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德沃看着她，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塞壬继续控诉：“我当时只是一个刚刚学会使用巫师魔法的柔弱女孩。”

    格林德沃听到这里，终于笑了，那笑声很轻，优雅，又带着明显的讥讽。

    “柔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欣赏一句绝妙的谎言。

    塞壬点头，表情非常认真：“是的。”

    格林德沃慢条斯理地走到她面前：

    “如果我没记错，那位柔弱女孩刚刚吞掉斯卡曼德先生箱子里的默默然，随后第一件事，就是对我使用索命咒。”

    “而且不止一次。”格林德沃补充。

    “那是误会。”塞壬的表情很真诚。

    “误会？”

    “我当时只是第一次学会用巫师魔法。”塞壬理直气壮：

    “我想试一下。”

    格林德沃几乎被她气笑。

    “试一下？”

    “是的。”塞壬点头，“但你当真了。”

    格林德沃终于笑了出来。

    “亲爱的孩子。”他缓缓道：“你对着我试了三个索命咒，如果我当真了，你现在大概已经不需要在这里抱怨骨头断过几根。”

    “可是你很强。”塞壬抠着手指说，“我以为你不会介意。”

    “我当然不介意。”格林德沃微笑，“我只是选择用一种同样友好的方式回应你。”

    “……”塞壬觉得这个男人在讽刺自己，而且讽刺得很优雅。

    她决定换策略。

    她低下睫毛，耳侧金色珠子轻轻晃动，红眼睛抬起来时已经带上了一点无辜的柔软。

    “可是，先生。

    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刚刚学会魔法的可怜女孩。”

    格林德沃微笑：“刚刚学会魔法的可怜女孩，通常不会第一时间选择索命咒。”

    “可是你不应该那么重地打我。”塞壬辩解。

    “塞壬。”

    “嗯？”

    “如果我真的重手，你不会只是断几根骨头。”这句话他说得温和极了，温和到像一句晚安问候。

    塞壬愣了一下，轻声说：“啊。先生真仁慈。”

    格林德沃看着她那副装出来的乖巧神情，几乎不用猜都知道她在心里骂什么。

    “是的。”他居然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我一向宽宏大量。”

    “……”这下轮到塞壬她被噎住了。

    格林德沃慢条斯理地走到桌边，拿起那条刚改好的绿宝石项链看了一眼，又放下。

    “而那场战斗。”他语气轻飘飘：

    “我愿意把它理解为一次相当不成熟的试探。”

    塞壬立刻顺杆子向上爬：“对，就是试探。”

    “以及一次短暂而失败的教学示范。”格林德沃补充。

    “谁教学？”

    “我。”格林德沃那双异色的眼眸看向她：

    “我教会你，在真正掌握一种力量之前，不要过早地以为自己能驾驭整个世界。”

    塞壬不满地抿了下唇，这句话太像训人了，但又确实很难反驳。

    格林德沃看着她，似乎并不打算在旧账上继续纠缠。

    他转身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拨开一点帘幕。

    外面是夜色下的巴黎，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光晕映在石板路上。

    “明天。”他忽然说。

    塞壬抬头：“什么？”

    “明天我可以带你去看看一个地方。”格林德沃转过头。

    “哪里？”

    “拉雪兹神父公墓。”

    塞壬眨眼：“公墓？”

    “是。”格林德沃放下帘幕，转过身看她：

    “一个很适合举行集会的地方。”

    塞壬一脸疑惑：“你喜欢在死人的地方开会？”

    “死人不会打断演讲。”格林德沃语气淡然：

    “而活人站在墓碑之间，往往更容易想起自己终将失去什么，又该追随什么。”

    塞壬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像格林德沃。

    阴森，优雅，而且很有用。

    “什么集会？”她问。

    格林德沃走回她面前，异色眼眸在烛火下显得深而明亮：

    “一场我已经筹备了很久的集会。

    “巴黎会有许多人前来。

    纯血家族，观望者，野心家，恐惧旧秩序却还没找到勇气的人，以及那些以为自己只是来看热闹，却最终会明白自己该站在哪里的人。”

