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差点被噎死：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种材料通常会被做成魔法器具。”

    “哦。”塞壬听完，表现得兴致缺缺，她十分冷淡地说：“可是我想要耳坠。”

    工匠张了张嘴，看上去还想挣扎。

    阿伯内西再次咳了一声：

    “先生希望你满足克洛诺斯小姐的要求。”

    工匠闭上嘴。

    片刻后，他像个被判了漫长苦刑的人一样，缓缓打开自己的黑皮箱。

    “那么……我们开始吧。”

    塞壬笑眯眯地坐下。

    “很好。”

    ……

    很快，工匠先生就意识到，这并不是工作。

    这是受刑。

    塞壬全程坐在旁边监督，红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工匠先用银质支架固定绿宝石，准备拆下那些麻鸡珠宝店设计的方钻链身。

    塞壬立刻皱眉：“太粗了。”

    工匠手一抖：“哪里粗？”

    “这里。”塞壬指着支架，“像鱼骨卡在喉咙里。”

    工匠沉默片刻，重新削细。

    过了一会儿，他把绿宝石镶入一个相对简洁的魔法银托中。

    塞壬又皱眉：“太圆了。”

    “圆？”工匠努力保持平静，“克洛诺斯小姐，这是为了保护宝石边缘。”

    “它看起来像被一只银色章鱼抱住了。”

    工匠深吸一口气。

    阿伯内西站在墙边，缓缓低头，仿佛突然对地板产生了浓厚兴趣。

    工匠重新改。

    第三次，他做出了更优雅的藤蔓状包边。

    塞壬看了半晌，说：“它太努力了。”

    工匠：“什么太努力了？”

    “这条藤蔓。”塞壬厌恶地说，“它显得很想讨好我。”

    工匠的眼神短暂空白。

    阿伯内西终于忍不住：“克洛诺斯小姐，或许你可以给出更具体的要求。”

    塞壬想了想，认真道：“我要它看起来漂亮，但不要太漂亮。

    贵重，但不要像在尖叫自己很贵。简单，但不能无聊。

    像海，但不能像鱼。

    像权柄，但不能像国王胸前挂着的奖章。”

    工匠：“……”

    阿伯内西：“……”

    塞壬问：“不具体吗？”

    工匠用一种濒死般的语气回答：

    “非常……富有想象力。”

    接下来是那对金色珠子。

    工匠完全不敢穿孔。

    他尝试了三种银托，最后终于设计出一种细细的银白托架，像两只小小的月牙，将金色珠子托住。

    塞壬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嫌弃：“像被夹住了。”

    工匠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那我改成环绕式。”

    “像被蛇缠住了。”

    “那改成星芒底座。”

    “太炫耀。”

    “那改成……”

    “等一下。”塞壬忽然坐直，“刚才那个星芒底座还不错，但是不要那么多角。它不应该像刺猬。”

    工匠闭了闭眼。

    阿伯内西低声问：“需要休息一下吗？”

    工匠用一种非常疲惫的声音说：

    “不，我怕休息之后我就不想继续了。”

    塞壬十分体贴地说：“你可以喝水。”

    工匠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大概是：谢谢你，伟大的仁慈。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下午变成傍晚，傍晚变成夜晚，夜晚又被钟声推向深夜。

    期间阿伯内西让人送了两次茶和一次简餐。

    工匠只喝了两口茶，几乎没吃东西。

    塞壬倒是吃得很开心，还一边吃一边继续指导：

    “这个耳坠垂下来的长度再短一点。”

    “太短了。”

    “现在太像一只小灯泡。”

    “这里可以加一点白色宝石。”

    “不要珍珠。珍珠看起来太像眼泪。”

    “钻石可以，但不要太多。麻鸡很喜欢用钻石表示自己有钱，我不需要。”

    “金色旁边放蓝色会不会太像太阳掉进海里？”

    “很好，就要这种感觉。”

