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们又算什么？

    他们清除麻鸡记忆，用一忘皆空让那些“低等世界”的人反复遗忘真实。

    可此刻，在更高位格的存在眼中，巫师世界是否也不过是一群自以为握住力量，却仍生活在被允许范围内的凡人？

    他们所称的秩序、战争、权柄、未来，在神明眼里，又是否只是一个边界内的玩具？

    这念头像寒冰一般掠过他的理智。

    但它没有摧毁他。

    恰恰相反，那震撼之后，更危险的光在他眼底燃了起来。

    未知，更高处，神明。

    世界之外的权柄。

    格林德沃从不因未知而跪下。

    他只会想：若它存在，那么便应当被理解、被撬动、被利用，乃至被推翻。

    哪怕是神明。

    塞壬终于注意到他的表情。

    她皱了皱眉，似乎理解错了意思，不满地问道：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故事书里的海妖了？”

    格林德沃缓缓看向她。

    塞壬抱着权杖，语气很差：“我可不是。我曾经可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的海神。”

    格林德沃的嘴角又扯了扯。

    他看着她。

    很好。

    非常好。

    他竟然真的把一个奥林匹斯主神放在自己的床上、书房里、会议边、温泉中，还让她替自己处理信件、端早餐、跑厨房，甚至在大选前几天还因为刺杀自己惩罚她当了三天半女仆。

    格林德沃忽然无奈地笑了。

    那笑声很低。

    带着一点荒唐，一点被世界狠狠嘲讽后的冷意，也带着愉悦的危险。

    “亲爱的塞壬。”

    “海神，主神。真遗憾，你之前竟然只告诉我你会跑得很快。”

    塞壬理直气壮：“你又没问。”

    格林德沃笑意更深，“看来，确实是我的疏忽。”

    圣坛下，所有认识塞壬的人都已经傻了。

    阿伯内西抱着文件，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他觉得自己过去所有对“克洛诺斯小姐很危险”的理解，在这一刻显得像魔法学院一年级水平。

    格雷维斯少见地失去了完全端正的表情，浅琥珀色眼睛看着塞壬。

    卡罗女士冷淡的脸上也出现了细微裂缝。

    文达盯着天上的雅典娜，又看向塞壬，眼底有难以压下的震动。

    奎妮脸色苍白，几乎听见了整座圣坛所有心声同时崩塌的声音。

    神明。

    奥林匹斯。

    雅典娜。

    海神。

    这已经不是任何人能用巫师世界的常识理解的范畴。

    半空中，雅典娜皱起眉。

    “塞壬。”她的声音冷冷压下：“跟我回去谢罪。”

    塞壬没理她。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枚绿宝石扯了下来。

    格林德沃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凝住。

    那颗绿宝石在她指间闪烁，深绿之中，星沙几乎满溢。

    塞壬将它按进权杖上最后一个缺口。

    咔。

    下一秒，权杖爆发出无比华美的光芒。

    红。

    金。

    蓝。

    白。

    最后，是深绿。

    五色光芒如同五道古老权柄同时苏醒，沿着权杖纹路疯狂流动。

    那种光像世界本源被撬开的一瞬，从裂缝里流出的潮汐。

    所有人都被那光卷入风暴。

    圣坛边缘的雪花倒卷而起。

    云海翻涌。

    群山似乎都在远处发出沉闷回声。

    塞壬握住权杖。

    狂风从不知名的深处掀起，将她的长发吹得猎猎飞舞。

    她原本银白如月光的长发，从发根到发尾，逐渐蜕变成燃烧的火焰一般。

    不再是巫师世界里那个银发红眼的怪物女孩。

    她站在那里，像从远古神话最深处走回来的灾厄与王权。

    她终于感受到那些熟悉的东西重新回到身体里。

    潮汐。

    海浪。

    风暴。

    很好，如果三百海里外一条带鱼死掉了，她就又听得见了。

    她可以再次听见海洋最深处的黑暗在呼吸。

    这一天终于来了。

    塞壬缓缓睁开眼。

    她身上的气息瞬间改变。

    狂暴，浩瀚，令人战栗，又美丽得让人窒息。

    阿波罗站在圣坛边缘，看着她，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

    塞壬却没有立刻看向雅典娜。

    她先挑衅地看了阿波罗一眼。

    “你们一家子真是从上到下一样蠢笨。”

