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出关了?
师尊出关了!
当在雪中看到那一抹白衣身影时, 温岁先是一愣,有些不敢相信地呆在原地,直到那身影转过身来看向她, 温岁才敢确定……
真的是师尊!
温岁没想到还能再见她师尊一面,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 她脑袋都晕晕乎乎的, 惊喜之余鼻子一酸,眼眶里水光打转, 雀跃地朝师尊那里跑了过去。
一时间, 她都忘了裴白还站在那里。
裴白像个鬼影一样漂浮在暗处,整个人似乎都要融在了黑暗里, 他看着她, 看着她的笑, 不知道在想什么。
“岁岁。”
谢道岐一袭白衣临空而立,神姿高彻,如风尘外物, 在月色之下看过去,比天际的明月还要还要清冷几分。
但看着这个小徒弟朝他跑来时,他的眼里惯常地泛着笑意和疼爱, 身上不染凡尘的气息霎时消减不少, 有了几分尘世的活人气息。
在外人眼里,衡天宗宗主常年不见喜怒哀乐, 脸上无悲无喜,是超然物外的仙人, 令人不敢亵渎。
有人说,他早该飞升了,却卡在了最后一个境界, 后更是因为道心有损,再难进阶。
谢道岐对于这个他唯一的徒弟,的确是极尽温柔和疼爱的,做到了一个师尊能做到的所有。
“师尊!”
温岁太激动了,一下子跑得飞快,快到她师尊跟前时差点一跟头栽地上。
幸而她师尊落地,弯下腰扶着她,温岁才没有直接扑地上。
“别跑这么急,当心摔跤。”谢道岐扶稳自己的小徒弟后,只能无奈地说了这么一句。
温岁嘻嘻笑着,这些话她从小就听着了,听了这么多年也还是这样,幸而师尊温柔,脾气好得不得了,她只听不改也没事。
从小到大,师尊就连重话都没跟她说过一句,更别说是训斥了。
温岁有时候都想,如果师尊有小孩的话,肯定会把小孩宠坏的。
幸好她还不算太坏,有一点底线。
不过她也想象不出师尊这幅仙人模样有孩子的样子……
要是没有她,师尊或许早就飞升了,当个神仙,多好。
……
一想到这,温岁的眼眶便是更红了。
但她不想让师尊担心,继续笑得眉眼弯弯的:“师尊,您终于出关了!”
“对了,您有看到我在洞府外堆的雪人吗!是不是很像岁岁啊……”
谢道岐笑了一下,他低头看向面前这个徒弟,一双凤眸含着清浅笑意,然后从长袖里拿出了一只珠钗。
“看到了。”
温岁眼睛一亮,看到她师尊手上拿着的,正是她别在雪人脑袋上的桃花珠钗。
谢道岐将桃花珠钗重新别在温岁发间,说道:“师尊听到你的声音,所以醒了过来。”
“也看到了你堆的雪人。”
温岁摸了摸头上的桃花珠钗,正又要和师尊开心地说着什么时,忽然后背一阵发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深到几乎是要把她整个看穿。
她这才想起……裴白。
她心忽然一紧,莫名生出了几分愧疚。
裴白一直在看着她。
她看过去,只见裴白缓缓从暗处走了出来,走到了月色之下。
月色若是落在师尊身上,温岁会觉得师尊更加仙气翩然,圣洁清冷。
可此时此刻,这月色落在裴白身上,却叫她觉得分外落寞和凄惨。
裴白好像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
温岁自然知道,有师尊在,她没什么好怕的,但被裴白用那种目光看着,她身子还是无法控制地颤了一下。
然后,温岁便听到师尊问她:“怎么了?”
“师尊出来寻你,便是看到了这幅场景。”
“岁岁,你控制不住裴白了吗?”
