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大脑很有秩序，很像他本人，成排的文件柜，严格分类的判断，许多情绪被压在很深的地方。

    但当塞壬靠近时，那些秩序会被打乱。

    不是很明显，可奎妮能感觉到。

    就像水面石子击中，一圈一圈纹路泛开，又被主人迅速压下去。

    “格雷维斯先生意志很强。”奎妮小声说，“他很克制。”

    “我知道。”格林德沃说，“这正是他的价值之一。”

    奎妮更不安了。

    格林德沃又问：“塞壬呢？”

    奎妮抬头。

    格林德沃注视着她，目光平静。“你能听见她吗？”

    奎妮犹豫了一下，她知道这个问题不能撒谎：

    “不能。”她实话实说。

    格林德沃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不能。”他重复。

    “是。”奎妮低头，“我从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听不见。”

    “第一次？”格林德沃的异色眼眸微微眯起。

    “纽约街头，两年多以前。”奎妮说，“那时她还在第二塞勒姆，抱着传单。她撞到我，传单撒了一地，我帮她捡起来。”

    她想起那一幕，声音更轻：“我当时很害怕，因为她的脑海里一片寂静。”

    “那时她还不会大脑封闭术。”格林德沃缓声说。

    “我想也是。”奎妮说，“那不像大脑封闭术。

    大脑封闭术会让人感觉到屏障，她不是。”

    格林德沃看着她。

    奎妮努力描述那种感觉：“她更像……没有声音。

    不是把声音藏起来，而是那里本来就不属于我能听见的范围。”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格林德沃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可眼底的兴趣明显更深。

    塞壬身上总有这种东西。

    一层一层，揭开之后不是答案，而是更深的异常。

    一个曾经被判断为哑炮的少女，吞噬默默然之后成为巫师，能反制摄神取念。

    能剥离诅咒，操控水域，与那位来历不明的洛克西阿斯先生在塞纳河畔打出足以让法国魔法部焦头烂额的灾难。

    格林德沃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

    “有趣。”

    奎妮不敢接话。

    格林德沃却已经将话题轻轻一转：“那么，最近的纽蒙迦德呢？”

    奎妮抬头：“什么？”

    “你刚才说，你能察觉不寻常的情绪。”格林德沃看着她，“这座塔里最近有什么不寻常？”

    奎妮的脸色瞬间变得微妙。

    完了，她就知道。

    格林德沃看着她的表情，唇角微微扬起：

    “看来确实有。”

    “没有。”奎妮立刻说，但是说得太快了。

    格林德沃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奎妮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更加僵硬：

    “我的意思是，也没有那么严重。”

    “哦？”格林德沃身体微微后靠，姿态从容：

    “那么它确实存在，只是不够严重。”

    奎妮：“……”

    她忽然明白，自己已经开始落进陷阱。

    格林德沃的声音低了一些，仍旧温和，却像丝线绕上脖颈：

    “亲爱的奎妮。”

    奎妮心里一紧。

    这个称呼明明很亲昵，却让她后背轻轻发凉。

    “我不喜欢让无关的小事占用我的时间。”格林德沃看着她：

    “所以如果它不重要，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如果它重要，你更应该直接告诉我。”

    奎妮的手指紧紧交握，她想到塞壬，想到那天图书室里，自己被迫认真分析“如何压过前任”的荒唐场面。

    她不能全说，绝对不能。

    否则塞壬一定会知道是她说出去的。

    奎妮非常确定，塞壬不一定会杀她，但一定会让她非常，非常后悔。

    可格林德沃正看着她。

    那双异色眼睛安静而危险，像已经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只等她自己说出来。

    奎妮咽了一下喉咙：“是……克洛诺斯小姐。”

    “我猜到了。”格林德沃的唇角动了一下。

    奎妮小声说：“她最近似乎……经常去找格雷维斯先生。”

    “我知道。”格林德沃语气平静。

    奎妮更绝望了。

    原来他知道，那为什么还要问她？

    格林德沃淡淡道：“我想知道原因。”

