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异色眼睛在霍布斯推门而入时，缓慢地抬了起来。
当他看向门口时，那双眼睛里甚至没有多少意外。
他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只是懒得猜来的会是谁。
霍布斯走进审讯室时，格林德沃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
这让霍布斯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被审视的人不是格林德沃，而是自己。
霍布斯将档案夹放到审讯桌上。
“盖勒特·格林德沃。”
格林德沃抬了抬眼。
“你们似乎终于学会正确称呼我的名字了。”
他的声音很平缓，低沉，优雅，带着一点仿佛与生俱来的嘲弄意味。
霍布斯冷冷说道：“我是霍布斯·凯恩，重刑司审讯官。”
格林德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轻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
霍布斯眉心一跳。
格林德沃向后靠在椅背上：“你们这一层的走廊很容易传声，凯恩先生。”
他说话时，语调里没有刻意的攻击性，却让霍布斯感到一种被无形剥开的不适。
“尤其当一个人走路时总是刻意加重脚步，仿佛怕别人不知道，他终于被允许靠近一个比他原本职位更重要的囚犯。”
霍布斯脸色冷了下来。
身后的傲罗互相看了一眼，立刻又收回视线。
霍布斯拉开椅子，在格林德沃对面坐下。
“我不是来听你表演的。”
“当然。”格林德沃微微偏头，唇角弯起：
“每一位走进这间房的人，第一句话都差不多。”
“你太得意了，格林德沃先生。”霍布斯将手压在档案夹上：“这次不同。”
格林德沃的眼神终于多了一点兴趣。
“哦？”
霍布斯翻开档案，他强迫自己不去看格林德沃的眼睛。
这是安全守则之一。
不要长时间直视格林德沃。
尤其不要在他试图引导你回答问题时直视他。
霍布斯不认为自己会被蛊惑，但他不介意遵守流程：
“我们已经从你的同伙那里得到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格林德沃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的同伙。”他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点玩味：
“我倒很好奇，哪一位？”
霍布斯抬起眼，冷冷说：“塞壬·克洛诺斯。”
房间里寂静了。
格林德沃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表情也没有明显变化，只是那双异色眼眸闪了闪。
像听见了一个熟悉又麻烦的名字。
“啊。”格林德沃轻声说：“那个孩子。”
霍布斯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称呼：“所以你承认你认识她。”
格林德沃望着他，像是在认真思考霍布斯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一句有分量的质问。
“凯恩先生。”他慢慢开口：
“我在整个纽约地铁隧道里，当着你们主席、傲罗、斯卡曼德先生，以及至少半个执法部门的面，见过她。”
他轻轻偏了下头：
“如果你们把这种程度的事实称作“承认”，那么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你们的审讯进度如此缓慢。”
霍布斯脸色一黑：“她提供了你的计划。”
格林德沃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霍布斯。
那种目光让霍布斯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档案夹有点可笑。
但他立刻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翻开第一页，正色说道：
“纽约市政厅地下鸽群控制计划。”
格林德沃眨了一下眼，非常轻，几乎看不出。
霍布斯继续念道：“你试图利用纽约范围内数量庞大的鸽子建立秘密情报网络，并通过面包屑进行策反。”
审讯室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身后的傲罗也沉默了。
