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再晚一些回来，”格林德沃目光扫过水面，又扫过她散开的银发，“也许会发现你已经把这里改造成某种供奉女神的水上神殿。”

    塞壬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刚才在想女神？”

    格林德沃微微一笑。

    “亲爱的塞壬，你的脸上写着“我正在想一些会让别人倒霉的事”。”

    塞壬哼了一声，把水往他方向拨了一点。

    “下来泡泡。”

    “哦？”格林德沃挑眉。

    “你这两天很辛苦。”塞壬说得非常自然，“我这是体贴你。”

    格林德沃看着她。

    水汽里，她红眼睛亮亮的，整个人泡在温泉里，看起来无害又惬意，像真的只是出于难得的好心。

    当然，格林德沃并不相信。

    “我会把这视为另一种邀请。”他语气低沉，优雅得像在宣判，“或者，你有事求我。”

    塞壬立刻说：“没有。”

    “回答太快了。”

    “因为我很真诚。”

    “你每次强调自己真诚时，”格林德沃微笑，“我都应该更加谨慎。”

    塞壬：“……”

    她伸手拍了拍水面，像在召唤一只非常难哄的神奇动物。

    “下来。”

    格林德沃站在露台边缘看了她片刻。

    他嘴上说得像什么都看穿了，可最终还是转身进了室内。

    温泉

    没一会儿，他换了浴袍出来。

    深色浴袍松松系在腰间，领口没有像平日那样扣得严整，露出一小片苍白皮肤和隐约的锁骨线条。

    他走进水里。

    温泉水面轻轻晃开，白雾被他带起。

    格林德沃走到塞壬面前，低头看着她。

    “我过来了。”

    塞壬立刻伸手挽住他的手臂，把他往旁边一块水面下的大石头上带。

    她自己坐上去，水刚好漫到肩膀，姿态瞬间变得非常乖巧。

    乖巧得格林德沃看了她一眼。

    塞壬仰头，语气甜得有些可疑：

    “先生今天又去了哪里？”

    格林德沃坐到她身侧，任由她挽着自己的手臂。

    “现在开始审问我了？”

    “我只是关心。”

    “当然。”格林德沃低低笑了一声，“你最近对关心这个词的使用频率显著提高。”

    塞壬晃了晃他的手臂：“说嘛。”

    格林德沃垂眸看着她，片刻后才开口：

    “今天得知了一些国际巫师联合会最高长官选举的候选人。”

    塞壬果然来了兴趣。

    她坐直一点，水珠从肩头滑下去。

    “是谁？人多吗？”

    “目前不算多。”格林德沃说，“一个来自巴西魔法部。维辛西亚·桑托斯，巴西魔法部部长。”

    塞壬认真点头，“她的名字很有品味。”

    格林德沃淡淡笑了笑，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慢慢捻起她漂在水面的湿发。

    银白发丝缠在他指间，湿漉漉的，像一缕冰冷的月光。

    “还有一个。”他说，“有趣的是，他来自中国。”

    塞壬眨了一下眼。

    “中国。”她很快想到了什么：“麒麟？”

    格林德沃点头：“那片土地的代表如果参与进来，麒麟的象征意义会被放得更大。

    古老、遥远、纯洁、合法性。所有人都会喜欢这种词。”

    塞壬皱了皱鼻子。

    “那里很大。”她立刻说，“你都不知道，我们当初分段幻影移形了很多次。”

    她想起那个落点，又想起阿伯内西跪在雪地里按着地图的惨白脸色，忍不住哼了一声。

    “那个国家真的很大。大到格雷维斯那个茶杯差点把我们送到世界另一头。”

    “我知道。”格林德沃低低笑了一声。

    塞壬侧头看他。

    他眼底有一种近乎笃定的光芒。

    自信，冷静，迷人。

    像整个世界哪怕再辽阔，再古老，再不属于欧洲的规则之内，他也依旧能把它一点点纳入自己的棋盘。

    塞壬啧啧两声，“我为他们感到可悲。”

