无奈之下,她只能趁着为孙妖后晒书的机会,将毒药水悄悄抹在孙妖后日日必翻阅的宣宗皇爷诗集。

    可惜毒药不够分量,还是没杀成。

    她日日提心吊胆等着孙妖后死,却绝望发现孙妖后总是吊着一口气不肯咽下。

    孙妖后还始终不肯赐婚,说明根本就不信她说的与季铎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鬼话。

    死到临头了,她自是被逼着从孙妖后既得利益为切入点,急敌所急,忧敌所忧,方能破局。

    她被逼得不得不承认爱慕太子,否则,孙妖后定会因区区贱奴竟瞧不上堂堂储君,而觉奇耻大辱,杀她泄愤。

    她更不能承诺不敢僭越,孙妖后定会觉得她虚伪不可控。

    即便她承认爱慕太子,孙妖后又会觉得她迟早会迷惑太子。

    无论是进是退,是让是忍,全都是无解的死局。

    她只能卧薪尝胆,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原以为在扁舟上,用大义凛然的说辞打动孙妖后,骗来赐婚圣旨就能高枕无忧。

    可第二日一早,她满心欢喜去伺候,竟愕然发现孙妖后的书桌有动过的痕迹。

    明明她前一日,将镇纸挪到书桌最左边。

    孙妖后临死前心心念念只想杀她,还能用镇纸压住什么?

    她在宣纸书写什么,才会用镇纸。

    何其绝望,她的命,依旧被压得永不超生。

    当真是没想到,孙妖后就连死了,都在算计她,她留给段英的保命书,反而是对她最绝杀的催命符。

    那一晚,她假装昏迷全都听到了。

    哪里是帮她求情,而是一针见血提醒皇帝,他喜欢的万贞儿与所有人都一样,都是在权衡利弊之后,放弃他,毫不犹豫抛弃他。

    否则段英方才也不会转告皇帝那段阴阳怪气,怨气冲天的话。

    好不容易熬到孙妖后咽气,可太子偏要去江南,害得她在乾清宫里中毒,差点心梗而死。

    她才不信什么心灵感应的鬼话,紫禁城里人比鬼可怕。

    当时分明就是被人下毒的症状,她当时拼命用自己的指尖触碰鼻尖,数次失败,说明她是中了能造成血管梗塞脑梗或心梗之类的毒药。

    有人恰好借着太子在江南遇难的噩耗毒杀她,伪造成痴情奴婢为爱悲伤过度,天衣无缝的死亡。

    覃勤这些人巴不得她死,肯定知道内情。

    在西内同生共死又如何?还不是巴不得她去死。

    紫禁城里没有大善人,全都是伥鬼恶鬼。

    没想到大难不死,没被毒死,醒来却在那最要命的时候,收到天顺帝催命的赐婚诏书。

    天顺帝明明可以早些将赐婚圣旨悄悄给她,毕竟太后承诺过,会让天顺帝秘密赐婚。

    可天顺帝为何偏要选择太子出事的消息传遍紫禁城才赐婚?

    天顺帝岂会不知,她若在太子死讯传回再接旨,若太子平安归来,定会被太子误会她不顾他的死活。

    害她与太子生出嫌隙。

    她若不接旨,天顺帝就能以抗旨罪名,诛杀她。

    她彻底走投无路,再无力面对紫禁城里的刀光剑影。

    她实在猜不到,到底孙妖后还留下多少明刀暗箭杀她。

    她唯一的活路,只有太子身边,只能星夜兼程赶往江南保命,还要让所有人觉得她情深意重,而非另有所图。

    没有人知道,她才是命在旦夕的可怜虫,太子不能死!她的命被迫与太子共生。

    太子不能死!否则她定会被逼着为太子殉葬!

    有时候她演着演着,入戏太深,甚至连自己都分不清对朱见深是什么情绪作怪。

    明明可以在江南已经暂时保住狗命,完全可以袖手旁观,坐等旁人去救太子,却还是鬼使神差去孝陵卫求救。

    当然,她去求救也不忘结交孝陵卫,她习惯了总要为自己牟利。

    她对成化帝朱见深,充其量是点到为止的喜欢。

    谈不上生死相随的爱。

    全都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把假意裹在算计的虚情里步步为营。

    她最怕欠情债,当年她宁愿与曹吉祥同归于尽都不想欠太子的情债!

    那可是铁血无情,又虚伪至极的成化帝朱见深!

    她疯了才会对他死生相随。

    沦为万贵妃是什么福报吗?

