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眼神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兴味：

    “而塞壬·克洛诺斯。

    “她目前应该只相信自己饥饿时看见的东西。”

    霍布斯心中一跳：“饥饿？”

    格林德沃没有解释，他抬了抬眼，语调温和：

    “你们真的让她说了很久，是吗？”

    霍布斯顿了顿。

    格林德沃的目光落在档案夹上：

    “鸽子，钟表，豆子，老鼠，纽扣。”

    他轻轻列举，每说一个词，霍布斯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还有什么？”

    霍布斯冷冷看着他，没有回答。

    格林德沃微笑，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我想应该还有一个更大的。”

    霍布斯瞳孔微微一缩。

    格林德沃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他的反应。

    “自由女神像？”他问。

    审讯室一片死寂。

    霍布斯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一瞬间甚至忘了控制表情。

    这一次，格林德沃真的笑了。

    笑意先从眼睛里浮出来，然后才落到唇边。

    他笑的极其优雅，却足以让霍布斯感到羞辱。

    “她确实喜欢给东西起名字。”格林德沃缓慢地说道：

    “奥德修斯之心。恶魔的使徒。”

    他的眼中浮起一丝难以分辨的光：

    “自由女神像演讲台，倒也不是她最夸张的想象。”

    霍布斯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他猛地站起身：“你早就知道她在撒谎？”

    “凯恩先生。”格林德沃看着他，他的声音温和又残酷：

    “一个刚刚经受药剂审讯，被迫开口的嫌疑人，开始向你供述我如何策反鸽子，训练老鼠偷纽扣，并计划站在自由女神像上发表演讲。

    你不觉得，比起问我是否知道这些计划，你更该问问自己，为什么会认真把它们写进档案吗？”

    格林德沃审讯录（下）

    霍布斯脸色铁青。

    格林德沃望着他，神态依旧从容，仿佛坐在束缚椅上的不是他，而是对面那个已经被羞辱得无法维持冷静的审讯官。

    “她不是在供述，她是在报复。”格林德沃继续说道。

    “你们给了她痛苦，她给了你们一堆荒唐到足以污染整份案卷的垃圾。”

    他的目光缓慢扫过霍布斯手里的档案：

    “而你甚至把它当成了进来见我的门票。”

    霍布斯几乎要把牙咬碎。

    他终于明白了。

    不。

    更准确地说，他其实早该明白，只是他不愿意。

    因为塞壬第一次“崩溃”得太快，太顺利，她让他相信，复合药剂起效了。

    她让他相信，自己终于撬开了她的嘴。

    然后她往他嘴里塞了一堆鸽子、豆子和老鼠。

    而他带着这些东西，兴冲冲地来提审格林德沃。

    格林德沃看着他脸上不断变换的表情，眼底的笑意更淡，却也更深。

    “你看。”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她确实成功了。”

    霍布斯猛地抬头。

    格林德沃靠在椅背上，锁链沿着他的腕骨垂下，咒语还在压制他的魔力，可他依旧像是掌控着这间审讯室。

    “只是她学的不是我的计划。”他轻轻动了动铁链：

    “而是如何让一个自以为掌控审讯的人，亲手把自己变成笑话。”

    霍布斯终于忍不住怒道：“闭嘴！”

    身后的傲罗同时握紧魔杖。

    “你很愤怒。”格林德沃却只是抬了抬眼。

    霍布斯呼吸粗重。

    “这很好。”格林德沃平静地说：“愤怒至少说明你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愚弄了。

    许多人一生都没有这种幸运。”

    霍布斯冷笑：“你以为她愚弄了我，就能改变她的处境？”

    格林德沃没有说话。

    霍布斯盯着他：

    “她现在在重刑司。她的魔杖被收缴，她伤得很重，她撑不了多久。你以为她还能笑到什么时候？”

    这一次，格林德沃的眼神终于稍微冷了一点。

    霍布斯察觉到了，他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反击的地方，声音压低：

    “你说她不是你的追随者，可她现在和你一样被关着。

    区别是，你至少还有名字，身份，追随者和价值。她有什么？

    一个来历不明的怪物，一个能吞食默默然的危险实验体。

    等主席阁下确认她没有情报价值，你觉得她会被怎么处理？”

