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去，声音柔软地开口：“格雷维斯先生。”

    书桌后的人没有立刻抬头。

    塞壬非常自然地绕过桌角，停在他身侧，低头看他写信。

    “你总是在工作。”她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过度工作会让人显得非常无趣。”

    羽毛笔停了一下。

    塞壬继续说：“当然，你本来就很无趣。

    不过无趣也有无趣的好处。”

    她撑着桌沿，微微俯身，银发从肩头滑落，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纸面上：

    “比如，让人觉得可靠。”

    面前的男人终于抬起头。

    塞壬停住了一瞬。

    那张脸确实是帕西瓦尔·格雷维斯。

    端正，英俊，冷静，浅琥珀色眼睛带着严谨的审视。

    但塞壬看见的不是这个。

    在那层漂亮又体面的外壳之下，灵魂深处的异色光芒太明显了。

    一只眼冷淡如冰，一只眼暗得像被火烧过的蓝色。

    盖勒特·格林德沃。

    塞壬的笑容停了一下。

    随后，她若无其事地重新弯起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心里几乎要狂笑出声。

    她以为是谁。

    这不是盖勒特·正和塞壬处于冷战期·格林德沃吗？

    格林德沃为什么又变成格雷维斯？害怕她把他的核心追随者拐跑？

    还是终于注意到她最近的异常，准备亲自来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惊天大阴谋？

    塞壬看着他。

    格林德沃也看着她，他显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上一次在美国魔法国会，塞壬看穿他的伪装时，他并没有完全弄明白原因。

    而格林德沃一向自傲，他不认为同一个破绽会被她轻而易举地抓住第二次。

    可惜，他不知道，塞壬有一双近乎作弊的眼睛。

    那些灵魂深处藏起来的东西，在她眼前，有时候比表皮更清楚。

    塞壬没有拆穿，她甚至笑得更温柔了一点。

    “格雷维斯先生。”她轻声说，“你终于抬头看我了。”

    格林德沃顶着格雷维斯的脸，放下羽毛笔：

    “克洛诺斯小姐，我正在处理重要信件。”

    塞壬心里笑得更厉害。

    哦。

    还装。

    她决定配合他。

    戏耍盖勒特·格林德沃的机会可不是每天都有。

    不过她很快想到，如果频繁提起格林德沃本人，或许会被他察觉自己已经看穿。

    所以，要从别的方向下手。

    塞壬眼珠轻轻一转，一肚子坏水迅速冒出来。

    她忽然想到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格林德沃和真正的格雷维斯，不一定会信息对齐。

    塞壬慢慢走到书桌前，非常自然地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红色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可是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格林德沃的眼神轻轻一动。

    昨天？

    他当然不知道昨天格雷维斯和她说过什么。

    因为他压根不是格雷维斯。

    他可以让人汇报大体情况，但不可能连每一句闲谈都完全掌握。

    塞壬心里笑得快要翻过去，脸上却越来越急切：

    “你昨天明明答应过我。”

    格林德沃谨慎地看着她：“答应什么？”

    塞壬抬眼看他，红眸湿润又控诉：“你忘了？”

    格林德沃：“……”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忘了。

    因为他现在是格雷维斯。

    而真正的格雷维斯如果确实答应过什么，他当然应该记得。

    格林德沃第一次在这场伪装里感受到了一点荒唐的被动。

    她低下睫毛，声音带着一点轻微的委屈：

    “你昨天说，今天下午你会陪我去温室后面的雪廊散步。”

    格林德沃沉默了一瞬。

    纽蒙迦德有温室吗？

    有。

    后面有雪廊吗？

    似乎也有。

    格雷维斯会说这种话吗？

    不太像。

    但塞壬这些天到底对格雷维斯做了什么，他并不确定。

    格林德沃谨慎地没有立刻否认，于是塞壬更加得寸进尺。

    “你还说，你答应如果我头晕，会亲自送我回房间，而不是叫治疗师。”

