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
如今她最致命的敌人孙太后已死, 威胁她性命的天顺帝也已驾崩。
普天之下,唯一能伤她之人, 只有成化帝。
她早已对这个世界的人性毫无期待,该不该彻底卸下防备,与他交一次心?
万贞儿苦笑摇头,她已预见结局。
倘若她说出那些惊世骇俗之言,成化帝只会用七出之条来压制她,她的想法与这个世道格格不入,她是异类。
他定会义正严辞呵斥她离经叛道, 再用三纲五常教训她一顿。
罢了, 左右都是死局,倒不如鱼死网破, 说不定他真能与历史上无情的成化帝不同。
即便失败又何妨?她已站在万丈深渊前,走投无路。
她若被逼成万贵妃, 那谁都别想善终!
所有人都要给她殉葬!
万贞儿下定决心之后, 日日都蜷缩在庄园里玩乐,最后的狂欢, 十日后, 她注定难逃囚徒命运。
天顺八年九月初七, 微雨, 沾衣欲湿,山色空蒙, 斜风细雨里,松竹蒙翳。
今日爹爹亲自下厨, 徐容昨日就已归家,此时庄子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贞儿,皇帝到底要对你做什么?若你不愿意, 大不了鱼死网破!”万贵愤恨摔筷子。
“他想让我当他的嫔妃,可我不愿与人共侍一夫,不是唯爱,我不稀罕!”万贞儿攥紧筷子,做好被爹爹臭骂不知好歹。
“女儿,女子在这世道活之不易,你做得对!何必与别人争风吃醋,憋屈自己!”
闻言,万贞儿愕然,原来爹爹也知道三妻四妾憋屈,也许这个世界男子大抵都知道,却还是不尊重女子,依旧我行我素。
万贞儿心下绝望,对今日的谈判,愈发不抱期待。
沉默吃过早膳,万贞儿去赴约,擒一把绛红油绸伞,血的颜色,她喜欢这种张扬肆意的颜色。
在紫禁城里连穿衣都不自由,归家之后,她最常穿的就是张扬的红。
此时那人迎风而立,擒一把帝王御用的黄绢油伞,早已等候在山道石阶前。
伞面倾斜,遮挡住视线,不与那人对视,万贞儿才敢鼓足勇气开口:“今日登红螺山,陛下希望贞儿以何种身份相伴左右?”
她下意识攥紧伞柄,这个问题很致命,若第一个问题都已是死刑,就不必浪费时间继续开口。
“发妻。”
耳畔传来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他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心下虽满意他的答案,她依旧没有把握,却还是要追问:“陛下的妻子,在紫禁城坤宁宫里。”
朱见深伸手想牵她的手掌,却被她甩开,失落一瞬,他委屈开口:“她只是皇后,并非朕的发妻,朕已有妻子,很多年前,与她在东宫拜过天地,入过洞房了。”
万贞儿含泪,那年荒唐的冰棺与诡异的婚礼,他竟当真这么多年。
她愕然意识到,成化帝为何会狂暴地与她无媒媾和,原来在他心里,她从始至终都是他的妻子。
“所以陛下那五日,就是那般折辱自己的妻子?”万贞儿赌气嘲讽。
“贞儿朕错了今后你无论做什么都成,都是朕的错。”朱见深最后悔之事,就是那日一时冲动,强要了她。
到如今想起来仍是如鲠在喉。
万贞儿不答,甩开他执拗伸来的手,兀自登阶而行。
二人不言,一前一后登阶,行出百十步,万贞儿顿步。
“陛下,太祖皇爷为每个儿子一脉,都赐有一套专属的辈分字和五行,永乐皇爷一支的取名顺序是什么?”