    审讯室里静得可怕。

    格林德沃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凯恩先生。”格林德沃似乎觉得有些无聊了：

    “你知道最危险的不是怪物。

    最危险的是，一个庸碌的人终于握住了一点可以伤害他无法理解之物的权力。

    他会把恐惧称为职责，把无能称为谨慎，把折磨称为程序，把自己的羞辱感称为法律的尊严。”

    这些话让霍布斯的表情快要扭曲。

    “他会相信自己正在维护秩序。”格林德沃语调慢吞吞的：

    “实际上，他只是迫不及待地证明，哪怕面对一个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存在，他也不是完全无足轻重。”

    “你没有资格嘲笑我！”霍布斯怒吼道。

    “我当然有。”格林德沃的嘴角轻轻勾起一个笑容：

    “一个人是否有资格嘲笑另一个人，通常取决于差距是否足够明显。

    而你，凯恩先生，拿着一份关于鸽子和纽扣的审讯记录，走进这间房，试图用它来审问我。”

    他轻轻摇了摇头。

    “这份差距已经不需要我多加修饰。”

    霍布斯的脸彻底涨红。

    他抽出魔杖。

    房间里的压制符文立刻亮了一圈，提醒他不允许在未获许可的情况下对高级拘押对象施加攻击性咒语。

    霍布斯握着魔杖的手僵在半空。

    格林德沃看了一眼那些亮起的符文，笑意更深了：

    “看。

    连你效忠的制度，都比你更懂得克制。”

    霍布斯几乎要咬碎牙：

    “格林德沃，你最好明白自己的处境。你现在是阶下囚。”

    “阶下囚。”格林德沃微微垂眼，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束缚环。

    他似乎对这个词感到一点新鲜。

    “是的。暂时。”

    霍布斯冷笑：“你以为还有人能救你？”

    格林德沃看着他，那双异色眼睛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极为平静：

    “救我？

    你们总是把逃脱理解为某个人从外面打开门。”

    霍布斯下意识皱眉，可格林德沃继续道：

    “门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是，看守门的人，是否仍然相信这扇门应该关着。”

    霍布斯瞳孔微微一缩，他忽然想起那些被换下去的审讯官，想起走廊里低声争论的雇员。”

    他强迫自己移开思绪。

    “不必对我说这些。”霍布斯声音沙哑，“我不会被你迷惑。”

    格林德沃望着他，几乎有些怜悯：“你已经被迷惑了。”

    霍布斯脸色骤变。

    “只不过不是被我。”格林德沃的目光落在那份档案上：

    “而是被一个重伤、虚弱、没有魔杖，被你关在审讯椅上的女孩。”

    霍布斯的胸膛剧烈起伏。

    这句话比任何咒语都更准确地击中了他。

    他被塞壬耍了。

    更糟的是，格林德沃看出来了。

    甚至可以说，格林德沃欣赏她这样做。

    这让霍布斯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羞辱。

    霍布斯喘着气，魔杖尖端指着格林德沃，格林德沃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看着霍布斯，那目光甚至不再是嘲弄，而是居高临下的觉得他可笑。

    霍布斯拿起档案夹。

    他的脸色难看到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你不肯承认这些档案，也没有关系。

    我们会继续审讯塞壬·克洛诺斯。”

    格林德沃抬眼。

    霍布斯冷冷道：“她总会说出点有用的东西。”

    格林德沃沉默了一瞬，最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是吗？

    那你最好小心，凯恩先生。”

    霍布斯盯着他。

    格林德沃唇角重新浮起一点笑意：

    “你们再多审几次，她或许会告诉你，我还计划策反月亮。”

    霍布斯的表情几乎扭曲，格林德沃却已经收回视线。

    仿佛这场谈话到此为止，而霍布斯再没有资格让他多看一眼。

    霍布斯拿着档案夹，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门被打开时，格林德沃忽然又开口：

    “凯恩先生。”

    霍布斯脚步一停。

    格林德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优雅，像一句漫不经心的告别：

    “替我转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