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塞壬第一次端着托盘下楼时，整条走廊里的人几乎都看了过来，然后又同时移开视线。

    塞壬当然能感觉到。他们看见她，脸色会发白。

    有人手里的文件差点滑下去，又被同伴一把按住。

    有人在转角处看见她，几乎立刻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塞壬端着托盘，面无表情地往餐厅方向走。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先生被袭击了，克洛诺斯小姐在顶层。

    刺杀。

    ……

    餐厅里人不多。

    但克雷登斯和奎妮都在。

    克雷登斯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色仍旧苍白。

    奎妮坐在他对面，正低声和他说什么。

    塞壬一进来，奎妮立刻抬头，她张了张嘴，像想问什么。

    可还没出声，克雷登斯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点急，椅脚在地面上轻轻划出一声响动。

    他走到塞壬面前，灰色眼睛紧紧盯着她。

    “发生了什么？”

    塞壬端着托盘，抬眼看他。

    克雷登斯的目光落在她颈侧。

    那里被衣领遮住了大半，但仍能隐约看见一个已经结痂的咬痕，非常深。

    他的脸色更白了一点。

    奎妮也站起来，小心看着她。

    “克洛诺斯小姐……”

    塞壬摇了摇头，“这里不适合说这些。”

    克雷登斯手指蜷紧。

    塞壬又低头看了眼托盘，冷冷道：“而且我还要跑腿。”

    奎妮怔住：“跑腿？”

    塞壬面无表情：“先生认为早餐不好吃。”

    克雷登斯：“……”

    奎妮：“……”

    这个理由荒唐到一瞬间冲淡了所有沉重。

    塞壬抬眼看向克雷登斯，“有空我会告诉你。”

    克雷登斯看着她。

    他像想伸手拉住她，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塞壬端着托盘走向厨房，她刚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不要又晕过去。”

    克雷登斯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点微弱的裂痕。

    都是他们的错

    ……

    厨房在那天上午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灾难。

    第一次。

    塞壬站在厨房门口，面无表情地转达：

    “煎蛋太老，面包烤得过重，熏肉咸味压过香气，茶叶温度不合适。”

    厨师长脸色发白，立刻重做。

    第二次。

    格林德沃尝了一口。

    “煎蛋太软，面包缺少焦香，茶叶味道太淡。”

    塞壬：“……”

    她端着托盘继续下楼。

    第三次。

    “熏肉火候过了。果酱太甜。茶水太热。”

    第四次。

    “果酱不够甜。茶水太冷。”

    第五次。

    “面包片切得太厚。”

    第六次。

    “太薄。”

    第七次。

    “这杯茶里有一种令人困惑的妥协味道。”

    塞壬站在他面前，终于没忍住抬头。

    “茶里没有妥协。”

    格林德沃慢条斯理地看了她一眼，“现在有了。”

    塞壬闭了闭眼，端着托盘转身下楼。

    整个厨房从起初的惊恐，到后来的慌乱，再到彻底崩溃。

    厨师长的脸色越来越差。

    到第十一次时，他已经开始怀疑先生并不是在吃早餐，而是在以早餐为媒介惩罚正在跑腿的克洛诺斯小姐。

    当然，他不敢说。

    塞壬也不敢说。

    她一趟又一趟在顶层和厨房之间来回跑，纽蒙迦德所有路过的人都看见了她端着早餐上下楼。

    到了第十二次，一个年轻守卫看见她走过时，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像怕她忽然把托盘砸到自己头上。

    塞壬冷冷看了他一眼，那人差点原地跪下。

    第十三次。

    塞壬终于不走楼梯了。

    “啪——”

    她直接幻影移形出现在顶层客厅。

    托盘落在茶几上，她的脸色黑得几乎能滴出墨。

    格林德沃坐在沙发里，抬眼看她。

    塞壬咬牙：“你是在报复。”

    格林德沃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笑意。

    “是。”

    回答得太干脆，反而让塞壬愣了一下。

    他拿起茶杯，神情从容，“我就是在报复。”

    塞壬：“……”