朱见深茫然一瞬,继而心生欢喜:“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你我所出的太子,该是祐字辈。”
说罢,他再度牵她的手掌,这一回,终是与她十指紧扣再不分开。
万贞儿再开口:“贞儿与陛下第一个皇子,可否由贞儿取名,叫朱祐樘可好?第二个孩子,叫朱祐杬。”
成化帝性格偏执,万贞儿决定先给他画饼,让他先憧憬她为他精心编造的幻梦里。
让他沉醉其间,再抛出她的要求。
未来孩子的命名权,是她对成化帝的第一步试探。
她不知道成化帝对她容忍的底限在哪,只能硬着头皮逐渐加重试探。
皇子的问题,是她为失败做出的最后抵抗与后路。
若不得不被逼成万贵妃,万贞儿决定不计代价,将这两个孩子生出来。
若她是两个未来皇帝的母亲,她就能弑君,安安稳稳当实权太后。
明孝宗朱祐樘自不必说。
成化帝的儿子朱祐杬,历史上虽只是兴王,一天皇帝都没当过,却是嘉靖帝朱厚熜的父亲。
朱厚熜以藩王入继的方式登基,是为嘉靖帝。
嘉靖上台后,被文官逼着进行认爹大战,为给自己父亲朱祐杬争一个皇帝名分,掀起长达三年的大礼议之争。
最终嘉靖赢了,追尊父亲朱祐杬为兴献帝,被硬抬进太庙,入祀太庙,排位在武宗之上。
若朱祐杬消失,嘉靖帝之后的历史时间轴将崩塌,她也许也会消失。
“好,那第三个皇子,取名朱祐桢。”
朱见深欢喜至极,在他将贞儿纳入他往后余生之初,早已想好他们的孩子,未来太子的名字。
一听那人给未来孩子取的名字,万贞儿心间不免触动,他竟把她的名字,藏在孩子的名字里。
世人一看到这个名字,就会联想起她来,他丝毫不掩饰对她的爱。
第一个试探,万贞儿毫不费力取得大获全胜。
二人又无声行出几步,他忽而挡在她身前,倾身为她折腰:“山路难行,朕背你。”
万贞儿忍泪,婉拒:“且再行一段,若陛下还肯为贞儿倾身折腰,贞儿定不负陛下美意。”
手掌被那人猛地攥紧,二人相伴十余载,他岂会猜不到她有心事。
再行出十步,万贞儿再开口:“陛下余生当如何待贞儿?”
“贞儿,朕会先封你为贵妃,待诞下太子,有了子嗣,朝堂阻力将迎刃而解,朕即刻封你为皇贵妃,太子行抓周礼之前,朕许你皇后之尊。”
朱见深语气愧疚,贞儿罪奴的身份着实致命,依照规矩,她甚至没有资格侍寝。
否则,他也不必委屈她先当贵妃。
“那别的女子呢,陛下作何安排?”万贞儿终于问出口。
朱见深不以为意:“朕的后宫,贞儿当家作主,自是由你亲自选妃。”
万贞儿压下嘴角苦笑,这就是这个世界男人的逻辑,他觉得别的女人由她亲自选,是对她爱的表现。
简直剜心!他竟残忍的让她来选抢走他的女人们。
谈崩了,她决定鱼死网破!
“哦,既如此,那谁都可以,唯独沈琼莲,不得入后宫。”万贞儿抛出绝杀。
他绝不会容忍这个要求。
那人沉默许久,沉默已是答案。
“为何?莹中是朕的恩人,她在应天府汤山溶洞内,与朕同生共死十一日,朕需对她感恩图报。”
“贞儿,你素来深明大义,为何容不下她?她与后宫那些女子并无不同,你与她们都不一样,你是妻,莫要妄自菲薄。”
“爱是独占,贞儿善妒,容不下陛下身边有别的女子!”
万贞儿绝望忍泪,她就知道,自己在对牛弹琴,她和他的婚姻观念格格不入。
“难道有救命之恩,陛下都需以身相许吗?陛下既许她终身,何必假惺惺来找贞儿说妻子不妻子!”
“那贞儿也有很多以身相许的救命之恩还没还清,一年嫁一个报恩,二十年后,贞儿再来与陛下在此地论妻妾长短。”
只要拖过今年,他明年定会扛不住子嗣压力,自打嘴巴,广开后宫。
此时朱见深虽语气严肃些,心底却暗自欢喜,贞儿为别的女子拈酸吃醋,说明心里有他,他怎能不欢喜。
“你欠谁的恩,朕替你还!”
万贞儿轻叹,知道今日将颗粒无收。
条件谈崩了,她无奈开始切入致命正题了,若正题谈不拢,前面那些条件都不作数。
没什么意义了,接下去就只当她在发泄情绪吧。
“陛下,您可知醋意大发为何意?”
朱见深刹住脚步,满眼震惊与愤怒,忽然意识到,她今日的目的何在!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荒谬想法有多离经叛道!