    眼睁睁看他妻妾成群,再脑子进水拿命为他生孩子,生一个死一堆。

    《明史》是满清修的,从顺治二年诏修,到乾隆四年正式刊行,用了整整九十四年。

    元朝修宋辽金史用了两三年,明朝修元史用了一百八十八天。

    而满清竟用长达九十四年修明史,没有哪个朝代比满清修前朝历史的时长更荒谬,哪里是修攥,大多是胡编乱造,歪曲事实。

    尤其是关于成化帝的明史记录,因成化犁庭害得满清险些灭种,满清最是痛恨成化帝,自是没几句好话。

    《明史》里关于万贵妃的好话更是不多,离谱到连乾隆帝都看不下去,专门为万贵妃撰文辟谣。

    明人记载的野史里,万贵妃不只是为成化帝诞下早夭的长子,至少还为成化帝流产过三个孩子。

    更有甚者,还有流产七个成型孩子的凄惨野史,想想都崩溃。

    凭什么她的孩子一个接一个死,甚至胎死腹中,他与别的女子的孩子一个个生,他对万贵妃又能有多少真情?

    连最基本的忠贞不渝都无法给到的帝王之爱,哪里是爱?

    简直是最恶毒的诅咒。

    成化帝这个杀伐果断的实权皇帝,甚至连他的儿子朱祐樘都比不上,朱祐樘都快被文官架空了,还能独宠他的皇后。

    连废物万历帝都有勇气为心爱的郑贵妃,与文官进行长达数十年的国本之争。

    不爱就是不爱,成化帝甚至允许世人将乱政的骂名随便扣在万贵妃头上,简直虚伪至极。

    至少万贵妃在他沦为囚徒之时,对他不离不弃,至少万贵妃拿命为他生孩子,还傻傻的为他忍受骂名。

    他又为万贵妃做过什么?

    就连封贵妃,都是在成化二年三月初十,万贵妃生下孩子之后,廉价的与柏贤妃、王顺妃等众多嫔妃在同一日册封。

    成化帝无情的甚至不愿为万贵妃单独行贵妃册封礼,何其可悲,册封礼等同于婚礼,就连婚礼都要与别的女子一起举行。

    也不知历史上的万贵妃与那些嫔妃们同一日册封之时,究竟有多伤心。

    直到成化十二年十月初八,可怜的万贵妃才等来特旨,进封皇贵妃,熬到独属于她的册封礼。

    去死吧!

    她能吃苦跟能吃屎是两码事!

    不能过分的按头逼她又吃苦,又咄咄逼人,逼她吃万贵妃这坨烂狗屎!

    覃勤这句话,就像五雷轰顶,彻底扼杀她对成化帝复杂致死的感情。

    万贞儿仰头,绝望忍泪。

    从她鬼使神差发疯踏入孝陵,从江南回京之后,一切都超脱她的掌控,全都乱得一塌糊涂。

    一步错步步错,从与季铎成婚到如今,她走的每一步都在弥补上一步致命的错误,她被皇帝愈发癫狂的举动打乱阵脚,越来越力不从心。

    皇帝在冷宫里的精神状态似乎早已不正常了!他做的每一步举措都出乎她的意料,疯狂又让她感动。

    他解决了横亘在二人之间所有的阻碍,坚定不移要得到她,她对感情很迟钝,行动永远比言语更能打动她。

    她甚至渐渐为利用他的感情活命,而觉得羞愧。

    只能一遍遍用相差十七岁这个无解的阻碍提醒他,他无法逆天改命,她比他大十七岁!

    从他决绝还给她半命那一晚,她再无法完美控制自己的心。

    她对成化帝的感情愈发矛盾至极,复杂纠葛,说不清道不明,到底是爱是怖。

    今日算是彻底清醒了。

    她的确高看自己,以为自己在他心里还挺重要,还想利用这份深情,真正获得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他对她的喜欢,她岂会全然无动于衷,他送的礼物,他为她安排后路,处处维护她,少年暴烈热忱的爱,她非草木,多少有些波澜。

    这些年,她也在努力回报他的恩情,并非白眼狼似的一毛不拔,她对他绝对忠心耿耿,并没有欠他的!

    直到他还给她半命,她甚至开始考虑,若当真他对他,她愿意试着接受他,当臭名远扬的万贵妃。

    原来还真是不过尔尔,着实庆幸自己还没有万劫不复。

    深吸一口气,万贞儿哑声开口:“为何爱重就必须哭泣?我若真爱一人,绝不忍让他哭泣,他若爱我,也不舍得我哭。”

    “覃勤,若设身处地,你是我,你会作何抉择?”万贞儿讥讽质问。

    “至死不渝的爱,只有富贵冢里的贵公子娇小姐才配拥有,我连人性都泯灭,如何能违背求生本能与天性,不顾死活谈情说爱?”