    奎妮沉默。

    格林德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奎妮最终还是被逼得没办法，艰难地开口：

    “也许……只是也许。

    克洛诺斯小姐可能……可能想追求格雷维斯先生。”

    书房里安静了。

    这一次，是彻彻底底的安静。

    连壁炉里的火焰似乎都停了一下。

    格林德沃看着奎妮，他难得地没有立刻说话。

    奎妮低着头，迅速补充：“我不是很确定！

    只是她问过我一些……嗯，关于如何让一个男人站在自己身边的问题。”

    她说到这里，立刻停住。

    不能再说了，前任之类的话绝对不能说。

    恋人、结婚、新女人、压他一头这种话更不能说。

    奎妮只能硬着头皮把话说得模糊：“我可能误会了。但她似乎觉得，格雷维斯先生很合适。”

    “合适。”格林德沃轻声重复。

    奎妮闭嘴。

    她已经尽力了，她只卖了一半，应该算道德尚可。

    格林德沃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奎妮却不敢抬头。

    “我明白了。”他说。

    奎妮立刻站起来：“那我先——”

    “去吧。”

    她如蒙大赦，匆匆离开书房。

    三个条件

    门合上之后，书房重新安静。

    格林德沃坐在书桌后，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追求格雷维斯。

    这个答案显然荒唐，但荒唐不代表不需要分析。

    第一种可能，塞壬真的爱上了那位他从aca挖开的前高级官员。

    这个念头只在格林德沃脑海中停留了一瞬，便被他否定。

    不可能。

    塞壬对格雷维斯有兴趣，这一点倒是真的。

    但那种兴趣更像孩子盯上了一只会发出好听声音的铜钟，敲一下，响一下，再敲一下，看它是否还能继续维持体面。

    她或许欣赏他的外貌，身份和反应。

    但爱？

    格林德沃唇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她连爱是什么都未必愿意承认。

    第二种可能，她实在闲得无聊。

    塞壬一旦无聊，就会做出很多令人难以预测的事。

    相比之下，骚扰格雷维斯听起来反而算不上最荒唐

    第三种可能，则更阴谋论一些。

    但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她在试图策反格雷维斯。

    至于策反到哪个阵营……

    格林德沃轻轻垂下眼。

    谁知道呢？

    她是否真的愿意永远站在他这边，本来就是一个开放问题。

    塞壬·克洛诺斯像潮汐，不像旗帜。旗帜可以插在城墙上，宣告归属。

    潮汐只会暂时漫上海岸，下一次退去时，谁也不能指望它留下誓言。

    或许她想要格雷维斯站到她自己身边。

    自立门户？

    这个念头让格林德沃眼底划过一丝兴趣。

    正常人当然不会想到，塞壬这段时间围着格雷维斯打转，仅仅只是因为阿波罗·洛克西阿斯身边出现了一位女性，于是她决定迅速找一个足够体面的男性气死前任。

    这种脑回路太离奇。

    离奇到一向算无遗策的盖勒特·格林德沃，也水灵灵地走入了思维困境。

    既然猜不出是什么——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唇角缓慢扬起一点笑。

    ……

    第二天。

    塞壬照常去骚扰格雷维斯。

    经过这几天不懈努力，她认为格雷维斯的态度已经有些松动。

    至少，他现在看见她，不会第一时间建议她联系治疗师，这显然是一种进步。

    于是下午，她再次来到一楼临时办公室。

    格雷维斯通常会在那里处理各地送来的文件。

    门没有锁，塞壬敲了敲门，也没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是风雪中的山脉，桌上摆着整齐的信件与几份尚未封好的回复。

    书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黑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色大衣搭在椅背上，衬衫扣到恰到好处的位置，西裤线条平整利落。

    他正低头回复信件，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过，姿态严谨得像整个世界都不该偏离他的日程表。

    塞壬看着他，唇角轻轻弯起。

    很好。

    格雷维斯先生看起来依旧非常适合被用来压过阿波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