万贞儿挣脱开他的手,独自踽踽前行,自说自话。
“唐人刘餗的《隋唐嘉话》有云,唐太宗李世民欲赏赐宰相房玄龄美人做妾,房玄龄以惧内为由,不敢要。”
“太宗不忿,于是召房玄龄夫人进宫,威胁房夫人,若不肯让房相纳妾,则赐毒酒,房夫人二话不说,端起毒酒一饮而尽。”
“结果那杯中,并非是毒酒,而是醋,后世遂用醋来形容妻妾争风。”
“贞儿觉得醋用来形容女子嫉妒,着实神来之笔。”
“女子嫉妒夫君与别的女子卿卿我我,嫉妒在心里翻涌之时,就像喝一大口醋,又酸又涩,还烧心。”
“贞儿!休要再说此等大逆不道离经叛道之言!朕是天子,岂能只守着一个女人,沦为天下笑柄!”
朱见深罕见对贞儿疾言厉色,她说的话太放肆,简直胡闹至极。
“朕是天子!为皇族开枝散叶,子嗣昌茂,是朕的责任!你岂敢!”
朱见深气得发抖,却不舍得说重话,只能压下惊怒,耐心劝导。
“贞儿!皇叔因无子继承社稷,是何下场,想必不必朕再赘述!”
“朕什么都能迁就你,唯独这件蠢事!朕是君王!你岂可如此自私,就不曾为朕考虑过?”
“你可知你已犯了七出之条,朕来问你,何为七出!”朱见深气窒。
万贞儿哽咽开口:“《礼记·本命》有云,妇有七去,不顺父母去,无子去,淫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窃盗去,是为七出之条,妇人若犯一条,则可休妻。”
万贞儿万念俱灰,果然是不可有任何期待,她这辈子,只会有今日这一日犯蠢。
嗫喏许久,她张嘴做出最后的无用垂死挣扎:“既如此,贞儿一介鄙薄妒妇,不配为帝王妻,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放心,贞儿此生不会再嫁,贞儿今日愿去红螺山上的观音庵削发为尼,从此青灯黄卷,了此残生。”
“若真心爱一人,岂会容许别的女子分享我的挚爱,除非我不爱,除非我死!”
她不曾回头,只孤独向前行。
她知道,那人绝无可能再与她相伴而行。
绝无可能!
她丢掉纸伞,仰头任无边丝雨刺在脸庞,潸然泪下,仍是继续孤寂前行。
身后一暖,她被揉进熟悉的温暖怀抱。
身后那人声音沉哑,染着求饶的哭腔:“贞儿,别再闹了,乖些,朕就当不曾听过那些胡话。”
“陛下”万贞儿啜泣。
“若非要强求,只能带走贞儿的躯壳,您的发妻,今日已死在红螺山。”
“贞儿不愿与别的女子分享陛下,不愿,陛下还是赐死贞儿吧,贞儿宁愿赴死。”
“陛下若实在怨恨,就把贞儿的骨头烧成灰,掺进瓷土里,做成一只御用的茶盏,从此陛下喝的每一口水,都从贞儿身体里过,贞儿就能永远是您的。”
“贞儿宁愿死很久很久,死千千万万次,死在烈火熊熊的瓷窑里,死在茶盏里,死在陛下的身子里,也绝不与别的女子分享自己的挚爱。”
“陛下若不解恨,就将贞儿放血,将贞儿的血酿成酒,倒进贞儿骨灰做的杯盏里,暖暖酒,就像贞儿活过来一样的,是一样的。”
用真心面对他的真心,太痛苦了!