    阿波罗咬紧牙关。

    塞壬晃了晃权杖，笑得恶劣：

    “她一出现你就走神。阿波罗，你怎么还这么好骗？”

    你们不要太崇拜我

    “塞壬！”

    雅典娜的声音从高空落下，冷得像要将整座山巅冻结。

    她开始宣读罪名。

    “塞壬，你背离奥林匹斯，弃绝十二戒律，擅离神位，扰乱人间秩序，吞噬——”

    塞壬沉默的听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忽然，她大笑起来。

    那笑声十分放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她几乎弯下腰。

    雅典娜的声音停住。

    塞壬抬起头，红发在狂风里飞舞，红眼睛亮得惊人。

    “蠢货。”她举起权杖，指向天穹：“你进得来么？”

    雅典娜脸色冷下去。

    塞壬继续，完全是泼妇骂街的姿态：

    “你弟弟打不过我，你想怎么审判我？

    指望我自己走出去，还是指望没了眼珠子的阿波罗把我拖出去？”

    阿波罗脸色难看。

    雅典娜握紧长剑。

    “我有十二主神的权柄，有资格审判你这个堕落者。”

    “你有个屁资格。”塞壬冷笑，“雅典娜，你是不是在奥林匹斯待久了，太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圣坛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塞壬扬起下巴，声音清晰得像故意让每个人都听见：

    “太失礼了，一个小辈跑来审判我，真是奥林匹斯近几年最有趣的笑话。”

    雅典娜眼底浮起怒火。

    塞壬继续：“你代表正义？代表智慧？那么你怎么不说你代表欺软怕硬？”

    半空中，雅典娜的羽翼微微张开。

    塞壬毫不退让。

    “波塞冬在你的神像前玷污了美杜莎。你不敢得罪你那个好色的叔叔，就把怒火发泄在美杜莎身上，诅咒她变成怪物。”

    她冷笑，“这就是你的正义？”

    “塞壬——！”雅典娜厉声道。

    塞壬声音更高：“怎么？我说错了吗？

    还是你要告诉这些凡人，你的智慧就是挑弱者下手，装作自己维护了神殿尊严？”

    这一刻，整座圣坛彻底混乱了。

    巫师们听得眼睛都直了。

    美杜莎？波塞冬？雅典娜？

    这些名字他们当然听过。

    可那是神话故事，是麻鸡书本里的古代传说。

    而现在，那个被称为雅典娜的存在悬在天穹之上，那个一夕之间变成神明的女孩，正当着全世界巫师面前揭她的老底。

    这已经不是政治危机。

    这是神话从书页里爬出来，当众撕破脸。

    雅典娜终于被彻底激怒。

    “这是污蔑——”

    “这是亵渎——”

    “亵渎神圣誓言法则，亵渎奥林匹斯十二主神——”

    她的声音越来越愤怒，越来越响亮，几乎穿透整个天穹。

    她举起长剑。

    那把剑在半空中亮起，一道浩瀚的神圣剑芒从天穹落下。

    “罪孽者当诛——”

    明明只是一把华丽重剑斩下，可所有巫师都在那一瞬间产生同一种错觉——

    这一剑若真正落下，可以将整个文明劈开。

    不少人应激一般抽出魔杖。

    “protego！”

    “护盾！”

    “快防御！”

    层层护盾在圣坛上亮起，有人吓得闭上眼。

    格林德沃却没有动。

    他眯起眼，看着那道剑芒落向天幕上的半透明光罩。

    塞壬抱着肩膀，像看蠢货一样看着雅典娜。

    剑刃裹挟着神的意志落下。

    下一秒——

    波。

    一声轻得近乎荒唐的水泡声响起。

    光幕泛起一圈细小涟漪。

    那道足以让所有巫师心惊胆战的剑芒劈在光幕上，甚至没有撼动它。

    它被反弹了回去。

    光速反弹，剑芒倒卷而上，直直劈在雅典娜胸口。

    “啊——！”

    雅典娜发出一声痛呼。

    巨大羽翼瞬间合拢，试图抵挡那道反噬，可仍然被轰得倒飞出去。

    洁白羽毛在天穹上散开，像一场荒唐的雪。

    塞壬冷冷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