    别以为她不知道,覃勤是孙妖后安排在皇帝身边的心腹,他亲身参与无数次暗杀她的时刻,该对她的艰难处境了如指掌。

    她懒得解释太多,这个世界的三观都奴化了,凭什么被皇帝看上,就要接受他扭曲变态的爱恋?

    难道谁爱她,她都必须回应?不回应就该死?

    简直莫名其妙。

    疯子!

    她若不肯就范,朱见深顶多撑到明年改元成化,就扛不住朝堂压力,甚至受不住不找女人的寂寞。

    明明就是今年先帝初丧,不方便猴急大封后宫,怎么顺带就对她感情绑架了?

    万贞儿头疼欲裂,这个世界的男人三观本就是如此劣根十足。

    她想起有一日,小妹万娴归家,嫂子与弟媳们纷纷同情不已,说小妹一个人侍奉夫君没人分担,很可怜。

    她们都说,没本事的男人身边才买不起暖房奴婢伺候,全然不觉得与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有何不妥。

    话里话外都在怪妹夫不疼惜妻子。

    有点本事的男人们若是没个三妻四妾,甚至还会被人嘲笑寒酸,连美妾都纳不起。

    男人们的爱与欲望可以割裂开,只要心在女子身上,身体背叛,反而是爱的表现,美其名曰不忍心爱之人遭受生育之苦,所以找人分担。

    成化帝自我感动,自以为深情的地方,却是她觉得最恶心的雷点。

    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可她除了接受,还能如何反击?

    好烦!

    狂暴的杀意快压不住了,她很想杀人,想回家。

    没想到死完一个又一个强敌,依旧不得安宁,没想到看透她真面目之人,竟会是处处想置她死地的覃勤。

    “你…万贞儿!你…”覃勤满眼恐惧,哑口无言,他似乎猜到万贞儿的意图了。

    她这些年过得如履薄冰,疲于奔命,连他都不免同情与怜悯,她的命…都快没了,自是为了活!

    她竟是为了活下去!!

    压下对覃勤的杀意,万贞儿面容平静,不悲不喜转身离去。

    “万贞儿,即便如此!你到底有没有心?为何会是这幅冥顽不灵的鬼样子!”

    覃勤气得跳脚,他想不明白,万贞儿听到这么多感人至深的话,为何还是死气沉沉毫无波澜的死样子!

    她不该感激涕零,受宠若惊吗?

    “覃勤,今日这些笑话,出了门,我一个字都不会认,你该知道,如今我杀你,比你杀我容易!”

    压下狂暴杀意,万贞儿揉着发疼的脑袋离去,不想再听狗叫。

    出了耳室,倏尔看到一道婀娜绝艳的身影徘徊在乾清宫门前。

    兀地,她病急乱投医,想起那沈琼莲。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她的转机,近在眼前。

    “沈女官留步!”万贞儿急急拔步拦住沈琼莲。

    沈琼莲忧心忡忡徘徊在乾清宫外,听闻陛下这几日辍朝,龙体不豫。

    她很担心,可乾清宫的奴婢说陛下得的是风寒,担心风寒在紫禁城内蔓延,谢绝任何请安探视。

    眼前赫然出现一张久违的面孔,竟是东宫旧奴万贞儿,沈琼莲对万贞儿这妖婢全无半分好感。

    这老婢勾引陛下许多年,幸而陛下是谦谦君子,不为所动。

    听闻陛下早将这老婢逐出紫禁城,为何会在这?

    沈琼莲压下惊疑,顿步看向那老婢。

    “不知陛下龙体可大安?”沈琼莲迫不及待追问。

    万贞儿躬身:“陛下还需静养几日,陛下病中还在挂念沈女官,奴婢该恭喜您才是,先贺一句沈娘娘大喜。”

    沈琼莲满面娇羞,含羞从袖中取出金馃子赏赐巴结她的老婢。

    一看沈琼莲娇羞神态,万贞儿心中大喜,看来成化帝与沈琼莲的感情发展突飞猛进,也不知沈琼莲是否侍寝过。

    看沈琼莲这少女姿态,想必成化帝舍不得在不给沈琼莲名份之前要她。

    越想越觉得寒心,他可以随意宠幸她这个罪奴,与她无媒媾和羞辱她,这还叫什么爱?