她第一次与他坦诚相待,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痛不欲生。
万贞儿拼尽全力挣脱开那人怀抱,继续孤独向前。
她的方向是观音庵,若他不再追来,就是默许她出家,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自由。
总比沦为与他离心离德的怨偶好。
明知不可为,明知无法善终,为何要互相折磨到白头。
熬不过去了。
本想着今日能侥幸得到她要的爱,再试着一点点对他敞开心扉,试着完全爱上他,彻彻底底依赖他。
这些年,她对他的爱,并不纯粹,甚至裹挟太多虚情假意与利用,却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倾尽所有的爱。
成化帝对她,亦是给足了帝王能许诺的全部。
她与他,谁都没有错,却谁都不可能再为对方妥协臣服半步。
再进半步,都将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到底是她愚蠢,是她痴人说梦,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倏尔腰肢被人环紧,脚下一轻,万贞儿被那人打横抱在怀里。
原以为他会发怒,此时他却俯身,用脸颊蹭去她脸上的细密雨珠。
他没有继续发怒,只焦急吻去她眼角泪痕,她眼泪流的更凶了,他急得一遍遍吻尽她的泪。
“贞儿贞儿”
朱见深无奈,一遍遍吻她的泪,最后无助将唇贴在她耳畔,一遍遍哑声唤她的名字。
从未料到,他许她皇后之尊,许她太子生母殊荣,许她宠冠后宫,许她帝王之爱,却全都不是她要的。
她想要的却是身为九五至尊,坐拥天下的君王唯一无能为力之事。
她要的,太寻常,寻常到白丁百姓都能轻松给予,她要的,竟只是夫君对妻子从身到心,忠贞不渝的爱。
恰好是君王大忌,绝对无法给予之物。
原来她爱得如此深沉执著,如此痛苦,他与她感同身受,心疼至极。
该如何是好,他唯独对这件事无能为力,无话可说。
她要的,只是他,而非帝王之爱,纯粹的让他心疼。
朱见深痛苦咬牙,每走一步,都觉剜心之痛。
万贞儿被皇帝抱下山。
段英躬身等候在回宫的马车前,激动看向被皇帝陛下抱下山的贞儿,心中窃喜,成了成了。
今日之后,贞儿定宠冠后宫,至少能封个贵妃。
万贞儿泪眼婆娑,看到爹爹的马车与皇帝的马车并排而立。
绝望合眼,眼泪簌簌落下。
她故意将痛苦的神情彻彻底底展露在皇帝眼中,这是最后一招了,眼泪是她最后的杀招。
若再无用,等待她的,只有地狱。
她赌皇帝爱她,胜于她对他的爱,拿命当赌注。
此刻她绝望的在心底一遍遍催眠自己,眼前的成化帝与历史上虚伪无情的成化帝不一样,不一样。
他说不定会对她手下留情,放她走。
眼瞧着陛下抱着贞儿,沉默矗立在两辆马车前,段英忽而暗道不好。
“陛下,雨势渐甚,奴婢伺候您与贞儿回宫。”段英前所未有的恐慌,甚至急得去搀扶皇帝陛下。
站在马车前的万贵,大气都不敢喘,眼睁睁看皇帝抱着贞儿往回宫的马车前行,万贵咬牙。
倏尔眼前一阵清风拂过,皇帝抱着贞儿,径直入了马车内。
“陛下!”段英绝望低呼。
“陛下”万贵感激忍泪。
没有人知道,今日皇帝与万贞儿在红螺山道走过的半程,到底说过什么。
马车回到万家,皇帝将她抱到闺房床榻上,在她眉心落下极深沉的一吻,才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万贞儿全程闭着眼不敢睁开,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走出她的余生,她终于捂着嘴角,无声啜泣。
她对他是愧疚的,她可耻的利用他的感情,抛弃了他。
