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宁
陈准侍奉在皇帝陛下身侧, 偷眼瞧见陛下指尖落在一位良家子的闺名上。
竟然是青州万氏女,闺名玉汝。
玉汝小姐年方十四岁, 是皇后娘家的亲侄女,容貌与皇后四五分相似,性子亦有三四分神似。
去岁万国丈过世,将养在身边多年的玉汝小姐送来紫禁城,说是给万宁公主当伴读。
小公主今年才一岁多,哪儿需要十四岁的伴读?万家分明是冲着太子妃的位置来的,想与皇族亲上加亲。
大明只有在太祖皇爷时期, 为巩固统治, 皇室才频繁与功臣与勋贵联姻。
开国功臣之女,多被选为皇子王妃, 徐达一门三女,出了一位皇后, 两位王妃, 子孙后代也与皇室频繁联姻,武定侯郭英郭家一门出了三位皇室姻亲。
可自永乐皇爷之后, 后妃只能从民间选秀女, 不重门第, 严防外戚干政, 甚至大多数皇后都出自单门寒族。
万家竟如此野心勃勃!
这些年,万家在朝堂上销声匿迹, 原是将主意打在下一任皇后上。
万家,竟妄图成为大明第一个连续出两位皇后的凤巢之家。
陈准暗暗慨叹, 万家着实机敏,将万玉汝按照皇后的脾气秉性教导,就凭这一点, 足以让万氏女子飞上权贵枝头,加上几分神似形似皇后,皇帝陛下愈发舍不得让万氏女落选,过得不如意。
所有人都在算计如何拢住东宫的心,唯独万家算计的是如何让皇帝陛下托举万氏女。
毕竟能决定东宫太子妃人选之人,普天之下,只有皇帝陛下。
果不其然,皇帝陛下御笔一挥,圈出几个待选良家子,第一个圈出的就是万氏女。
“万氏、张氏、周氏,这三人,尚可,待开春送东宫先侍奉。”
太子垂眸压下苦涩,送到他身边待选的太子妃人选,父皇竟然不曾问过他的意愿。
三位良家子,有两位是外戚之女,万氏,甚至是他的表妹。
这些女子会留在东宫里,与他朝夕相处两年,两年之后,父皇将为他选出最终的太子妃人选。
还需选吗?父皇早已为他选中万氏为太子妃。
“父皇,儿臣斗胆,想求娶一人为王妃。”弘王朱祐樘鼓足勇气开口。
“你看上哪家闺秀?”朱见深嘴角噙笑,二子眼界高,难得他主动开口求娶,那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女子了,他乐得成人之美。
朱祐樘躬身,面带腼腆笑容:“儿臣看中了张氏,求父皇将张氏赐给儿臣。”
懋政殿内死寂。
崇王朱见泽忽而哎呦一声,伸手扶着身侧的弘王。
“皇兄恕罪,臣弟胃疾犯了,贤侄,劳烦搀我歇息歇息。”崇王捏紧侄儿弘王的手腕。
“你回府多歇息几日,将养好再来上朝。”朱见深对亲弟弟崇王颇为器重倚仗。
只可惜崇王膝下无子,无法子承父业。
“臣弟遵旨。”崇王拽着侄儿弘王离开懋政殿,叔侄二人来到幽静偏殿内,崇王忍不住叹气。
“你为何如此沉不住气?那张氏你不能争,张氏是皇后人选,你怎可当着你父皇与太子的面,开口求娶未来的皇后?”
“你啊你,平日里沉稳冷静,为何为一个女人沉不住气!”
崇王无奈叹息,却舍不得说重话,他膝下没有孩子,与王妃将侄儿弘王当成亲儿子看待,皇兄也许诺,让弘王子嗣今后继承崇王一脉的香火。
待弘王生下几个儿子,就让其中一个庶子入继他这一脉的香火,承袭崇王尊荣。
“皇叔,张氏若无法为我所用,只能去死。”朱祐樘阴鸷笑道。
“您该知道,得到张氏,我才能得到紫禁城里历代皇后积蓄的势力。”
“父皇最重情义,我今日若不表达些真情实意,才会错过张氏。”
“你父皇虽重情,却并不好糊弄,你当真以为你做的事,能瞒住你父皇的眼睛?他只是将你当成东宫的磨刀石。”
崇王朱见泽对自己的亲哥哥有几分了解,太子与弘王之间的明争暗斗,皇兄心里明镜似的。
“父皇既不点破,就是默许,我去母后身边再求求,张氏准保是我的。”朱祐樘踌躇满志。
“今晚还回来用膳吗?”崇王满眼慈爱。
“回,侄儿想吃婶母做的烧鹅,还想与皇叔再杀两盘棋。”
“好,早些回来吧,昨日的残局,我还收着,没让人撤。”
“皇叔,您等着瞧吧,我定能拿下这一局。”
京城的十王府是集中安置已经封王,但尚未就藩的亲王及其家眷,大明的亲王在封王就藩前,必须居住在京城的十王府中。
先帝的子嗣大多就藩,偌大的十王府里,如今只剩下崇王与先帝最小的儿子徽王朱见沛兄弟二人居住。
十王府是城中之城,拥有自己的宫城,护卫和属官,随着兄弟们陆陆续续就藩,如今空得能跑马。
