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庭礼没见过这样的江翎,觉得有点可爱了,如他所愿转回头, 又问了一遍:“可以吗,住你家。”
江翎有三秒没说话, 大概心里在进行强烈挣扎。
但没回答就说明有机会。
季庭礼面露苦恼,看似担忧地补了句:“我们还分开住, 再被拍到就不好了。”
江翎的手机又响了起来,电话铃声催命似的,是助理打来的工作电话,江翎本该立刻接起, 可眼下却按了静音。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江翎握着手机,轻声说了句:“可以。”
季庭礼顷刻间无声长舒一口气, 他笑了声:“谢谢江总收留了。”
“……”江翎正要接电话,没空和他贫, “收拾好东西自己过来, 晚上十点前,过时不候。”
“遵命。”
接下来一路顺畅, 江翎还开了个临时的视频会议,他工作时的秩序感很强,任何事情都影响不了他的工作状态,表情和声音始终都是稳的,不带任何感情,唯有压迫感。
下了高速,江翎才想起来去看一眼边上的人。
季庭礼看起来心情比之前好了些,察觉到他的目光后还转过来问了句怎么了。
江翎摇摇头。
季庭礼要开车,事情都先交给了助理处理,一路上没什么电话进来,但刚下高速,助理的电话就过来了。
季庭礼接通,声音通过车载蓝牙公放了出来。
“季总,兰庭物业那边已经把监控传过来,我现在发您邮箱。”
季庭礼说了声好,挂了电话把手机解锁后递给江翎:“你先看。”
江翎拿着手机,点开邮箱,看到上面已经有了一封带着视频附件的邮件,没多想就点开。
但打开的视频却并不是那晚的监控。
而是更早,四个月前季庭礼回过那晚,他在酒吧里和徐明觉说话的视频。
“季庭礼……”
“他怎么?”
“脾气差性子急回家喂狗还不洗手,唯一看得过去的也就那张脸和身材,除此之外没别的什么优点。”
略微有些嘈杂的声音随着车内音响异常响亮地放了出来,在不大的空间里炸响。
江翎当然认得出自己的声音和曾经说过的话,他未曾料会以这种形式再次听到,他僵在原地,心乱如麻,忘记去看季庭礼当下的表情,连去关掉视频都忘记。
视频就要循环第二遍,车子很快靠边急刹,季庭礼抬手打开双闪,然后拿过江翎手里的手机,退出了视频。
手机顶端终于跳出助理姗姗来迟的邮件,这才是真正的监控视频。
而刚刚的那封邮件,显然是有人费了心机特意发过来的。
车内寂静下来,江翎机械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复杂,看向季庭礼。
今天发生的事一件比一件棘手,更可恨的事每一件都不是空穴来风,分居是真,视频里说话的人是他也是真。
江翎无从辩解。
他从来没有过这么无力的时刻。
要怎么解释呢,说我当初是因为还在生气所以和朋友说了那些话?可那些话又确实是他当时心中所想。
说什么都像是狡辩,更何况江翎不善解释,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脸色都急得有些泛白。
季庭礼关掉视频后就沉沉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责备和不悦,呼吸沉缓,像是在等他解释。
他看起来格外耐心,这让江翎在忽然之间有些讨厌自己这样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性格,他捏着拳,指甲在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他向来自诩直白磊落,从不畏惧别人质问什么,唯独这次,他有了后悔的感觉。
季庭礼会怎么想他?
……他们这段时间的缓和,还算数吗?
江翎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之间所谓受法律保护的关系,看似牢固,实则脆弱异常。
他别过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于是季庭礼也什么都没说,无言启动车子,把江翎送回了江氏。
他们今天开的还是之前江翎借给季庭礼的那辆车。
江翎下车的时候季庭礼也下来了,把车钥匙还给了江翎。
结果钥匙时江翎指尖不自然蜷缩了一下,看着季庭礼很淡很淡的表情,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你怎么走。”
季庭礼收回手,声音没什么情绪:“已经让司机过来了。”
江翎垂眸接过车钥匙,看了两秒地面,转身走了。
掌心里的钥匙还留着那人的余温,江翎握得掌心有些硌得疼。
……看来季庭礼晚上不会来南湾了。
江翎回到公司就一头栽进工作里,紧急会议开了好几个,连晚饭也没有时间吃。
最后一个会在九点结束,公关部和法务部还要熬夜加班,江翎坐在办公室里,微微仰头靠着椅背。
工作填满的时间里,总有些能让情绪偷溜进来的空隙。
天花板的灯是护目的,但看久了还是会刺眼,江翎却一直盯着,直到眼睛酸涩。
周炎推门进来。
“江总,今晚留宿公司吗?”