    塞壬歪了歪头：“听起来很热闹。”

    “会很热闹。”

    “我需要做什么？”

    格林德沃看着她，唇角轻轻扬起：“如果你闲得无事，也可以去发邀请函。”

    “我？”塞壬愣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自己。

    “你。”

    “给谁？”

    “给那些还在犹豫的人。”

    塞壬来了点兴趣：“如果他们不想来呢？”

    格林德沃慢条斯理地说：

    “那就让他们明白，拒绝邀请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塞壬笑了起来。

    耳畔金色珠子随着她的笑轻轻晃动，像两枚小太阳在银发间闪烁。

    “先生。”她语气轻快，“我觉得我很适合这份工作。”

    “我也这么认为。”格林德沃垂眸看她：

    “毕竟，你一直很擅长让事情变得无法拒绝。”

    暴力执法

    第二天，塞壬去派发邀请函了。

    当然，不止她一个人。

    格林德沃并没有真的把整场集会的邀请工作都交给一个人。

    文达、卡罗女士、阿伯内西、克拉尔，甚至连塞西莉亚都被分到了一些名单。

    只不过，塞壬手里那一叠明显更厚，也明显更麻烦。

    格林德沃把名单递给她的时候，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请她去替他取一束花：

    “这些人比较重要。”

    塞壬低头看了一眼名单，她不认识，一个都不认识。

    法国纯血家族的姓氏对她而言和一串随意排列的鱼骨头没有区别，但她还是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

    第一封邀请函的地址，是巴黎郊外一处庄园。

    名单上没有标注立场，只有一个家族名、地址，以及一句简短说明。

    【维尔福瓦家族。】

    塞壬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但既然格林德沃把这个家族列在她手里，那说明他们大概不是那种收到邀请就会立刻盛装出席的人。

    维尔福瓦庄园很大。

    它坐落在一片被修剪得极其规整的树林之后，外面笼罩着好几层驱逐麻鸡咒，还有一些更隐蔽的防御魔法。

    塞壬站在庄园外，抬头看了看那几层咒语。

    她可以偷偷潜入，但那样太麻烦了，而且她今天是来送邀请函的。

    送邀请函，当然要有礼貌。

    于是，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庄园外侧的防护咒语在她靠近时轻轻亮了一下，塞壬抬起手，用骨白色的肋骨魔杖轻轻点了点空气。

    那圈咒语像水面一样荡开，随后让出了一条路。

    她抱着一叠邀请函，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上还戴着一顶圆顶礼帽。

    那帽子是塞西莉亚早上替她挑的。

    塞西莉亚坚持认为，既然是代表格林德沃先生去送正式邀请，那么塞壬至少应该“看上去像一位礼貌的小姐”。

    塞壬不明白帽子和礼貌有什么必然关系。

    但她戴上之后，塞西莉亚眼睛亮了一下，说：“很好看。”

    于是塞壬就戴了。

    此刻，她银发垂在风衣肩头，黑色小礼帽微微压住发顶，红眼睛在帽檐阴影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看上去确实优雅。

    如果忽略她怀里那一大叠抱得像麻鸡送报员一样的邀请函的话。

    这也不能怪她，无痕伸展咒这种过于实用的小魔法，她还没来得及学。

    所以她只能抱着。

    庄园前厅里的男巫们看见她时，全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从没见过有人这样进入维尔福瓦庄园。

    不递名帖，没等小精灵通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面对纯血家族该有的礼节。

    她就那样走进来，像走进自己家厨房一样自然。

    前厅中央，一个穿着深色马甲的男人正和两个年轻男巫低声说话。

    他看上去三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领口别着银质家徽，看上去在家族中有些地位。

    塞壬走到他面前，停下。

    男人皱起眉。

    塞壬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信，她翻了翻，终于找到最上面那一封写给这个庄园主人的邀请函。

    “让你们的家主……”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信封上的名字，慢吞吞念道：

    “阿尔芒·维尔福瓦先生出来迎接我。”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穿马甲的男人像是被她的话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