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

    “没有。”克雷登斯艰难地说，“我没有放走它。”

    格林德沃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

    “我派你去，不是为了让你站在现场，听一个金发漂亮传声筒替阿不思讲那些廉价劝告。”

    克雷登斯的手指一颤，“我……”

    “也不是为了让你带回一半的答案。”

    克雷登斯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黑色默默然在他身体深处似乎本翻动了一下，可他没有释放出来。

    他只是仰着头，眼眶发红，声音嘶哑地重复：

    “我没有看到。”

    格林德沃盯着他。

    他手指再次收紧。

    克雷登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膝盖几乎要软下去，却被那只手牢牢钉在墙面上。

    就在这时，地下实验室入口传来一点脚步声。

    “你们在干什么？”

    塞壬的声音响起来，她披着一件深色外衣，睡眼惺忪。

    显然，她原本只是下来找格林德沃的。

    结果一进来，就看见格林德沃单手掐着克雷登斯，将人按在墙上。

    塞壬愣了一下。

    “你们背着我玩什么新游戏？”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落得不太对。

    因为格林德沃缓缓侧过脸看向她，那一眼冰冷得像水池里的墨绿色液体。

    潘神

    塞壬脸上的笑意停住。

    她终于意识到，他们没在闹着玩。

    “怎么了？”她皱眉。

    格林德沃看着她，声音冷淡：“双胞胎。”

    塞壬一愣。

    格林德沃看向水池：“斯卡曼德带走了另一只。”

    这一次，塞壬彻底清醒了。

    她的目光落到格林德沃手里的小麒麟上，又落到几乎快被掐断气的克雷登斯身上。

    克雷登斯已经说不出完整话了。

    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了一瞬，身体顺着墙壁轻轻往下滑，却又被格林德沃扣着脖颈提住。

    “先放手。”她走过去两步。

    格林德沃眯起眼，看向她抓住自己的手。

    “放手啊！你真要掐死他吗？”

    那一瞬，他的表情更不悦了。

    塞壬也察觉到了，她冷着脸看回去。

    “我有办法。”

    格林德沃没有松手。

    他的目光像一寸寸压下来，低声道：

    “你的办法，最好不是又一场需要整座塔善后的事故。”

    塞壬冷哼一声：“你不信我？”

    地下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格林德沃看着她。

    她抓着他的手腕，红色眼睛冷得发亮，声音压低：

    “你可以继续掐他。掐死他。然后你失去一个能用的默然者，再带着这只连站都站不稳的小东西去选举现场，祈祷它突然理解政治。”

    格林德沃的眼神冷了一点。

    很久之后，格林德沃终于慢慢松开手。

    克雷登斯从墙面滑了下去，单膝跪倒在地。

    他捂住脖颈，剧烈喘息，空气重新灌进肺里时，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的脖子上已经出现一圈清晰的指印。

    塞壬看了他一眼。

    克雷登斯低着头，半天才勉强撑着墙站起来。

    格林德沃低头看着塞壬，“亲爱的，你最好真的有办法。”

    塞壬冷哼了一声。

    “当然。”

    她转过身，背对着格林德沃。

    那一刻，她的眼眸忽然亮了一下，她的牙齿也像变尖了一瞬。

    下一秒，她已经恢复如常。

    她走到小麒麟面前，蹲下身。

    小麒麟看见塞壬那双眼睛，四条细腿打着颤，眼睛湿漉漉的，像随时会倒下。

    塞壬凑近它，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克雷登斯靠在墙边喘息，抬眼看她。

    格林德沃站在不远处，异色眼眸一点点眯起。

    他听不懂，或许是什么咒语。

    塞壬的声音越来越低。

    实际上，她在说自己的语言。

    她盯着小麒麟，红眼睛里没有半点温柔。

    “我知道你们是他的宠物，眷属和信徒。潘。”

    小麒麟颤了一下。

    塞壬微微一笑，尖牙若隐若现。

    “那个愚蠢的家伙现在不知道在哪片麦田里啃树皮，或者抱着哪头羊发疯。但你听得懂我的话，对吧？”

