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想要什么？”他终于挤出声音。

    那声音破碎，嘶哑，带着几乎无法压抑的哀求：

    “塞壬，你想要什么？我已经……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塞壬没有立刻回答。

    克雷登斯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默默然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不需要我了。你已经……你已经很强了。”

    他说到这里，眼神里终于流露绝望和痛苦：

    “纳吉尼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塞壬看着他。

    “是吗？”

    克雷登斯用力点头，眼泪已经涌上来了。

    “是。求你，塞壬，别伤害她。”

    “那你替她做点什么。”塞壬轻飘飘地说。

    克雷登斯愣住：“什么？”

    塞壬像是真的在思考：

    “唱歌吧。”

    “什……什么？”克雷登斯呆呆看着她。

    “唱歌。”塞壬重复，“你看起来很会哭，那唱歌应该也差不多。”

    克雷登斯完全没能理解。

    纳吉尼挣扎得更厉害，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声音。

    克雷登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不会……”

    “那跳舞。”塞壬换了一个要求。

    克雷登斯的灰色眼睛里全是茫然和痛苦。

    “我……我不会。”

    “那你会什么呢，克雷登斯？”塞壬的声音轻得像风，却恶劣得可怕：

    “求饶？哭？把自己弄成一团黑烟，然后把所有人吓跑？”

    克雷登斯颤抖着摇头，他像又回到了玛丽·卢面前，回到了自己怎么做都不对，怎么解释都不会被听见的时候。

    “跪下。”塞壬忽然说。

    骗子

    克雷登斯僵住。

    塞壬看着他，微微一笑：“你不是很擅长这个吗？”

    纳吉尼艰难地抓着她的手，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克雷登斯的膝盖在发抖，他看着纳吉尼，看着塞壬掐在她喉咙上的手。

    他慢慢跪了下去。

    膝盖撞上潮湿的屋顶，发出一声闷响。

    “很好。”塞壬低头看着跪在屋顶上的克雷登斯，眼底没有一点温度：

    “现在向她道歉。”

    克雷登斯抬起头。

    “向谁？”

    “向纳吉尼。”塞壬的歪理来的很奇怪：“因为是你把我引到这里来的。”

    “不是……”克雷登斯眼泪流得更凶，“不是，我没有，我不知道……”

    “可是她现在快死了。”塞壬轻声说：

    “而她快死了，是因为你。”

    克雷登斯的脸色像被这句话钉住了。

    他看向纳吉尼，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纳吉尼，对不起，对不起……”

    纳吉尼艰难摇头，像想说不是，可她说不出话。

    塞壬看了一会儿，又忽然说：“再向我道歉。”

    克雷登斯猛地看向她。

    塞壬抬了抬下巴，胸口那处被默默然贯穿过的位置没有留下任何明显伤口，可她的语气像在索要一个理所应当的赔偿：

    “你弄疼我了。”

    克雷登斯喉咙发紧。

    “对……对不起。”

    “太小声了。”

    “对不起！”克雷登斯崩溃地喊出来：“对不起……塞壬！”

    那声音几乎不像他。

    喊完之后，他整个人都塌了下去，手撑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肩膀剧烈颤抖。

    他哭得像一个被逼到尽头的孩子。

    塞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哭，有些不耐烦。

    克雷登斯总是这样，痛苦得很真诚。

    可她仍在考虑要不要杀了他，因为阿波罗苍蝇已经浮出水面了。

    那个家伙和她一样，并不属于巫师世界。

    想要使用巫师魔法，也需要特殊方法。

    克雷登斯的默默然太特殊，塞壬不想让克雷登斯落到阿波罗弥亚手里。

    至少现在不想。

    塞壬纠结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纳吉尼。

    纳吉尼已经很虚弱了，黑发散乱，脸色苍白，眼睛里却还有一点倔强的光。

    她用尽力气开口，声音几乎被挤碎：

    “我知道你……”

    塞壬垂眸看她。

    纳吉尼艰难喘息，眼泪顺着脸侧滑下：

    “克雷登斯一直……做噩梦……”