格林德沃微微垂下眼，他看着自己被锁链束缚的手腕，像是忽然对上面的咒语产生了一点兴趣。
过了几秒，他抬起眼：“面包屑。”
霍布斯盯着他。
格林德沃唇角终于浮起一点弧度：“她这么说的？”
霍布斯没有回答，格林德沃靠回椅背，那一点笑意更明显了些。
大概像是：
看见小动物把桌上的墨水瓶推翻后留下脚印，还自以为成功嫁祸给主人的神情。
“继续。”他淡淡说。
霍布斯皱起眉，他原本以为，对方至少会否认，或者讥讽，或者试图改变话题。
但格林德沃只是让他继续。
仿佛这不是审讯，而是他在听一场不怎么高明却偶尔有趣的戏剧。
霍布斯翻下一页：“钟表店渗透计划。”
格林德沃安静地看着他。
霍布斯继续念：“通过控制纽约所有钟表店，使全城钟表每天慢七分钟，从而制造麻鸡社会的时间混乱。目标包括上班迟到、火车错班、银行开门延迟，以及咖啡店排队增长。”
格林德沃的眼神终于微微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整个纽约的麻鸡因为七分钟的误差而陷入文明崩溃。
然后他的唇角又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连霍布斯都看出来了，那是笑。
“你觉得很好笑？”霍布斯冷声说道。
“我只是觉得。”格林德沃异色的眼眸轻轻抬起：
“如果我真的想让麻鸡社会陷入混乱，应该不至于从咖啡店排队开始。”
霍布斯厉声道：“很多真正危险的计划，正是从不起眼的细节开始。”
“确实。”他竟然还温和地赞同。
霍布斯心里一沉。
下一秒，格林德沃补充道：“比如把审讯权交给缺乏判断力的人。”
霍布斯的手指猛地攥紧档案边缘。
身后的傲罗明显更紧张了些。
霍布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
“行动代号，煮豆子。”
格林德沃这次真的抬起了眼，那双异色的眼看着他。
“煮豆子。”他重复了一遍，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点非常微妙的愉快。
“是。”霍布斯硬着头皮念下去：
“你计划渗透 aca食堂，在食堂投放来自阿尔巴尼亚的致幻毒蘑菇，造成内部人员判断失常。”
格林德沃沉默了几秒：“你们的食堂确实需要改进。”
霍布斯脸色铁青。
格林德沃淡淡道：“但我恐怕还没有绝望到要通过蘑菇来赢得战争。”
霍布斯咬牙切齿，似乎抓住了错漏，厉声道：“你承认你知道 aca食堂情况。”
格林德沃看着他，那眼神甚至带上了一点怜悯：
“凯恩先生。
我伪装成你们的安全部长，在你们的政府机构里生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如果我连食堂在哪里都不知道，你们就更应该羞愧了。”
霍布斯脸色涨得更难看，他飞快翻下一页。
“布鲁克林大桥下老鼠训练计划。”
格林德沃的目光停住，“目的。”
霍布斯的声音已经有些僵硬：
“偷取傲罗风衣纽扣，以降低执法效率。”
格林德沃闭了一下眼。
啊，终于，终于需要一点克制，才能不让那点笑意从唇边泄露出来。
他的肩膀没有动，神态仍旧优雅，甚至可以说端正。
可那张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荒谬的静默。
“她说老鼠。”格林德沃慢慢睁开眼：
“偷纽扣。”
他异色的眼在小窗投下的光中近乎透明。
“你可以继续表现。”霍布斯冷声说：“但这些内容已经被记录。”
格林德沃看向他，“这正是最可笑的地方。”
“盖勒特·格林德沃！”霍布斯猛地站起身。
他一掌拍在审讯桌上：
“你以为装出这副不屑的样子，就能摆脱嫌疑？”
格林德沃抬眼看着他，那双异色眼眸平静得可怕。
霍布斯继续道：“那女孩已经交代了你的多个计划。
无论这些计划听起来多么荒唐，你都不可能否认她与你有联系。”
“我当然不否认。”格林德沃平静说道。
霍布斯一怔。
格林德沃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审讯室都安静下来。
“我见过她。
她观察过我，欺骗过我，试图利用我，也试图从我身上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格林德沃唇角微弯：“这一点上，她比你们大多数人诚实。”
霍布斯皱紧眉。
格林德沃继续道：“她不是我的追随者。”
“你现在想替她开脱？”霍布斯冷笑：“太明显了。”
“开脱？”格林德沃像是听见一个很陌生的词，他轻轻摇头：
“我只是纠正错误。
追随者会相信理想，会服从方向，会把自己放进一条更漫长的道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