    格林德沃沉默。

    这个听起来……有些可疑，但仍在格雷维斯可能会出于伤患照顾而做出的范围内。

    塞壬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已经开始犹豫了。

    很好。

    她继续，“第三，你答应每天早晨都会亲吻我的额头。”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羽毛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水慢慢坠落，在信纸上晕出一点黑色痕迹。

    格林德沃抬眼看着她。

    塞壬也看着他。

    她脸上的表情无比认真。

    格林德沃心中闪过一瞬怀疑。

    不可能。

    帕西瓦尔·格雷维斯不可能答应这种事。

    但塞壬的神态太自然了。

    而真正的格雷维斯这几天到底被她逼成什么样，没人比纽蒙迦德里的旁观者更清楚。

    他也许不是答应。

    也许是被她曲解了某句话。

    也许她昨天用了什么极其无耻的方式，让格雷维斯不得不暂时妥协。

    格林德沃一时竟无法确定。

    毕竟面对塞壬，任何人都有可能精神状态不稳。

    这就是问题所在。

    包括格雷维斯。

    于是他只用格雷维斯的语气平稳说道：

    “克洛诺斯小姐，我认为你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

    塞壬在心里鼓掌。

    很好。

    上钩了。

    “误解？”她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格林德沃看着她，直觉有些不妙。

    “克洛诺斯小姐——”

    他抛弃了我

    下一秒，塞壬猛地抬起头。

    她红色眼睛里浮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像遭受了人生里极其严重的背叛。

    “格雷维斯先生。”她声音发颤，“你昨天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格林德沃：“……”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塞壬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动作不大，但戏剧性极强。

    她甚至抬手按住胸口，仿佛自己的肋骨不是被阿波罗打断的，而是被格雷维斯一句话击碎的。

    “你说我不是麻烦。”

    她控诉道。

    格林德沃：“……”

    “你说你并不觉得我总是打扰你。”

    格林德沃缓慢地眯了眯眼。

    这句话也不像格雷维斯会说的。

    塞壬继续，声音越来越大：“你说，你愿意陪我多待一会儿！”

    门外，走廊尽头似乎有脚步声停住了。

    格林德沃终于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了。

    但已经迟了。

    塞壬像被抛弃的无辜少女一样，忽然提高声音：

    “所以你现在是要抛弃我了吗，格雷维斯先生？”

    办公室里死寂。

    门外也死寂。

    然后，门缝外传来非常细微的一点动静。

    像有人在试图停下脚步，又没停稳。

    格林德沃顶着格雷维斯的脸，缓慢转头看向门口。

    他的神情仍旧平静。

    非常平静。

    但塞壬看得出来，他现在一定很想把她拎起来扔进雪山里。

    塞壬心里笑得快疯了，脸上却越发委屈。

    “你昨天不是这样对我的。”她继续大声说。

    “克洛诺斯小姐。”格林德沃的声音冷了些，仍旧维持着格雷维斯式的克制，“请你降低音量。”

    “不。”

    塞壬干脆利落。

    门外的脚步声更多了。

    一个圣徒的声音压得很低：“发生什么了？”

    另一个圣徒小声说：“好像是格雷维斯先生……”

    “和克洛诺斯小姐？”

    “嘘。”

    格林德沃闭了闭眼。

    这很荒唐。

    非常荒唐。

    他伪装成格雷维斯，只是想确认塞壬到底在做什么。

    而现在，他被塞壬当着门外越来越多人的面，指控“抛弃了她”。

    这就是所谓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塞壬还在演。

    她声音颤抖，控诉得极其真诚：

    “你明明说过，你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觉得我麻烦。”

    格林德沃：“……”

    “你明明说过，我如果想来找你，就可以来。”

    门外传来一声倒吸冷气，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塞西莉亚，也可能是某个年轻圣徒。

    门外又多了一个脚步声。

    阿伯内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显然是被那句“你抛弃了我”吸引过来的。

    格林德沃终于意识到，他正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