她是他手里唯一活下来的背叛者。
终于结束了,可为何心这样疼,像是心口被钝刀剜空割碎,连呼吸都痛不欲生。
分开之后,她才愕然发现,她终于能抛开全部的算计,开始纯粹的爱他了。
一切,无以回头,往后余生,星离雨散,各奔东西。
他们都有各自的骄傲与自尊,绝不能再妥协下去,会死,会玉石俱焚。
万贞儿含泪起身,将藏在枕头下的残破南斗星珠链重新戴上,这辈子再不会离开它。
今日,她赌赢了,其实输得一无所有,她输掉了此生挚爱。
天顺八年十一月十二,今日是成化帝十八岁生辰万寿圣节,百官朝贺普天同庆。
紫禁城方向从清晨就开始热闹起来,江米巷附近的寺庙道观都在做法事,为皇帝陛下祈福。
官宦之家还会张灯结彩,挂万寿无疆的灯笼庆贺。
这个时辰,皇帝该在乾清宫里吃万岁面。
太后或者皇后亲手做的,用鸡汤当汤底,面要长,越长越好,再配上香菇、冬笋、火腿丝。
万贞儿将亲手做的万寿无疆灯笼挂在门前,转身到厨房里寻灶下婆子。
“小姐,您想吃什么?派人吱一声即可,厨房里油烟味重,别熏着您。”正在掌勺的刘婆子谄媚道。
“我想学做长寿面,要加鸡汤、火腿丝、冬笋、香菇、虾仁、鸽蛋,配料要切成细丝,长短粗细一致。”
“还有面,必须一根到底,不能断,鸡汤要用老母鸡,清得能照见人影。”
“面要白得像雪的精面粉。”
“水”万贞儿顿住,万岁面用的水是皇家专用的玉泉山水。
“我想学。”
万贞儿语气前所未有的笃定与认真,挽起袖子开始学做长寿面。
紫禁城里,今日皇帝生辰,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亲自捧来万岁面,伺候陛下用膳。
“奴婢庆贺陛下万寿无疆,今日的万岁面,是太后亲自下厨,面长三尺余,一根到底,汤用鸡汤,配以八珍,万岁爷您请尝尝。”
“嗯。”朱见深昨夜宿醉,此时恹恹执筷,低头吃面。
“奴婢段英,庆贺陛下万寿无疆!”段英拎着一只精致的万寿无疆灯笼,施施然而来。
看到那灯笼上熟悉的字迹,怀恩白了脸色。
“奴婢今日特来献寿,陛下,这是奴婢精心准备的灯笼。”
段英挤开碍事的怀恩,将万寿无疆灯笼捧到皇帝陛下面前。
段英依旧意难平,谋事在人,他不甘心就这么押错宝,无论如何都需再垂死挣扎一番。
他虽不知那日在红螺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笃定的是,皇帝与贞儿之间余情未了,藕丝难杀。
皇帝陛下虽与贞儿分开,但潜伏在万家保护的暗桩却没走。
贞儿对皇帝的重要性,许多人半猜半蒙,多少能猜到些,陛下自是要派人暗中护着她一辈子。
毕竟杀贞儿,等同杀皇帝。
“陛下”段英顿了顿,瞅一眼怀恩与覃勤,不说话。
覃勤跟在怀恩哥哥身后,翻了白眼,默默退到门外。
待碍眼之人离去,段英躬身:“她今日亲手做了万寿无疆的灯笼,亲手挂在大门前,还摔着”
“摔着哪?”朱见深心急如焚追问。
“陛下息怒,奴婢嘴巴大喘气儿,没说完,还差点摔着。”
段英缩着脖子,不敢看皇帝陛下眼刀。
“她今日吃得不香,早膳都没吃,就去厨房里学做长寿面,到现在还没用膳呢。”
砰地一声,皇帝龙颜大怒,砸了御勺。
“废物,那些废物为何不劝她用膳,她脾胃寒凉,不可空着肚子!让她们再去劝,若她再不吃,那些废物统统杀!”
“诶诶诶,奴婢遵命,奴婢遵命,奴婢一会亲自去,奴婢回来之时,听说她切到手了,婆子吓得喊破喉咙,也不知哎,陛下,您走慢些!当心脚下!”
段英咧嘴,急急跟上皇帝疾走远去的身影。
后院八角亭内,万贵拥炉赏雪,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女儿脸上。
“爹爹想说什么?但说无妨。”万贞儿放下手中绣绷。
“哎呀,京城这地方居不易,爹爹年纪大了,总想着落叶归根,要不,你随爹爹回青州老家可好?”