以往出现这种半个公司都在加班的状况,江翎会直接在总裁办的休息室里留宿,以免突发情况。
江翎从抽屉里拿出眼药水点了两下,闭上眼,不出所料地“嗯”了一声。
周炎应声,正要去例行检查休息室,江翎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睁开爬着些红血丝的眼,拿起手机,随即目光一紧。
是季庭礼。
他转发了当晚兰庭的监控过来。
江翎没看清视频内容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看清这一次真的是监控视频后抬手捏了捏眉心,他沉默着看了一遍监控,片刻,动动手指把监控转发给周炎。
“偷拍当晚的监控交给法务部,按流程起诉。”
不出意外的话这家媒体的老板很快就会换人,偷拍者也不会有好下场,周炎严肃地应下。
“等等。”
江翎拿着手机,看着只有一个视频消息的页面,忽然喊停了去休息室检查的周炎。
他站起来:“不用检查了,我今晚回南湾。”
江翎回到南湾的时候已经九点半,进家门后疲惫着扯开领带,和外套一起仍在脏衣篓里,他对家里很熟悉,没有开灯,一路走到客厅,随手打开了投影。
略黑的客厅里响起了有些惊悚的音乐,幕布上自动开始投放恐怖片,进度条显示在中间一半的位置,接着他之前看完的继续往下播放。
但江翎没有坐下来看,而是恐怖片当作背景音,在浴室快速冲了个澡。
江翎头发吹干一半,拿着手机边查看邮箱边坐到了宽大的沙发上,路过挂钟时偏头看了一眼。
九点五十五分。
他这才放下手机看正在放映的鬼片。
电影惊悸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闪过俊挺的五官,像是勾勒出瑰丽的山峰和湖泊。
形态诡异的鬼魂突然出现在幕布上,几乎占据整面墙,而江翎只是眨眼看了看快走到12的分针,面无表情。
屋子里很空旷,他坐在沙发的一角,没占太多地方,有时在电影微秒的寂静里,这一方角落显得有些孤寂。
电话铃声刺破了鬼片的诡谲氛围,突兀得像是就在耳边乍响,江翎本就心不在焉,被这一声吓得手抖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
“江先生,楼下有一位自称是您家属的季先生,请问是否能让这位先生上楼?”
江翎的心不在焉一扫而空,他站了起来,捏紧手机。
门被江翎打开的时候,季庭礼刚好推着行李从电梯里出来。
人穿着一身睡衣站在门口,还是下午分别时的那副别扭表情,季庭礼看着他,也还是下午冷淡的样子。
他推着行李走到门口,看着挡着门的江翎:“不让进?”
江翎下意识皱了下眉,才侧身让他。
季庭礼目光在他脸上描摹片刻,提步进门。
玄关很干净整洁,一双可以换的拖鞋都没有。
季庭礼:“没有多余的拖鞋?”
江翎关上门:“嗯。”
他常年一个人住,也从不让人来这儿,以为今天季庭礼不会来了,没让人准备。
季庭礼扯出一声笑,江翎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下意识地抗拒和不悦,觉得他在嘲讽自己,很想把人赶出去,可他做错了事,理亏,现在最多也只能想想。
他讨厌这样的被动,也讨厌这样不占理的自己。
季庭礼觉得他声音很闷,偏头看了几秒。
他其实知道江翎心里现在的别扭劲儿和不高兴,可他不想现在就把这事儿扯开。
季庭礼自问没那么小气。
早三个月前他就看过那个视频,该生的气当天就生完了,那时候他俩还不熟,被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他也不至于就为了这么点小事和江翎算账,那样反而遂了这些拿视频做文章的人的意。
当时季庭礼只觉得这人脾气差,现在却觉得……怎么说这话的人偏偏是江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