皇兄的子嗣也不多,再过几年,大婚后的弘王与兴王也该从紫禁城挪到十王府居住,直到就藩。
弘王大婚之后的居所,紧挨着他的居所,他与王妃都盼着弘王入住十王府。
崇王朱见泽心底慨叹,再过几年,最小的九弟也要去钧州就藩。
唯独他,这辈子都无法就藩。
皇兄子嗣单薄,他这个亲弟弟,只能熬到太子大婚,诞下皇太孙,太孙再平安长大,诞下子嗣,也许才能就藩。
“皇叔,您的胃疾真犯了?侄儿去抓个太医来为您诊治。”
“你早些来吃饭,皇叔就能百病不侵,去吧,早些回来。”
“我这就去。”朱祐樘一步三回头离去。
乾清宫里,万贞儿正与女儿万宁公主玩九连环,一岁多的新脑子就是机灵,她竟败下阵来。
小公主封号万宁,皇帝赐下这个封号之时,万贞儿百感交集。
上一世,成化帝有十四子六女。
成化帝的六个女儿有三个早夭,皇四女甚至被史官只用早薨二字一笔带过,没有生年,没有生母,没有封号,连幼年夭折的大致时间都无从推断。
皇四女,是万贵妃的女儿,尚未出世,在四个月就胎死腹中的可怜孩子。
前世万贵妃一生为成化帝孕育过四个孩子。
皇长子不到一岁夭折,甚至来不及取名,第二个孩子在四个月就胎死腹中,第三个与第四个,甚至还未成型,就滑胎了。
胎死腹中的孩子无法序齿,史官更不会记载。
万贵妃不愿让自己的女儿连存在的痕迹都不留下,求着成化帝让史官记录,换来皇四女早薨的只言片语记载。
这一世,万贞儿特意让皇帝为小公主拟封号,他斟酌许久,写下万宁。
万贞儿将皇帝写下的万宁御笔悄悄藏起来,悄悄烧给前世的小公主。
她想告诉小公主,她不再是母不详,生年不详,没有封号的孤魂野鬼。
这一世,她的父皇为她取了好听的名字,她叫朱祐媞,小字蓉清,乳名蓉蓉,封号万宁。
此时荀葇疾步而来,将懋政殿里发生之事,一一禀报给皇后娘娘。
“就这么喜欢吗?还真是宿命不可违。”万贞儿慨叹。
历史上明孝宗为张皇后罢黜六宫,给她独一无二的宠爱,没想到即便他不当皇帝,依旧对张氏一眼万年。
“你让弘王去求太后赐婚,告诉他,本宫答应了,若还有阻力,再来寻我。”
“太后以皇帝长辈的名义赐婚,比本宫赐婚更为名正言顺,否则那些御史又该追着我口诛笔伐。”
弘王才刚靠近乾清宫,就从荀葇嬷嬷口中得知喜讯,当即折步去仁寿宫求皇祖母赐婚。
周太后二话不说,立即下懿旨赐婚。
她膝下才三个孙儿与一个孙女,最是宠溺他们,孙儿们要什么给什么。
太后赐张氏为弘王妃的懿旨传来之时,朱见深正踱步回乾清宫,倏尔顿住脚步,面露不悦。
“陛下,皇后娘娘也点头了”陈准小声提醒。
这才见皇帝面上愠色缓和几许,继续前行。
朱见深心中烦闷,弘王野心勃勃,竟利用贞儿与母后算计他。
“准。”
罢了,逆子即便得到张氏的助力又如何?历代皇后积蓄的势力,早就被他逐出紫禁城,蛰伏在西内与南苑。
至少在他这一朝,他们无法在紫禁城里兴风作浪。
东宫内,剑眉星目的少年正与太子在后殿论剑,英国公嫡子张锐一头薄汗,接连败下来。
“表哥,表哥,太子表哥,饶命啊,再这么打下去,我快吐血了。”
“表哥,我娘是我娘,我爹是我爹,我娘虽向着弘王,可我爹与我都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不练了。”太子朱祐桢闷闷不乐。
张锐气喘吁吁凑到太子表哥面前:“要不,叫上博青璇去万岁山跑马解闷如何?”
每回太子表哥心情烦闷,叫上博青璇就对了。
“叫那鞑靼质女做甚?不去。”
张锐稀奇瞪大眼睛:“真不去啊,那我去了,博青璇今日在撷芳殿做红柳烤肉吃,我许久没吃,馋死了。”
朱祐桢冷哼:“你也不准去,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张锐憋嘴:“就许你去,你去就不是孤男寡女了?哼。”
“京军营里是不是无事可做?再这般顽劣惫懒,下一任英国公,指不定就是你那几个文武双全的庶弟。”
“呸呸呸呸!我爹娘就我一个嫡子,英国公爵位还能给谁,即便再不济,我爹瞎了眼,偏要将爵位给别人,还有皇帝舅舅和表兄您撑腰,我才不怕。”
张锐神在在叉腰。
朱祐桢忽而有些羡慕表弟,姑母与姑父膝下只有张锐一个嫡子,父母之爱全部倾注在表弟一人身上,他不争不抢,更无需防备,就能唾手可得一切。
而他呢,朱祐桢苦笑。
说话间,奴婢来禀报,万小姐前来送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