控制……
听到这两个字,温岁心里一惊,开始说谎:“没什么,我和裴白玩游戏呢。”
“我晚上睡不着,实在太无聊了,就和裴白玩你追我赶的游戏,可好玩了呢。”
“刚玩到刺激的地方,师尊您就出现了,岁岁看到师尊太高兴了,就忘了和师尊说,让师尊担心了。”
“就是裴白太暴力啦,一下就把禁制给劈了,师尊你别怪他。”
温岁一本正经地说着谎话,脸上的表情极为生动,还不时附上笑容。
她不想让师尊知道裴白身上没有蛊毒了,她怕师尊又会在裴白身上下蛊毒,逼他为她续命。
她不喜欢这样,也不需要了。
说完后,温岁又对裴白疯狂眨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裴白当真很乖地站在原地,他没有朝她走过去,目光却还是一刻不停落在她脸上。
温岁被他看得脸都烧红,要喘不过气了。
温岁也不知道她师尊信没信这句话,只见师尊看了眼裴白,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些。
温岁不知道师尊有没有看出来,紧张地攥紧了手后,只听见师尊淡淡嗯了声,便收回了目光。
好像没什么异样。
师尊没有多说什么,嗯了一声,又看向她。
“嗯,回去吧。”
“让师尊好好看看你,师尊很久没见你了。”
师尊摸了摸她的脑袋,带着她往后走。
许是因为禁制被破,又或许是因为知晓师尊已经出关,寂静的衡天宗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往这边赶,在大声叫着“禁制被破了”,还有格外激动的喊声,在喊着“宗主,宗主终于出关了!”
各处高楼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似乎很热闹。
但裴白站在这热闹里,却还是显得孤独极了。
裴白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从小就是如此了。
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对什么都很冷漠,也没什么表情,温岁甚至都不知道他有什么喜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温岁想,是因为她把他困在了这里么。
他从小便被抓来给她续命,被迫给她这个公主殿下剜血,被迫围着她这个公主殿下转……
一想起蛊毒那事,温岁越发觉得……裴白就是被她逼成这样的。
她的良心在此刻很不合时宜的出来了。
温岁忽然希望裴白能离开这里,去外面的尘世看看。
斩妖除魔也好,追寻修仙长生之道也罢。
而且原文剧情里,裴白被她逼疯,被女主救赎之后,也是离开这里斩妖除魔了。
剧情果然又应验了么。
裴白真的被她逼疯了……
那接下来呢。
虽然想起原文剧情,温岁又会想到自己的死局,但此时此刻,她还是希望裴白的精神状态能够好起来……
是了,现在裴白在温岁眼里就是个疯子。
被她逼疯的疯子。
温岁不敢面对,觉得害怕,但也心存愧疚。
在被师尊带着回去时,转身之前,温岁看着裴白那副模样,忍不住对他挥手喊道:“裴白你快回去啊。”
“我们明天再一起玩呀。”
这句话很明显的潜台词就是……她不会走。
听到她这句话,裴白一怔,潮湿的长睫掀起,湿红眼眸里涌上的魔气忽地尽数退去。
“嗯。”
裴白轻轻地嗯了一声,在回应着她。
尽管她听不到。
“明天见,公主殿下。”
温岁忍不住回头看,只见裴白仍旧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方向。
不知为何,她心脏这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竟是开始觉得疼了起来。
温岁抿着唇很严肃地想,看来坏事做多了,就是不行。
——
第二日,在温岁还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想,想要如何面对疯疯的裴白,又如何去问那蛊毒之事时,裴白先来找她了。
他倒是和往常一样神出鬼没的,就在温岁一个翻身的间隙,裴白就出现在她面前了。
温岁被吓到了,下意识就想和以前一样生气地瞪着他时,忽然想起裴白体内已经没有蛊毒了……
温岁一下就怂了。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又缩了缩,就差没把整个脑袋都蒙起来了。
裴白和往常一样,一样的一身寒意,一样的面无表情,也没有用昨晚那种可怕的眼神看她。
他看起来是如此平静,坦然,好似昨晚发生的事,都是她的错觉。
温岁看到这样的裴白都愣住了,露在外面的一双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像是见鬼了一样。
在温岁看着他好久,吞吞吐吐地不知该如何开口时,裴白倒是先开口了。
他主动说起了昨日之事。
用的是温岁熟悉的,听了会生气的,带着淡淡嘲讽的口吻。
“公主殿下昨日晚上是不是良心发现,大发慈悲地想要给我解蛊,结果发现我的体内已经没有蛊毒,便被我吓到了,认为我是一个不正常的疯子。”
裴白这句话一说话来,温岁便是彻底被惊到了,紧紧抓着被子随时准备蒙头的手都松了下来。
她“啊”了一声,微微张大着嘴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的。
被震惊到了。
裴白倒是笑出了声。
他坐了下来,红色发带束起的高马尾垂下,发尾恰好拂过了温岁手背。
温岁莫名觉得痒,咬着唇不吭声。
裴白帮她盖好被子,把她的一整张小脸露出来,微凉的指尖又自她脸上迤逦而过,将少女凌乱的发丝别到耳侧。
温岁似乎很习惯了他这样照顾着自己,没抵抗也没反应,乌溜溜的眼珠子还一动不动的,在盯着裴白。
也或许是因为,她被裴白这先发制人的开场白已吓晕。
他到底想说什么,又想做什么?