    克雷登斯僵住。

    纳吉尼用尽力气看着塞壬：“那个在黑暗里……叫他名字的人……是你。”

    塞壬没有说话，她只是冷冷看着纳吉尼。

    纳吉尼的眼里终于浮起恐惧，可她仍旧继续说：

    “放过他……”

    塞壬冰冷又不耐烦地盯着她，这眼神让纳吉尼彻底害怕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会因为哀求而放手的普通女巫。

    她哭着用尽最后力气喊：“克雷登斯……跑——”

    可是克雷登斯没有跑，他跪缩在那里，像已经被恐惧和愧疚钉死了。

    他连逃跑都不敢了。

    塞壬眯了眯眼，她一只手掐着纳吉尼的脖子，另一只手抬起魔杖。

    魔杖尖端指向纳吉尼的额头。

    “不要——！”克雷登斯终于猛地抬起头。

    他的声音彻底破碎了：

    “塞壬，不要这么做！求你！我……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塞壬看向他，那双红色眼睛冷得像冻结的血。

    “克雷登斯。”她轻声问：“你是真的害怕纳吉尼死掉，还是害怕她因为你死掉？”

    克雷登斯整个人怔住，还没等他回答，塞壬的魔杖轻轻一点。

    “不，求你——！”

    纳吉尼用力闭上眼。

    想象中的绿光没有闪过，只有一缕暗红色像血一样粘稠的东西，从纳吉尼的眼睛里缓缓钻了出来。

    纳吉尼的身体猛地绷紧。

    好痛。

    塞壬松开手。

    纳吉尼从她手中掉下来，身体撞上屋顶边缘，随后又沿着倾斜的铁皮滚下去，重重摔在下方破旧平台上。

    “纳吉尼！”克雷登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他抱住纳吉尼，手抖得根本扶不稳她。

    “你做了什么？”他哭着抬头看塞壬：

    “塞壬，你做了什么？告诉我，求你告诉我！”

    塞壬看样子不打算回答，她握着魔杖似乎在牵引着，那缕暗红色物质仍旧从纳吉尼眼中钻出。

    像一条丝线，又像一股流动的水。

    纳吉尼痛苦地蜷缩在地面上，身体一阵阵抽搐。

    她开始变成蛇。

    黑色鳞片从她手臂上飞快浮出，瞳孔竖起，脊背扭曲，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可下一秒，她又变了回来。

    人形。

    蛇形。

    人形。

    蛇形。

    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尖叫起来。

    可那声音又不像完全由她发出，更像是那些暗红色的东西在尖叫。

    克雷登斯扶着她，不敢松手，也不敢用力：

    “纳吉尼……纳吉尼，对不起，对不起……”

    他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塞壬站在屋顶上，抱着肩膀看着这一幕。

    她的表情始终很冷。

    那些暗红色物质越来越淡，像被空气稀释的血雾，一点点从纳吉尼的眼睛、嘴角、指尖、颈侧散出来。

    最后在阴沉天光里化作尘埃，飘散开。

    纳吉尼的身体终于停止抽搐，她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克雷登斯抬起头，满脸泪痕，灰色眼睛几乎空了。

    “她……”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她会死吗？”

    塞壬低头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恶劣的笑：

    “当然。”

    克雷登斯的脸色瞬间惨白。

    塞壬慢悠悠道：“我给她种下了更恶毒的诅咒。”

    她弯起眼睛，笑得非常漂亮，也非常残忍：

    “她活不了两天了。”

    说完，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只剩下阴沉天空以及克雷登斯崩溃的哭声。

    他抱着纳吉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缩成一团：

    “对不起……对不起……”

    他反复说着，像只会这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在向谁道歉。

    向纳吉尼，向塞壬，向那个永远无法摆脱恐惧的自己。

    向所有因为他靠近而受到伤害的人。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废旧厂房里光线暗沉。

    天花板破了几个洞，惨淡的阴天光从洞口漏下来，落在地面上。

    纳吉尼躺在一堆破旧毯子上。

    克雷登斯守在她旁边，脸色灰白，手指一直攥着她的袖口，好像只要松开一点，她就会立刻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