    小麒麟的前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倒。

    塞壬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鼻尖。

    “别装不懂。你还太小，撒谎不好看。”

    小麒麟瑟缩着看她。

    塞壬声音更轻：“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听我的话，活着。或者不听话，让我死。”

    幼崽显然无法理解“让她死”与自己之间的关系，却本能地害怕她声音里的东西。

    塞壬继续道：“那家伙很爱杀人，我如果死了，临死之前会以神的名义诅咒潘。”

    小麒麟眼睛骤然睁大。

    “我会说，是他的信徒背弃了古老誓约，是他的眷属见死不救，是他的圣兽宁愿被邪恶巫师开膛破肚，也不肯弯一下自己脆弱的小脖子。”

    她笑得很甜。

    “那个愚蠢的次神承受不了我的诅咒。他会气得从林子里滚出来，半夜冲进梦里找你们算账。”

    小麒麟抖得更厉害。

    塞壬歪了歪头：

    “当然，如果你们连自己的信仰都能抛弃，那你可以不听我。”

    她往后一指，指向格林德沃。

    “然后等着被我身后那个邪恶巫师开膛破肚吧。”

    小麒麟僵住。

    地下实验室里，格林德沃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荒唐感。

    他为什么会在这样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幼崽脸上，看见纠结，痛苦和恐惧？

    它是麒麟，一种神圣生物。

    这种东西不该有这么接近人的神情。

    可它真的在纠结。

    甚至像一个被迫在信仰和向黑恶势力低头之间做选择的倒霉小信徒。

    实际上，它们的神圣来自力量本源。

    就像夜骐的出现总伴随死亡，所以那位掌管死亡的神明就是它的血脉来源。

    而塞壬提到的“潘”或者说“潘神”，就是麒麟的血脉源头。只不过是个次神。

    小麒麟盯着她看了很久。

    它做不到背弃自己的神明和信仰。

    它轻轻点了一下头。

    塞壬站起身。

    她拍了拍裙摆，抱起双臂走到一边：

    “看见了吗？”

    她朝格林德沃努了努下巴，“那个看上去很坏的巫师。”

    格林德沃的眼神微微一动。

    塞壬对小麒麟说：“向他鞠躬。”

    小麒麟看起来像做了什么违背良心背弃祖宗的决定。

    它细瘦的腿踉踉跄跄往前挪。

    一步。

    两步。

    它走到格林德沃脚边。

    然后，在墨绿色水池幽光与地下银灯之间，缓慢地，颤抖地低下了头。

    它向格林德沃鞠躬了。

    地下实验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克雷登斯靠着墙，喉咙还疼得厉害，却抬眼看着这一幕。

    格林德沃低头看着脚边这只小麒麟。

    那张素来从容优雅的脸上，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停顿。

    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神经，忽然被人用银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缓缓转头，看向塞壬。

    塞壬撇撇嘴，“怎么了？你不是想要这个吗？”

    格林德沃又转回，看了看那只还保持着低头姿态的小麒麟。

    然后重新看向塞壬。

    他的唇角动了一下。

    “我原本想要的，”他慢慢道，“或许和现在发生的事，存在某种形式上的相似。”

    塞壬眨了眨眼，“但？”

    格林德沃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罕见的崩坏感。

    “但我并没有预想过，会由你蹲在地上，对一只刚出生的麒麟说几句我听不懂的话，然后让它向我鞠躬。”

    塞壬理直气壮：“结果一样。”

    “结果一样。”他重复，像在确认这个世界是否还算正常。

    塞壬看他这副模样，心情突然好了一点。

    她抬抬下巴，又对小麒麟说：“左转三圈。”

    小麒麟僵住。

    塞壬眯起眼。

    幼崽立刻拖着发软的腿，踉踉跄跄开始左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转完后，它几乎站不稳，眼睛里全是委屈。

    塞壬点头：“右转三圈。”

    小麒麟看起来快碎了。

    但它还是右转了三圈。

    格林德沃的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塞壬兴致越来越高，“你能不能学小狗叫？”

    小麒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