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情。

    格雷维斯这一生很少被人用这种眼神看。

    他宁愿别人怀疑他叛逃，也不太愿意被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小女巫用“你竟然抛弃了她”的眼神看着。

    最离谱的是——

    塞壬今天竟然没有来找他，这让整件事更加诡异。

    她前几日几乎无孔不入。

    小书房，档案室，办公室门口，甚至西侧走廊的窗边，只要格雷维斯出现，她总能以“迷路”“头晕”“环境调查”“路过”的理由冒出来。

    可今天没有。

    一个下午没有，到了晚上，依旧没有。

    格雷维斯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封密信，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方很久都没有落下。

    他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等待塞壬出现。

    这个意识让他的脸色变得更冷。

    他立刻放下羽毛笔，起身离开办公室。

    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尽快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

    结果第二天，格雷维斯刚准备出门，就被塞壬堵了回去。

    那时他刚刚打开办公室门。

    门外站着塞壬·克洛诺斯。

    她显然已经等在这里一会儿了。

    银白长发垂在肩侧，耳畔金珠轻轻晃动，红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一只终于蹲守到猎物的漂亮猫科动物。

    “日安，格雷维斯先生。”她笑得甜美极了。

    格雷维斯向后退了两步。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大衣袖口，确认衣领，袖扣与衬衫都仍旧处在应有位置后，才重新抬眼看她。

    “克洛诺斯小姐。”他的语气严谨而平静，“我正准备去见先生。”

    “现在吗？”塞壬眨了眨眼。

    “是。”

    “可我来找你了。”

    格雷维斯沉默一瞬。

    这句话听起来不具备任何行政意义，但显然，在塞壬这里，这句话就是理由本身。

    他看着她，决定直接处理问题：

    “克洛诺斯小姐，我认为我们确实需要谈谈。”

    塞壬眼睛更亮：“你也这么觉得？”

    格雷维斯侧身，让她进入办公室，随后关上门。

    门合上的一刻，他表情依旧端正，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严肃。

    “首先，我并不清楚昨天塔内流传的消息具体起源于何处。”格雷维斯语气平稳，像在主持一场内部纪律会议：

    “但我希望你理解，纽蒙迦德目前处在非常关键的阶段。

    这里不是适合散播私人传闻，制造误会，或者以他人名誉为代价进行玩笑的地方。”

    塞壬慢慢睁大眼睛。

    格雷维斯继续道：“如果你对我本人有任何问题，或需要我协助某些合理事务，可以直接与我沟通。

    我会在职责范围内提供帮助。”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认真斟酌措辞：

    “你可以继续出现在我的办公室、小书房，档案室，甚至继续以你所谓“迷路”的方式打断我的工作。

    虽然我并不鼓励这种行为，但我可以容忍到一定程度。”

    塞壬：“……”

    格雷维斯的声音更沉了一点：

    “但我希望，你不要再闹出类似昨天那样的事件。”

    塞壬一脸震惊。

    震惊得像刚听见天空坠落，海水倒流，阿波罗苍蝇忽然变成一只好苍蝇。

    “什……什么？”

    格雷维斯看着她。

    塞壬绕着他走了一圈。

    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越来越真切的惊恐。

    “克洛诺斯小姐？”格雷维斯皱眉。

    下一秒，塞壬忽然一把握住他的肩膀。

    力气之大，让格雷维斯身体瞬间僵住，肩膀传来一阵剧痛。

    “格雷维斯先生。”塞壬脸色惨白，红色眼睛睁得很大：

    “你被施咒了吗？”

    格雷维斯：“……”

    她声音发颤：“一忘皆空？”

    格雷维斯忍着痛问：“什么？”

    “你是不是被傲罗追击了？”塞壬抓着他的肩膀，语气悲怆而焦急：

    “他们是不是袭击了你？你有没有受伤？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格雷维斯一时竟不知道是先挣开她的手，还是先回答她的问题。

