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画面中的塞壬笑得那样恶劣。

    果然，果然是她，她杀了赫莉。

    “塞壬——！”赫莉在海浪里哭喊，“不，不要——请不要这么对我！”

    海水灌进她口鼻，她呛得剧烈咳嗽。

    “我不是故意的！”

    红发少女坐在高处，冷冷看着她。

    赫莉哭着伸手，试图抓住一块被浪潮打湿的礁石，却很快又被海浪卷走。

    “我不是故意告诉祖母的！不是故意背叛你……”她声音破碎，“我只是……我只是太爱他了，父亲说……”

    红发少女终于站起身。

    她握着权杖，白色纱裙被海风吹起，整个人居高临下，如一位年轻而残酷的海上君主。

    “是吗？”她的清晰穿过风浪：“那我也不是故意把你拉下海的。”

    赫莉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睁大眼看她。

    塞壬微微一笑，“我只是太喜欢玩了。”

    “塞壬……”赫莉哭着喊她，“塞壬……我们是好朋友……”

    红发少女脸上的笑淡了，“从今天以后不是了。”

    赫莉又呛了几口水。

    她胸口剧烈起伏，金色长发湿漉漉贴在脸上，那张甜美的脸终于被恐惧完全覆盖。

    她看起来那么弱，根本不像神明。

    就在这时，黑海深处忽然传来低沉的吼声。

    一声又一声，海面鼓起巨大的黑色浪包。

    紧接着，一只怪物从海水中翻涌而出。

    它的头颅像蛇又像龙，眼睛巨大而浑浊，背脊上长满白骨般的尖刺，身躯缠绕在浪潮里，看不到尽头。

    第二只怪物钻出海面。

    它有三张脸，六只眼睛，口中垂着像海草一样的黑色触须。

    第三只。

    第四只。

    ……

    有的庞大到比神殿还高出许多倍，阴影压下时，整片海岸仿佛进入黑夜。

    有的细长如山脉中的裂谷，有的像巨鸟，却拖着鱼尾，羽翼一振，便掀起能吞没山崖的狂澜。

    格林德沃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在阿伯内西的记忆里见过塞壬召唤怪物。

    那只已经足够惊人，但与眼前这些相比，仍然像玩具。

    阿波罗脸色已经完全惨白。

    他几乎想象到了接下来的画面。

    赫莉会被撕碎，被那些怪物拖进深海。

    他张了张嘴，像想喊停，可他只是幻境里的旁观者，什么也改变不了。

    可就在怪物们即将扑向赫莉的一瞬间，台阶上的红发少女忽然举起权杖。

    她的声音冷厉，压过所有浪涛：

    “都滚回去——”

    海面骤然一静。

    那些巨大的怪物停住了，它们低伏头颅，像听见了不可违抗的命令。

    它们开始后退，一只又一只，缓慢沉回黑海。

    阿波罗怔住，像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红发少女冷冷看着赫莉，眼中依旧有怒意，却没有杀意。

    她确实想折辱她，想吓她，想让她明白背叛的代价。

    可她没有要杀她。

    就在此刻——

    天空忽然被乌云彻底笼罩。

    乌云不是自然聚集，而像被一只巨大手掌直接压到海面上空。

    一道金色长矛从云层之上极速坠下。

    太快了，快到塞壬都完全没反应过来。

    “噗——！”长矛贯穿了赫莉的胸口。

    赫莉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金色矛尖，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不敢置信。

    海面静了。

    红发少女也愣住了。

    赫莉缓缓抬头，看向被乌云遮住一角的高空。

    那里隐约有一道金色长发的身影。

    高远，冷漠，仿佛这只是一场必要的清理。

    赫莉嘴唇动了动。

    她说：

    “父亲……”

    下一秒，她的身体从胸口开始碎裂。

    金光从她体内溢出，她甚至来不及再喊一声，整个人便彻底消散在黑色海面上。

    像一朵被太阳亲手烧毁的花。

    红发少女站在神殿台阶上。

    很久都没有动。

    然后，她缓缓抬头，望向天空。

    乌云散去，那个金色人影已经不见了。

    她的抉择

    幻境中的阿波罗如遭雷击。

    他踉跄后退，膝盖一软，竟然直接摔倒在地。

    他瞳孔剧烈颤动，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父亲……”