    恶心。

    太恶心了!

    万贞儿强压下恶心,与沈琼莲聊几句,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后,又殷勤替她将食盒送入乾清宫内。

    再忍着恶心迫不及待去寻段英,她必须尽快离开这让她窒息作呕的地狱。

    “你要出宫做甚?”

    段英正为万贞儿与皇帝和好如初,春风得意,却被万贞儿兜头泼一大盆冷水,瞬时蔫了。

    “段爷,我如今并非奴婢,在乾清宫里难免不便,劳烦与陛下说一声,待陛下痊愈,十日后辰时,我在红螺山脚下等陛下,不见不散。”

    她很想说十年后,最好在他驾崩前再约。

    段英不敢擅自作主,忙不迭踅身去请示方苏醒的陛下。

    朱见深急得捂着心口,痛苦挣扎起身,总觉得今日放她离开紫禁城,是弥天大错。

    “陛下。”万贞儿嘴角噙着温柔款款的假笑翩跹而来。

    取随身的绣帕,含情脉脉为成化帝擦汗。

    她必须物尽其用,抓住成化帝当前那微不足道的喜欢,为自己牟利。

    至少谋划到十日的时间远离他,这十日,她定要玩命想出对策。

    腰肢被攥紧,她整个人被揉进他温热的胸膛。

    “为何要十日?贞儿,别走。”朱见深缱绻亲吻她香腮云鬓。

    “贞儿惶恐,不知该如何面对陛下深情厚意,可否许贞儿静思十日,待十日后,定会在红螺情山等陛下。”

    她刻意加重情山二字,果然见成化帝的眉眼愈发含情。

    “好,朕等你。”

    朱见深压下狂躁不安,在她眉心小心翼翼啄吻,这才恋恋不舍松开贞儿。

    万贞儿虚情假意,红着脸回吻他,又一步三回头,含情脉脉不舍离去。

    直到马车出了神武门,屈辱恐惧的眼泪瞬时夺眶而出。

    回到江米巷,万贵早已亲自等在角门前。

    英国公夫人莫名其妙请贞儿去府上做客整整两日,万贵总觉忐忑,猜测贞儿是不是被那狗皇帝掳走了。

    原打算今日去敲登闻鼓,没想到女儿回来了。

    此刻贞儿笑颜如画,万贵却心疼的忍泪,贞儿难过的时候,才会笑得这样虚假。

    万贵不敢问,急得攥紧贞儿手腕,急急回后宅去。

    疾步来到闺房内,万贞儿从枕下取出柴刀,默不作声冲向厨房。

    “女儿,你做甚?”

    万贵吓得跟在女儿身后,一路急急来到厨房后头的猪圈里,里头关着前几日采买来准备重阳祭祀用的猪。

    万贵才焦急踏入猪圈里,忽而溅一脸热血。

    闻讯而来的婆子被万贵赶回去:“今晚杀猪吃。”

    “啊!!!”

    万贞儿发疯似的狂砍死猪,浑身浴血,直到暮色四合,猪圈里一片血腥,满地都是碎肉快,万贵默不作声寻来大木桶,将被砍碎的肉一块块装起来。

    免得女儿残暴嗜杀的名声传出去。

    “爹”万贞儿声泪俱下,扑进爹爹怀里放声大哭。

    万贵落泪,小心翼翼在女儿后背安抚。

    “贞儿,告诉爹爹,爹爹要做什么,你才能不难过?告诉爹爹。”

    “我想去徐家在红螺山下的庄子住十日。”

    “好,我与徐家说一声,你先去沐浴更衣,我们现在就去,可好?”

    “好”万贞儿擦干眼泪,再回到闺房,依旧是面容沉静。

    父女二人连夜赶往红螺山,待荀葇包袱款款前来万家之时,却被藏匿在暗处的奴婢告知,万贞儿父女二人已去红螺山。

    荀葇心里直打鼓,总觉得十日后,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

    陛下与贞儿之间,似乎陛下更热情些。

    两情相悦最怕剃头担子一头热,真怕陛下十日后,会空欢喜一场。

    红螺山脚下,一盏温暖孤灯照亮黑暗前路,万贞儿今晚骑马,远远瞧见徐容擒灯站在山道旁等候。

    “万世叔,小侄爹娘担心招呼不周,令小侄来此等候。”

    万贵勒马,小心翼翼偷瞄失魂落魄的贞儿,见她不曾反对徐容作陪,这才含笑道:“这十日就有劳了,多谢贤侄。”