    他面对过许多突发情况，但从未面对过一个女巫，抓着他的肩膀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克洛诺斯小姐。”他尽量冷静，“我没有被施咒。”

    “不可能。”塞壬神情更悲痛了，“你如果没有被施咒，为什么会忘记？”

    “忘记什么？”

    塞壬看着他。

    那眼神太认真，认真到格雷维斯心里那种不祥预感再次升起。

    果然，下一秒，她低声说：“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格雷维斯沉默。

    “第一，你说会陪我去温室后面的雪廊散步。”

    格雷维斯的眉头皱起来。

    “第二，你说如果我头晕，你会亲自送我回房间，而不是叫治疗师。”

    格雷维斯呼吸停了一瞬。

    “第三……”

    塞壬的声音更轻，像是被什么深深伤害：

    “你说每天早晨都会亲吻我的额头。”

    格雷维斯：“……”

    办公室里死寂。

    塞壬抬起眼看他，眼眶竟然又有些湿润：

    “你还亲吻了我的额头，你亲口答应我，你不会抛弃我。”

    格雷维斯如遭雷击。

    他的眼神第一次真正空白了。

    那种空白十分短暂，但足够明显，塞壬看得非常满意。

    格雷维斯本能地想否认。

    “不，我没有——”

    “阿伯内西和塞西莉亚都看见了。”塞壬立刻打断他。

    格雷维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塞壬语气越来越委屈：“他们看见你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答应不会抛弃我。”

    他们当然没有看见。

    他们只看见“格雷维斯先生”打开门把围观群众赶走。

    他们也只听见一部分“抛弃”相关的控诉。

    但这不重要。

    只要格雷维斯去问，他们就会证明那一刻“格雷维斯”确实在办公室里。

    这已经足够了。

    格雷维斯站在那里，他一向精密的大脑像一台被强行塞进了活鱼的办公机器。

    齿轮转动一半，卡住了。

    温室。

    雪廊。

    送她回房间。

    亲吻额头。

    不抛弃她。

    阿伯内西和塞西莉亚都在场。

    发生地点是他的办公室。

    时间应当是昨天上午。

    而他昨天上午根本不在这间办公室里。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有人顶替了他。

    格雷维斯的眼神瞬间变得冷静下来。

    既然不是塞壬胡编乱造，那么这件事就严重得多。

    纽蒙迦德有人混入？有人能变成他的样子？在行政层使用他的身份？并且还与塞壬发生了这么荒唐的对话？

    不。

    格雷维斯的思维很快掠过所有可能。

    如果说有人能顶替他，并且顶替得让阿伯内西，塞西莉亚等人都没有第一时间怀疑。

    如果说这件事这辈子有过一次先例。

    那就只有一个人。

    先生。

    帕西瓦尔·格雷维斯嘴角极其轻微地抽了一下。

    他几乎立刻意识到，眼下不能先和塞壬纠缠。

    必须先见格林德沃。

    立刻。

    “克洛诺斯小姐。”格雷维斯强迫自己恢复端正语气，“这件事比你想象得复杂。”

    塞壬眨眼：“所以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会确认。”

    “确认什么？”塞壬声音轻轻一颤，“确认你有没有抛弃我吗？”

    格雷维斯：“……”

    他的太阳穴轻微跳了一下。

    “确认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说，“我向你保证，我回来之后，会与你认真梳理这件事。”

    塞壬看着他：“真的？”

    “真的。”

    塞壬低头，声音柔软：“你又答应我了。”

    格雷维斯动作一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保证”，但现在已经顾不上这点。

    他迅速绕过塞壬，打开办公室门。

    “我很快回来。”说完，他几乎是夺门而出。

    办公室门重新合上。

    塞壬站在原地安静了两秒。

    然后——

    她捂住嘴，整个人弯下腰，差点笑晕过去。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肩膀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太好玩了。

    真的太好玩了。

    这比她预想中还精彩。

    塞壬扶着书桌，笑得快站不稳。

    她忽然非常期待格雷维斯去找格林德沃之后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