    他像无法理解这个词怎么会从自己嘴里出来。

    “是父亲……”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撑住地面。

    “怎么会……怎么会是父亲杀了赫莉——！”

    他的声音几乎碎裂。

    ……

    画面再次转动。

    这一次，世界沉入黑石炼狱。

    无数黑色铁链包围着一座宫殿。

    那宫殿像从深渊里生长出来，铁链粗大得像山脉，被钉入无光的虚空。

    宫殿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长发如夜，面容温柔而威严。

    即便被囚在这片黑石与锁链之中，她仍像坐在大地最初的王座上。

    幻境中的塞壬看到这一幕，终于有了些表情。

    她眉眼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复冷淡。

    ……

    女人站在很远处，看着一个金发男人走向黑色宫殿。

    那个男人穿着白色礼服，衣摆上绣着风暴与鹰羽。

    蓝色眼睛纯净而高远。

    他停在铁链之外，宫殿中的女人看着他，声音缓慢落下：

    “塞壬去了哪里？”

    金发男人看着她。

    很久之后，他忽然笑了。

    温柔消失了，悲悯也不再，那笑容里有了终于不必再伪装的轻松。

    “母亲。”他说，“我已经斩断了塞壬的羽翼。”

    “你说什么？”女人眉心微微皱起。

    男人站在宫殿外，慢慢抱起手臂。

    他沿着铁链前方走了一圈，姿态从容，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您总是说，她被法则选中。”

    女人安静看着他。

    男人笑了笑。

    “从她还躺在您的臂弯里，连王座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您就已经把那个位置留给了她。”

    他抬头，蓝眼睛里不再有温柔，只有压抑多年的冷意。

    “天空才该主宰一切。”

    他的声音在黑石炼狱里回荡。

    “海洋仰望天空，山脉在天空之下，大地被天空覆盖。雷霆从天空落下，日光由天空赐予，风暴在天空中成形。”

    “而我代表天空。”他停住脚步，盯着铁链后的女人：

    “可您要我辅佐她。”

    他的声音终于露出裂痕。

    “一个比我最小的女儿还要小的妹妹。”

    女人眼中浮起不敢置信。

    “你怎么能这样想？”她低声道，“她是你的妹妹。她——”

    “她？”男人猛地打断她。

    黑色宫殿震了一下，铁链哗啦作响，男人的蓝眼睛里像有雷光翻涌：

    “她要是成为神王，只会是个暴君！”

    女人脸色微白。

    男人一步步走近铁链。

    “她任性，残忍，喜怒无常。

    她会让海水淹没神殿，会让怪物从深渊里爬出，会因为一句话不合心意，就让整片海域风暴连月不止。”

    他声音越来越冷。

    “您口中的法则，选中的就是这样的王？”

    女人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浮起悲伤。

    “法则选中的不是她的温柔。”她说，“也不是她的残忍。”

    男人冷笑。

    女人缓缓道：“它选中的是承载。

    神王不能只懂得天空，也不能只懂得秩序。世界不是雷霆落下之后的整齐废墟。

    大地知道坍塌，海洋知道吞没，冥界知道终结，风暴知道毁灭，丰饶知道饥荒，爱欲知道背叛。

    所有这些都必须被看见，被容纳，被统御。”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你只想让世界低头。”

    男人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女人轻声说：“可她会知道，世界有时候必须被放过。”

    “够了。”

    男人声音冷得像雷霆落入深渊。

    他抬起手，掌心金色光芒浮现。

    “母亲，我已经不需要您了。”

    女人瞳孔微缩。

    “她也不需要您。”他微微一笑：“我就是法则选中的神王。

    也是母亲选中的。”

    金光在他身后展开，像天空强行压进塔尔塔罗斯。

    “现在，让这个秘密成为永恒。”

    女人猛地站起。

    “不要——”

    可已经太迟了。

    男人抬手。

    瞬间，黑石宫殿燃起金色火焰。