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不会有第二双那样的眼睛，塞壬非常确定。

    她忽然很想大笑几声。

    原来如此。

    怪不得牢房里的那位“格林德沃先生”在装聋作哑。

    他们还真是在某种程度上有些相似。

    至少在即将被转押的时刻，都选择了这种逃脱方式。

    她变成塞西莉亚，从自己的牢房里走出来。

    而他变成别人，从自己的牢房深处走出来。

    盖勒特·格林德沃。

    塞壬看着他，最后还是没忍住，嘴角诡异地弯了一下。

    那笑容出现在塞西莉亚那张年轻又胆怯的脸上，显得格外不协调。

    格林德沃也在看她，但他并没有认出她。

    在他眼中，面前只是那个刚刚从自己牢房方向出来的年轻女看守——塞西莉亚·克洛伊。

    一个被皮奎利最近派去接触塞壬·克洛诺斯的低级看守。

    但这个小角色此刻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了。

    她看着他，像是看见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笑话。

    黑发青年先开口，他的声音温和又礼貌：

    “克洛伊小姐？”

    塞壬眨了眨眼。

    哦。

    看来他认不出自己，那就很有意思了。

    “是。”塞壬立刻低下头，切回塞西莉亚那种局促的神态。

    黑发青年看向她身后的方向。

    “你从格林德沃先生的牢房那边过来？”

    “是。”塞壬抱紧记录表，“主席阁下让我去观察他的反应。”

    “观察结果如何？”

    塞壬沉默了一下，像是有些难堪：“他没有说话。”

    黑发青年微微一笑，那笑容非常温和，温和得塞壬差点想说：你装得还挺像。

    “这很正常。”他说，“他最近很少开口。”

    “因为舌头吗？”塞壬小声问。

    “你听谁说的？”

    “门口守卫。”

    “他们总喜欢夸大一些事情。”他轻轻叹息，语气像在安抚一名受到惊吓的年轻同事：

    “不过你不必太在意。安全部门有自己的判断。”

    塞壬点了点头，抬眼看向他，忽然问：

    “先生，您怎么称呼？”

    “看来你忘了我的名字。”黑发青年微微颔首：

    “你可以叫我阿伯内西。”

    “阿伯内西先生。”

    “如果格林德沃先生询问了你什么，记得如实记录。”格林德沃用阿伯内西的口吻说道：

    “主席阁下对他的所有反应都很重视。”

    “我知道。”塞壬乖巧地点点头。

    他似乎准备离开，与她擦肩而过时，塞壬却忽然开口：

    “阿伯内西先生。”

    他停下脚步。

    “还有事吗，克洛伊小姐？”

    塞壬捏着记录表边缘，露出一点犹豫：

    “你吃晚饭了吗？”

    格林德沃：“……”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她，这显然不是他预想中的问题。

    塞壬低下头，看起来很不好意思：

    “抱歉。我只是……我今天第一次接触格林德沃先生，但是一句有用的话都没问出来。

    主席阁下给了我任务，我怕自己做不好。”

    她声音越说越小，很符合塞西莉亚的人设：

    “如果你不忙的话，我想请教一下关于格林德沃的问题。”

    “请教？”

    “是。”塞壬抬眼看他：

    “我听说你经常接触机密档案，也参与过相关并案流程。你一定比我了解他。”

    这句话说得恭敬又真诚，如果是真正的阿伯内西，大概率会因为被低级看守这样仰望而生出一点微妙的优越感。

    而格林德沃……

    他看着眼前的“塞西莉亚”，眼神温和不变，心里却在迅速评估。

    她是塞壬·克洛诺斯的看守，并且刚刚接触过自己的牢房。

    她得到皮奎利信任，甚至被派来观察他。

    她也许知道塞壬现在的状态，知道一些特殊的安排，知道那个坏孩子的近况。

    一个可用力量。

    并且看起来很容易被引导。

    于是他微微一笑：“当然可以。”

    塞壬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他竟然一口答应了。

    “不过请稍等我一会儿。”他温和地说，“我需要先去递交一份文件。”

    “好的。”塞壬点头，“我在这里等您。”