    格林德沃看向她。

    “他们？”他问。

    “那些候选人啊。”塞壬靠回池边，语气里带着真情实感的怜悯：

    “一想到他们还在到处拉选票，到处散发魅力，站在台上演讲，穿得非常体面，说着我会带领巫师世界走向光明之类的废话。”

    她摊开手，“结果他们的对手早就勾结了现任最高长官，要搞什么君权神授。”

    塞壬摇头。

    “太可怜了。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演讲演到最后，要被一只小动物决定命运。”

    格林德沃听完，安静了片刻。

    随后，他笑了。

    “你把它说得像一场相当低劣的街头戏法。”

    “难道不是吗？”塞壬说。

    “某种意义上，是。”格林德沃垂下眼，指尖慢慢绕着她的湿发，“他们会以为自己是在竞争权力。

    他们会准备演讲，拉拢家族，讨好官员，说服摇摆者，试图让每一个站在大厅里的人相信，他们才是那个最适合坐上高位的人。”

    他声音很轻：“可他们忘了，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只是被人投票交到手里。

    它要么被承认，要么被夺取。

    如果世人需要一只麒麟替他们确认谁值得低头，那么我会让他们看见——它低头之后，他们也只能跟着低头。”

    塞壬看着他。

    雪被风卷起，温泉白雾绕在他们之间。

    格林德沃继续道：“他们不可怜，亲爱的。

    他们只是太迟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为别人的胜利布置舞台。”

    塞壬眨了眨眼，“听起来很坏。”

    格林德沃笑了笑，

    两个人很久没有再说话。

    雪花洋洋洒洒地飘下来。

    纽蒙迦德顶层在这一刻难得不像一座权力高塔，反而像某个暂时被世界遗忘的地方。

    他们其实很少进行这样“无害”的对话。

    没有威胁，没有逼问，没有谁把谁拖进水里，也没有谁拿政治阴谋或旧日秘密互相试探。

    只是温泉、风雪、候选人、麒麟和一点荒唐的讽刺。

    画面甚至称得上唯美。

    两个发色几乎要融进雪里的超级无敌邪恶黑巫师，靠在温泉里说说笑笑。

    塞壬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刚想开口说什么，颈侧忽然传来均匀的呼吸。

    很轻。

    太轻了。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风雪的声音。

    她垂下眼睫。

    格林德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环住了她。

    他的下巴垫在她颈侧，银白短发被水汽润得微潮，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总是锋利的异色眼睛。

    一只手环在她肩上。

    另一只手在水下环着她的腰。

    他的呼吸贴着她颈侧，平稳，低沉，几乎温顺。

    塞壬微微睁大眼睛。

    他睡着了。

    格林德沃。

    睡着了。

    塞壬张了张嘴。

    她其实是想跟他说点事的，可是话到嘴边，她又没说。

    她低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竟然会露出这种表情。

    看上去有些柔软。

    这很新奇。塞壬在心里腹诽。

    看来伟大事业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这样的人都能累得在温泉里睡过去，那要是普通人，估计早就累死了。

    她没有动，任由他靠着自己。

    温泉水轻轻晃着，雪还在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塞壬感觉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收紧了一点。

    她低头看去。

    格林德沃的睫毛颤了颤。

    他醒了？

    下一瞬，他微微侧过头，一个温热的吻落在她肩颈处。

    塞壬身体僵了一下。

    “你醒了？”

    格林德沃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还有些低沉，像刚从短暂梦境里回到现实。

    他又吻了一下，这一次更慢。

    塞壬微微动了一下，却被他环在腰间的手压住。

    他的声音贴着她皮肤响起，有些哑：

    “别动。”

    塞壬眯起眼，“你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格林德沃像没听见。

    或者说，他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

    他用鼻尖轻轻顶开她湿滑的睡衣领口。那层薄薄布料被温泉水打湿后贴在皮肤上，又被他一点点推开，松松挂在她手臂上。

    他的吻顺着她后颈向下蔓延，经过肩线，落到肩胛处。

    温热，克制，却带着难以忽视的感受。

    塞壬的呼吸乱了一点。

    格林德沃把额头抵在那里，像短暂停留，又像终于找到了某个可以落下疲倦的位置。

    他低低喊了一声：“塞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