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风雨将至
雪一连下到了立春还不见停,怡芳院西北角的玉蕊檀心梅早就谢了,堂前的迎春花和桃花不见踪影,除了常绿的乔木和灌木以及东北角的一片竹林其他的植物都光着枝干,我这一年四季繁花似锦的怡芳院难得单调了一回。
我窝在小榻上听着手底下的丫鬟汇报着陆颖的近况,丫鬟说孔侧夫人将陆颖照顾地很好。
说起孔侧夫人,自从上次我到天香苑打了一通嘴炮之後,心怀仇恨的孔侧夫人振作了起来,将身子调养好後,她以失职为由去了含珠院照顾大夫人陆颖。
我给了她一些香料,让她平时在照顾利用的时候点上。
香料有安神的作用,能够让闹腾的陆颖稍微安静一些。
陆淮来怡芳院的日子越来越多,我开始减少香料中料的用量,改在汤中加。
看花房的丫鬟培育出了几盆薄荷,我想起了前世常吃的薄荷糖,便拿了些饴糖和料混着薄荷叶子制作了一些薄荷糖给陆淮做小零食,陆淮一吃便离不开,连香料都用得少了。
正在燃烧的银丝炭哔啵作响,深色的紫砂锅中乳白的汤汁在炉火的加热下冒着细小的白泡,往汤中扔了两块姜片去腥,我舀了一勺尝尝咸淡。
今天炖的汤是甲鱼汤,汤的咸淡正好,我从袖中摸出一个纱布缝成的塞着料的小兜放入锅中,炖煮一炷香後将纱布小兜捞出来丢入炉中烧掉。
去掉炖汤的材料,拿宣纸撇去汤上的油,将澄清的汤汁放入甜瓷碗中,盖好盖子,让小么把汤送到前院去。
离晚饭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陆淮中午没吃多少,我怕陆淮一会会饿,於是又做了一笼鱼糕,温在温盏中让小么赶快给陆淮送去。
这鱼糕要是凉了就腥的难以下咽。
洗了个澡以後,我去了内库房。
立春了,後院姨娘、夫人的春天的份例该下发。
份例这件事虽然看起来很小,但要是管的不好不知道会罪後院多少人,我不放心让手底下的丫鬟去做只能亲自操持此事。
“夫人,这是丝绸锦缎的册子,您看看。”孤拐高高、眉眼精明的婆子拿着册子弯腰递到我的面前。
“嗯。”我接下,打开,里头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我头发昏。
我先前没管过这些,看不太懂记账册子,好在有忠心的丫鬟帮衬着不然我头发都得被我撸光了。]
“你们都出去吧。”我翻着册子道,来古代这麽久,我还是不怎麽习惯身边围着那麽多人。,
“是。”一众丫鬟婆子屈膝道。
“後院一共有四十一位姨娘,那麽要发出云缎一百六十四匹、衣素缎八十二匹、蓝素缎四十一匹、帽缎四十一匹、彭缎一百二十三匹、潞绸八十二匹、纱一百六十四匹、里纱二百零五匹、绫二百零五匹、纺丝一百六十四匹、杭细二百零五匹、绵绸二百零五匹、高丽布二百零五匹、三线布八十二匹、毛青布四百一十匹、深蓝布四百一十匹、粗布一百二十三匹,”
“头痛啊!”我念着念着就念不下去,趴在桌子上满腹怨念地抠着桌子底,想当年我的数学从小到大就没及格过,现在让我算数也太为难我了吧!
当我要挠穿桌子时,内库房的门开了,我以为是哪位管事,没想到来人是许久不见的北护法。
“见过二夫人。”北护法撩袍行礼道。
“阿”我压下自己心中的雀跃,“北护法请起,北护法前来可有什麽事情吗?”
“夫人,教主有请。”北护法低着头道。
陆淮大白天叫我去前院?
是有什麽事情吗?
我神色不变地问道:“教主唤本夫人过去所谓何事?”
“属下不知。”北护法仍旧低着头道。
他不说我也不多问,去前院看看就知道了。
“知道了。”我放下册子,起身道:“走吧。”
我乘着暖轿前往前院,头倚在轿子上正思量到底是什麽事情的时候,一道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晚儿,待会你要小心。”
我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大白天的见鬼了不成?