    是夜,清夜无垠,万贞儿蜷缩在床榻上,盯着窗外漆黑夜色发呆。

    倏尔琴音袅袅传来。

    那琴音很温柔,她绷紧的情绪在琴音之下,竟逐渐得到安抚。

    定是徐容在抚琴,伴着温柔至极的琴音,她吹熄烛火,渐渐沉睡。

    段英蜷缩在窗下,直到听见贞儿沉眠的呼吸声,这才小跑着到六角亭内。

    朱见深面色煞白,满脸病容,缓缓压弦止音。

    左右这几日都需静养,不如守在她最近之地,不安情绪方能勉强压下。

    第二日吃过早膳,万贞儿纵马漫无目的游走在林间小道。

    身后徐容紧紧跟着,安静的不曾打扰。

    万贞儿来到一处干涸浅滩,仰身躺在浅滩溪石之上,睁眼直视暖阳。

    倏尔眼前多出一把油纸伞,徐容噙笑,不言,只沉默为她遮挡灼痛眼眸的烈阳。

    “谢谢你,徐容。”万贞儿翻身侧躺,闭眼冥想。

    “徐容,倘若有一件事,你提前知晓结局,知道将不得善终,你该当如何?”

    “贞姐姐,这件事既然并未发生,你又知晓结局,为何不试着改变结局?”

    万贞儿凝眉转身看向徐容:“若你拼尽所能,却依旧无法改变,只能眼睁睁看结局呢?”

    徐容将拧开的水囊递给万贞儿,柔声:“既不曾发生,今日你是你,与昨日有何干?”

    “就像这满山旋覆花,你明知花开花落自有时,为何不静待花开花落?而是在花开之时,怨恨花谢凋零?”

    “你不能因自己的喜好,而强求花按照你喜欢的模样盛开,永不凋谢。”

    万贞儿愕然看向徐容:“我并非强求,只是有些人注定十恶不赦。”

    “你教我马术可好?”万贞儿故意岔开话题。

    “我前些时日,瞧见你袭步、立鞍、倒单、鬣悬、镫藏腹、鞦赘尾姿态优雅,很想学!”

    “我还想学分鬃射、对蹬射、抹鞦射,走解、走马卖解、走骠骑、骗马!”

    “我的马术不雅!”万贞儿当年去南京的奔命马术上不得台面,她其实早就想学马术。

    陆容的马术精湛,再不学,今后就没命学了。

    “弟荣幸之至!”陆容点头应允。

    万贞儿抛却心间烦恼,战战兢兢奔驰时立于鞍上,学徐容立鞍,再单足挂镫,身体倒挂学倒单。

    “姐姐,鬣悬需握马鬃,悬身于马侧。镫藏腹需挂镫藏于马腹侧,鞦赘尾需握马尾,悬身马后。你初学,弟先演示一遍,再为姐姐牵马稳妥些!”

    “至于冲锋用的分鬃射与回身向后射追兵抹鞦射,姐姐只是女子,不必上战场,不必学!”

    “姐姐可学腾身上马与马上换姿的骗马杂伎。”

    “这样啊!那我就学那几样能上阵杀敌的马术!”万贞儿喜欢实用性强的本事,花里胡哨的作秀浪费时间!

    陆容莞尔,温柔从容教她马术。

    待二人练习半日,陆容察觉到贞姐姐依旧怏怏不乐,忍不住开口继续劝慰。

    “贞姐姐若非强求,何故依旧闷闷不乐?弟不知姐姐遇到何种难关,只是尚未发生之事,成事在人,姐姐怎可在歹人未作恶之前,判定他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姐姐非神明,岂可预设旁人尚未走过的人生?”

    万贞儿如遭雷击。

    她愕然发现自己这些年始终在钻牛角尖,逼着自己走进死循环。

    她始终以自己对历史上成化帝的认知来定义他,否定他。

    她甚至从不曾试过真正去了解他,只一味的以自己对成化帝的认知,先入为主的极力抗拒与抵触,防备他。

    甚至到如今,她都没有给他机会,认真倾听他的心声。

    她从来不曾对他坦诚相待过,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带着私心与算计。

    她更不曾与他谈过自己的心声,她从不曾告诉他,她到底为何对他炙热的感情,死不悔改的抗拒。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这部分内容的伏笔集中在65章、74章、75章、76章非常明显的伏笔,感兴趣的可以倒回去看看下本开秦始皇x阿房女,质二代嬴政x奴二代阿房预计5月到6月前后开,战国风,小质子和小奴婢相依为命的故事感兴趣的可以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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