“这两日出发,还能赶上回去过年,老宅热闹,你叔叔婶婶还有本家那些兄弟姊妹众多,都是好相与的。”
“老宅还有白铜铸成的暖亭,大雪天坐在亭子里暖烘烘,亭子四周一丈都见不到雪,你小时候最喜欢在雪天里躲在暖亭中玩耍。”
“还说暖亭梅林里的羊角灯像千点明珠,掩映那梅花横斜可爱,今后咱们都能在老宅暖亭里赏雪吃西瓜,折梅玩。”
万贞儿其实记不清那些,可她听明白了。
爹爹想让她离开京城,回青州老家,再也不踏足京城。
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祖制,大明皇帝要以九重深居为体统,不能轻易出京,免得劳民伤财。
九重深居成为大明皇帝的紧箍咒,除非大战,否则皇帝几乎不会离开京城。
历史上成化帝一辈子没有离开过京城,他去最远的地方就是天寿山皇陵。
离开也好,二人将永远不见,天子脚下,他的消息无处不在,她怕自己放不下。
“好,明日一早,我就与爹爹回青州定居,此后再不踏足京师,女儿不孝,让爹爹担忧了。”
万贞儿心中愧疚万分,爱情并非是她生命的全部,她还有亲情,还有与惜儿和周湛缨的友情,她身边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和值得守护的人。
他也是。
一墙之隔,段英恨不能掐死自己,逞什么能,死了作死了
贞儿若明日离开京城,远去青州,皇帝陛下与贞儿将彻底断情难续。
再偷眼看皇帝陛下,龙颜都已煞白。
爹爹离去之后,万贞儿回到闺房里,唤来小丫鬟羡蓉。
“羡蓉,将你的衣衫钗环换给我,你在幔帐后等我两个时辰。”
“小姐,您要去哪?老爷说明日要回青州老宅,让奴婢今日务必帮小姐收拾好行装。”
羡蓉战战兢兢,不敢遵从小姐的意思。
“羡蓉,我知你家里要将你赎回去给个鳏夫当续弦,我可帮你与我大哥身边的常随万青促成良缘。”
万贞儿懒得废话,将原本打算年后撮合的婚事提前。
一刻钟后,羡蓉拎着食盒子,从大小姐闺房离去,一路疾行,来到奴婢们进出的后角门,看守二门的张婆子用灯笼照了照低着头的羡蓉,挥手让她出去。
待羡蓉走远,张婆子疾步遁入暗处。
穿着奴婢衣衫的万贞儿一路疾行,靠近景山脚下,紫禁城近在眼前。
万贞儿取出早已凉透的万岁面,站在一块大青石上,遥望紫禁城。
此时紫禁城内焰火盛放,星雨撒空。
他定是站在乾清宫廊下,仰头看庆贺自己生辰的漫天焰火。
定是朝着与她相视的方向,二人隔着家国天下,隔着千山风雪,隔着往后余生。
“濬郎,祈愿圣躬康泰,福泽绵长,祈愿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你少批些奏疏,多歇息。”
“不可以自己孤零零躲在乾清宫喝闷酒,要按时用膳,病了不能再任性不喝药,天冷不可贪凉吃酥山,你要好好的”
“你一定要要要好好的”
准备好的庆贺溢美之词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她引经据典,背了好久,为何全都记不住了。
此刻却只能如鲠在喉。
他十八岁的生辰没有她,以后也不会有她。
万贞儿将冷透的万岁面放回食盒里,蜷缩在树下,放声大哭。
她与他,只能如此结局。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窒息的眩晕感袭来,万贞儿赶忙站起身来,一抬眸,慌乱背过身,额头紧紧贴着冰冷青墙。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幻觉,他不可能出现在这。
万贞儿匆忙转身看他,怕幻觉消失了,看不见他。
一转身,看清他今日穿的道袍与氅衣样式老成持重了些,才十八,怎么穿得像二十八,还开始蓄须了,她忽然想起历史上成化帝留着络腮胡子。
原来他在为万贵妃扮老…
万贞儿泪盈于睫,他在用温柔的方式告诉她,若她无法年轻,他愿意扮老,提前为她老去。
他依旧在执着的靠近她,执拗地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年龄这个无法逆转的难题。
他离得更近了,凌乱急促的呼吸近在眼前。
她慌的再次背过身,又舍不得,再次转身看他,这一回,整个人撞进熟悉的温暖怀抱。
她愣愣的发着呆,直到他低首深吻,缱绻轻咬她的舌尖,万贞儿才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不是幻觉。
脆弱的柔情瞬时收敛,她寒着脸拼命挣扎,却被他愈发凶掠的深吻缠的浑身无力,万贞儿被吻得晕头转向,凌乱的喘着气,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陛陛下”
万贞儿吓得伸手推他的脸庞,忽而掌心一暖,细密的吻不断落在她掌心与指尖,他竟轻咬住她的指尖。
万贞儿脸颊通红,赶忙转身就跑,腰肢一紧,竟被他拦腰环抱。
“谁让你下厨,笨手笨脚,伤到哪?”
朱见深急得抓住她冰冷双手,仔仔细细检查每一寸肌肤。
“陛下!贞儿该回家了,贞儿该回家了!”
面对他,万贞儿素来伪装得当,总能完美演绎她想要展现在他面前的嘴脸。
可此刻,她却前所未有的无措与慌乱,甚至出现她不允许的紧张。
她唾弃现在的自己,竟开始对他渐渐放弃抵抗与防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