    格林德沃放下茶杯，看向她。

    “考虑到昨夜你在我的卧室里，趁我睡着时拿水果刀刺穿我的胸口，并试图搅碎我的心脏。”

    他的声音低沉，优雅，像在宣读一份罪名清单。

    “随后，在我制止你之后，你又以一种相当原始，也相当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咬断了我的左臂。”

    塞壬的眼神一点点虚了下去。

    格林德沃继续：“你惊动了守卫、阿伯内西和整层治疗师，让纽蒙迦德在半夜被迫处理一次领袖遇刺事件。”

    他微微一笑。

    “坦白说，亲爱的，我甚至正在考虑，这件事是否需要向纽蒙迦德全体人员解释一下——

    他们的领袖为什么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半夜被袭击。”

    塞壬瞬间熄火了。

    她端着托盘的手指松了松。

    然后她乖乖把托盘放回桌上，坐到他身边。

    动作非常自然，非常识时务。

    她伸手搂住他的手臂，小心避开他的左臂，最后把头轻轻靠在他右臂上。

    “先生……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格林德沃低头看她，他的眼神仍旧冷。

    “哦？”

    塞壬没抬头。

    格林德沃慢条斯理道：

    “那么你该如何让我在你仍躺在我身边的情况下，闭得上眼？”

    塞壬顿住，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

    “那我回去住。”

    客厅里的温度骤然冷了下去。

    格林德沃脸色依旧难看，下一瞬，他伸手一把捏住她的脸。

    塞壬被迫抬头看他。

    “塞壬。”

    他喊她名字，声音很低，并且十分危险。

    塞壬眨了一下眼。

    下一秒，她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非常真情实感。

    眼泪顺着眼眶往下淌，像终于被他那声名字吓住，也像委屈到了极点。

    格林德沃看着她，眼神冷冷的。

    这其中极大可能是假的，但她哭得确实很漂亮。

    塞壬被他捏着脸，含糊又委屈地说：

    “对不起，先生。”

    她顿了顿，眼泪继续往下掉，“那有一半是我的错。”

    格林德沃眯起眼，他几乎已经预感到后半句会非常糟糕。

    果然。

    塞壬继续道：“另一半是阿波罗和邓布利多的错。”

    格林德沃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邓布利多？”

    塞壬立刻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语气却已经开始理直气壮起来。

    “这么阴损的办法，阿波罗那个蠢货不一定能想出来。”

    格林德沃：“……”

    塞壬抓住他的衣袖，眼眶红红地看着他。

    “万一是邓布利多干的呢？

    他让阿波罗写那封信，故意让我看见，故意惹怒我，让我刺杀你。”

    她说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像终于抓到了一根完美救命绳索。

    “这是政治阴谋啊！”

    格林德沃闭了闭眼。

    果然。

    只过了一夜，塞壬就原形毕露。她又开始四处乱扯挡箭牌了。

    从阿波罗，到邓布利多，从情绪失控，到政治阴谋，她甚至能在流着眼泪的时候把责任一半一半分出去，分得还很有条理。

    格林德沃觉得她实在可恶。

    而更可恶的是，她还在往他的领口蹭眼泪。

    他低头看着自己深色衬衫上被她蹭出来的一小片湿痕，眉心轻轻一跳。

    “塞壬。”

    她立刻又蹭了一下，“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看起来更像终于找到了新的嫌疑人。”

    格林德沃睁开眼，伸手推住她的肩膀，将她从自己领口边推开一点。

    他的目光下滑，落到她脖颈上。

    那里，昨夜被他咬出的伤痕还在，因为她一惯不会用愈合咒，他也并不想处理掉。

    而那枚绿色宝石安静地挂在那里。

    深绿的光藏在衣领边缘，随着她刚才扑进他怀里的动作滑了出来一点。

    格林德沃的目光停住。

    塞壬也停住了，她的假哭在一瞬间断了。

    两个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落到那枚宝石上。

    糟了。

    塞壬终于想起来。

    她昨天在格林德沃给她看的记忆里，看见了庄园会面的全过程。

    阿波罗确实没有和格林德沃谈成任何交换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