    工匠先生在半夜之前，终于从一个体面的大师，变成了一个灵魂快要离开身体的可怜人。

    直到接近午夜，一套新的珠宝终于完成。

    绿宝石项链被重新设计成了更贴合她锁骨的形态。

    原先那些过分夸张的钻石链身被拆除，只留下少量细碎钻石与魔法银编成极精巧的链条。

    绿宝石仍旧醒目，却不再像一件炫耀财富的麻鸡藏品。

    而那对金色珠子被做成了耳坠。

    它们没有被穿孔，被托架固定住，又嵌着几颗极小的蓝白宝石，让金珠垂落时像两颗被月光托住的小太阳。

    塞壬站在镜前，低头戴上项链，又将耳坠固定在耳侧。

    金色与银发原本是反色。

    可当那两枚金色珠子垂在她耳畔时，效果却异常得惊人。

    银发像寒冷月光，金珠像被月光驯服的小太阳。

    绿宝石垂在她胸前，红色眼眸在镜中微微弯起。

    塞壬眼睛亮了起来：“很好。”

    工匠听见她的话，几乎当场落泪。

    阿伯内西也明显松了口气，他走到门口，准备带着工匠离开。

    门一打开，他却猛地停住。

    格林德沃正站在门外。

    任务派发

    他披着黑色大衣，双臂抱在胸前，姿态闲适，像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会儿。

    阿伯内西吓了一跳，立刻低头：

    “先生。”

    工匠先生也跟着僵住，抱着工具箱的手差点没稳住。

    格林德沃的目光越过阿伯内西，落进房间。

    他看见满桌被改过又丢弃的银托、碎钻、废弃草图、魔法刻刀，以及那位看起来像刚从一场战争里逃出来的工匠。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看来工匠先生今天过得非常漫长。”

    阿伯内西沉默了一下，非常谨慎地回答：

    “克洛诺斯小姐对细节有极高的要求。”

    格林德沃轻轻笑了一声：“我猜到了。”

    塞壬站在镜前，转过身来，耳畔的金色珠子轻轻晃动。

    “格林德沃先生。”她心情很好地说，“你来得正好。”

    “确实。”格林德沃看着她，目光在她耳侧停了停：

    “如果再晚一点，或许工匠先生就需要治疗师了。”

    工匠先生听到这句话，脸色更加苍白。

    阿伯内西立刻侧身，朝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离开。

    工匠如获大赦，抱着箱子几乎是小碎步往外退。

    “感谢您的信任，先生。感谢您，克洛诺斯小姐。祝您拥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他说完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伯内西轻轻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塞壬和格林德沃。

    格林德沃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耳畔那对金色珠子上。

    它们太特殊了。

    即便被银托固定，也无法掩盖内部流动的魔力。

    格林德沃看着她，唇角浮起一点意味深长的笑：

    “你总能从某个地方掏出一些很有用的东西。”

    “是吗？”塞壬装傻充愣，抬手碰了碰耳坠：“你喜欢？”

    “我欣赏所有具有价值的东西。”格林德沃抬起下巴，没有否认。

    “真像你会说的话。”塞壬撇撇嘴。

    她轻轻转了一圈，让耳坠在银发间晃出金色光弧。

    她原本很满意格林德沃的反应，可很快，她的目光就落到了他的手腕上。

    他的大衣披在肩上，没有完全穿好。内衬白衬衫的袖口露出一截，袖扣正扣着一枚红色宝石。

    奥德修斯之心。

    “啊。”塞壬的眼睛微微一亮。

    格林德沃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神情没有丝毫不自然。

    塞壬弯着眼睛说：“你竟然还挺看重它。”

    “我一直很看重。”格林德沃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枚红色袖扣，语气从容：

    “尤其是你给的东西。”

    塞壬的笑意更深，像一条发现了猎物反应的鱼。

    “先生，你这么说会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很容易被讨好。”

    格林德沃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像要碰她耳边的金珠。

    塞壬却灵巧地转身，从他的手下滑开，随后半坐到长桌边缘：

    “那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纽约地下隧道。”

    格林德沃抬眼看她。

    塞壬托着腮帮，语气慢吞吞：“你当时把我打得非常惨。”

    她抬起一根手指，开始翻小肠：“我的骨头断了很多根，肋骨，手臂，肩膀，或许还有腿。

    呼吸时肺里像插着刀，血一直从嘴里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