……
裴白看着她白里透红,终于有了几分血色的脸颊,眼睛里含着一丝笑意,继续说着:
“公主殿下是不是以为,我身上的蛊毒早就没了,是不是以为我在蛊毒没了的情况下,还像个疯子一样,主动给你剜血续命,在大比之上舍命替你夺丹药。”
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温岁的心跳仿佛都跟着停了,她抬起眼,看到裴白唇边露出了一个很淡的,讥讽的笑:“公主殿下在想什么呢……”
温岁一下被这句话刺中,脸上渐渐起了羞赧的热。
她垂下眼去,睫毛有点不安地上下颤着,像是蝴蝶在轻轻扇动着翅膀。
裴白盯着她的眼睛。
“公主殿下自小便高高在上,我命如草芥,只能像条狗一样仰望你,也只能像条狗一样伺候你。”
“我自小被蛊控制,不得不替公主殿下剜血续命,公主殿下次次用催动蛊毒威胁,我才不得不拼死夺宝。”
“我是恨你的,公主殿下。”
这句话落在耳边,温岁的身子莫名抖了一下,全身都紧绷了起来,不自觉地紧紧咬着牙。
“公主殿下不用担心,我不是个疯子,我从头到尾都很清醒。”
“至于那蛊毒,我也不知是何时消失,许是昨日我调息疗伤,调动灵力之时,误打误撞罢了。”
温岁听到这里,又莫名松了口气,紧紧咬着的牙也松开了。
虽然她还是不喜欢听到裴白说恨她。
但讽刺的是,竟然只有他说出这句话,她才心安,觉得他没有疯。
才不会那么害怕他。
在裴白起身,将要离开之际,温岁难得说了一次善良的话。
“裴白,我会和师尊说,让他放你离开衡天宗。”
“以后,你不用再守着我,也不用再伺候我,不用被我这个公主殿下欺压了。”
“你可以离开这里,去外面的尘世看看,天高地阔,你一定会喜欢。”
裴白的脚步蓦地停了。
停了很久。
久到温岁都要怀疑自己说的这句话里有什么敏感词刺激到了他。
但她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说的这些话没什么问题,裴白听到应该很开心吧。
温岁不懂他的沉默,她觉得有点奇怪,正要问开口问他怎么了时,裴白说话了。
他侧过脸看着她,淡淡说了一句:
“多谢,公主殿下。”
——
裴白去找了谢道岐。
也就是温岁师尊,衡天宗宗主。
将他带来衡天宗,为那么主殿下续命之人。
裴白站在大殿之内,朝大殿之上的谢道岐说:
“蛊毒没了。”
“公主殿下发现了。”
裴白只说了这两句话,谢道岐看着底下的少年,已知他说这话是何意。
昨晚他出关,看到他那徒弟和裴白的第一眼,便发现了共命咒术。
自然也发现了,那共命咒术,献祭的是裴白的生机和寿命。
他那小徒弟,还未发现此事。
昨日回去的时候,还和他说,是裴白拼命赢来了那枚丹药,她现在才能站在这里和师尊说话,不然她只能每天躺在病床了。
她还和他说,她对裴白做了很多坏事,她以后再也不这么对他了。
大殿空寂,此时只他们二人,谢道岐站在大殿之上,没有多说什么,抬手,又在裴白体内种下了和十几年前无异的蛊毒。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小孩的裴白既没有躲,也没有挣扎。
他站在原地,就这么接受,让蛊毒入了体。
而此时此刻,他脑子里想着的,还是那么主殿下。
他想,他可以继续待在她身边了。
作者有话说:
裴白:我是恨你的=我是爱你的。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