    他朝她颔首，随后朝格林德沃牢房方向走去。

    被自由女神像拒绝的男人

    塞壬站在走廊里，抱着记录表，低眉顺眼。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之后，她才在心里慢吞吞地想：

    去递交文件？还是去鼓捣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不到十分钟，“阿伯内西”重新出现。

    他脚步稍微快了一点，甚至最后还小跑了两步，像一个忙碌的年轻行政人员终于赶回了和同事的约定。

    “抱歉，让你久等了。”

    塞壬看着他那副自然到过分的模样，心里啧了一声。

    但如果是格林德沃本人顶着自己的脸，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小跑两步的动态。

    他只会像一尊知道自己很贵的雕像一样，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让别人觉得等他是应该的。

    塞壬低头说道：“没关系，阿伯内西先生。”

    两个人并肩朝监牢区域专属的餐厅走去。

    ……

    所谓餐厅，其实更像食堂。

    这里供重刑司值班人员和看守使用，远不如上层国会大楼的餐厅体面。

    长桌，铁质餐盘，魔法保温锅，墙边放着咖啡壶和几篮硬得令人怀疑人生的面包。

    塞壬看见那些面包时，心情立刻不好了一点。

    她随便要了一点吃的。

    一份炖菜，一块面包，一杯热茶。

    面前的男人要了一份咖啡和坐在她对面。

    此时食堂里人不多，几个值班看守坐在角落，小声抱怨换班制度。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

    塞壬低头用叉子戳了戳炖菜。

    “克洛伊小姐。”格林德沃看着她，先开了口：“你想问格林德沃什么？”

    “嗯……”塞壬想了想后，抬起头，表情认真：

    “他真的会用三句话让人辞职吗？”

    格林德沃：“……”

    他端起咖啡的手停顿了一下：“这应该是夸张说法。”

    “那五句话呢？”

    “也许仍然是夸张。”

    塞壬若有所思地点头，在记录表上写了一行。

    格林德沃看了一眼。

    只见她写道：

    【格林德沃疑似不能稳定用三句话策反人。】

    格林德沃：“……”

    他忽然有一种非常微妙的不适。

    “克洛伊小姐。”他温和提醒，“记录最好准确一些。”

    “啊。”塞壬立刻把那句话划掉，重新写：

    【阿伯内西先生认为这是夸张。】

    格林德沃看着那行字，决定暂时不发表意见，他换了个话题：

    “克洛伊小姐，你很在意他是否对你感兴趣？”

    “不。”塞壬立刻摇头：“我只是担心任务失败。”

    “嗯。”格林德沃喝了一口咖啡：“你看起来很害怕让主席失望。”

    “当然。”塞壬叹了口气：“我只是低级看守。”

    格林德沃语气温和，但话题已经开始往他想要的方向引导：

    “但你能接触到塞壬·克洛诺斯，这已经说明主席阁下很信任你。”

    “或许吧，”塞壬低头戳了一下碗里的炖菜，看上去很沮丧：

    “也可能是没人想接近她。”

    “她很可怕？”

    塞壬抬起头，像是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有时候。”

    “比如？”格林德沃眼神微动。

    “她平时很懒。”

    格林德沃：“……”

    “她总是趴着不说话，或者睡觉。”塞壬皱眉说道：“如果没人叫她，她可以一整天不动。

    检查咒语的时候，她也不配合。”

    格林德沃看着她，似乎觉得她在耍自己：

    “这就是你所说的可怕？”

    “当然不是。”塞壬严肃道：“更可怕的是，她每天都说格林德沃坏话。”

    “哦？”格林德沃握着咖啡杯的手停住。

    塞壬重重点头：“她说格林德沃其实没那么强大。”

    格林德沃慢慢抬眼。

    塞壬继续非常认真地胡说八道：

    “她说，那天格林德沃跟她在纽约的地下隧道有过一场战斗，格林德沃差点被她打得满地找牙。”

    格林德沃的微笑还在，只是淡了一点：

    “她这么说？”

    “是的。”塞壬一脸诚实：“她还说，格林德沃只是胜在年纪大。年轻时候说不定也摔过很多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