“晚儿,你一定要小心。”
等等,会叫我晚儿的只有四护法了
我想起武侠世界中有一道秘声传音的功夫,给我提醒的人应该是北护法。
他没有细说说明他也不太清楚到底是什麽事情,只知道一会我肯定有危险。,]
我心下一紧,不祥的预感顿生。
到了陆淮的书房前,暖轿的轿帘掀起,後院的丫鬟是不能够来前院的,所以奈奈和兮兮没有跟来,北护法弯下腰,向我伸出手来。
他要扶我下轿。
我伸手,由他厚实温暖的手掌握住我的手将我从轿中拉出来。
小路上的石子缝中积满了雪,我穿着弓样底的鞋子踩在上面甚是不稳,北护法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夫人小心。”
“嗯。”
厚实的云海棉帘掀起,陆淮的书房里面既没有烧炉子也没有烧地火龙,冷的像一个冰洞,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款款上前行礼,“见过教主。”
陆淮没有叫我起来,他冷冷地看了我一会,直奔主题道:“你有没有在颖儿的香料里面下药了。”
原来是香料,看来孔侧夫人把我给出卖了。
陆淮没有叫我起来,我就只能够半蹲着,我否认道:“妾身没有。”
“还狡辩!”陆淮见我不承认,也没伸手给我一耳刮子,转头对着身後的屏风道:“出来吧。”
“妾身见过二夫人。”从屏风後面出来的孔侧夫人,她今日的装扮与往日不同,一身素淡的蓝色掐腰襦裙,挽着简单的单螺髻,髻上簪着一只玉鸦钗、一只玉步摇和一朵很小的银箔绢花,端的是淡雅芳慧之态。
我觉得她的装扮非常眼熟,细细一想,这不是我寻常打扮的风格麽?
“说吧。”陆淮面色沉沉道。
“是。”孔侧夫人起身,掐腰襦裙裙摆绣着的竹叶随着她的动作舒展开来。
她笑盈盈道:“一月份二夫人去天香苑的事情教主知道吧!”
“嗯。”陆淮颔首道。
“二夫人去天香苑不为别的,就是为教唆妾身对付大夫人。”孔侧夫人斜睨了我一眼,其中的意味只有我们二人知道,“她劝妾身早些养好身子,然後自请去含珠院照顾大夫人,趁机在大夫人的香料中坐手脚。”
明明是孔侧夫人请我去的天香苑!
我半蹲着沉默不语,此时贸然发声等於自乱阵脚。
“妾身惧於二夫人的威势,假意答应下来。”孔侧夫人说着,从袖中抽出帕子擦拭眼角。
陆淮沉默不语,目光定格在孔侧夫人身上,似乎在思索孔侧夫人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假哭了一会,孔侧夫人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盒子,呈到陆淮的面前,“教主,妾身不敢谋害大夫人,所以将香料偷偷留下,这是香料,请教主明鉴。”
我瞄了盒子一眼,身上冷汗直冒,有了这香料我身怎麽也撇不乾净的,现在我该怎麽办?
站在陆淮身後的北护法悄悄看了我一眼,眼中是隐隐的担忧。
陆淮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檀香色的香料,他不懂香料,看了好一会也没从其中看出什麽玄机,他对着身後的北护法道:“叫秦嬷嬷和南护法来。”
秦嬷嬷懂香料,南护法懂医理。
南护法是肯定会帮我的,但秦嬷嬷
秦嬷嬷是直接效忠陆淮的,无欲无求,她一定不会帮我的!
怎麽办?
怎麽办?
“属下见过教主。”
“奴婢见过教主。”
“不必多礼。”陆淮挥挥衣袖,将装着香料的小盒往二人面前一推,道:“看看这香料里边有什麽问题?”
南护法闻言,先是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细嗅,然後拿银质小勺挑了一点细尝。
秦嬷嬷则拿了一个小香炉,点上这香,细细闻着香的味道。
“教主。”南护法取了清水漱漱口,抱拳道:“这香料没什麽问题。”
“当真?”陆淮的纠成一团的眉头松了一点,我这些天在陆淮面前做的面子功夫不错,至少他不会一下子就信了旁人的话。
“呵!”孔侧夫人轻笑一声,她暧昧地瞟了我和南护法一眼,撩裙跪下。
“教主。”孔侧夫人向陆淮磕了三个头,她深深伏在地上道:“明月教人人都知道南护法跟二夫人有一段露水姻缘,如今二夫人入了後院跟南护法断了联系,二人虽没什麽交集,可难保南护法不会对二夫人念念不忘,故南护法的话不可信。”
孔侧夫人的话一出,陆淮松了一点的眉头又拧紧了。
我跟四位护法的事情在陆淮的心中是一根刺,平时他视而不见也没人敢在他的面前提,孔侧夫人将他刻意忽略的事情挑出来,提醒了陆淮我的“不洁”给我来了一记重击。
“三夫人慎言。”南护法面沉如水道。
南护法话一出等於用力按了紮在陆淮心底的那根刺,陆淮眸光流转间已经有了隐隐的杀意。
我身上汗毛倒竖,怕陆淮智商下线在恼怒之下把我和南护法一掌拍死。
“呵呵。”孔侧夫人咯咯笑了起来,暧昧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逡巡着,“南护法,何必这麽着急反驳呢?你这般做派可是迫不及待地承认你觊觎自己主子的女人。”
“你”南护法被孔侧夫人这一番话气的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他意识到刚才的举动大意了,便闭上嘴默默地站在旁边。
我咬着下唇,神经紧绷,半蹲让我的下身几近麻痹,我顾不上下身的麻痹,脑子飞速转动想对策。
孔侧夫人是个外强中乾的人,她是没有勇气报复陆淮的。
我跟她至始至终都是敌人,她根本就不可能跟我成为盟友。
这一点我早就该想到。
让拉她上船真是失策。
“教主。”刚刚一直在旁边品香的秦嬷嬷说话了。
这一刻,我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